第53章

陸鳴钊去上班了，沈奕送他到大門口，看着他的車走遠才回來。

傭人們在布置家裏。黎悅剛出月子身體還虛，陸鳴峥在照顧她，這些事就只能陸父盯着，正好見沈奕回來，陸父沖着他招招手，讓他過來看自己剛寫好的對聯：“小沈，你過來幫我看看，這兩副對聯用哪個更好。”

沈奕選了其中一副。

陸父笑着說：“我也更喜歡這副。”

說着就把對聯交給傭人，讓她們貼起來。

裝飾一點點被挂上，外面冰天雪地，家裏卻滿是喜氣。

從小到大沈奕都是和沈柔一起過年，霍雲峰總是不回來，一問就是在加班，為了給他們母子倆賺錢，沈柔沒有起過疑，就帶着沈奕去買年貨，把家裏布置喜慶了再給霍雲峰拍照，然後吃着只有他們母子倆的年夜飯。

“我聽雲铮說，你是跟你媽媽一起長大的？”陸父突然問。

沈奕點頭，從容道：“您聽說的不只這個吧？”

“反正我是全知道了。”陸父眼神裏透露出幾分對這個小輩的心疼，“回去睡會兒吧，中午吃飯再叫你。”

等沈奕上了樓，陸父眼裏的心疼也不見了。

他這段時間在網上看了些沈奕的資料，孩子長得漂亮，才藝也好，如果不是和他兒子搞在一起了，他會很喜歡的。

沈奕一覺睡到十一點半。

樓下陸鳴峥和陸父正在哄孩子，黎悅坐在一邊喝湯，見沈奕下來，朝着他笑了笑，“沈奕嗎？正要讓人去叫你吃飯呢，你就下來了。”

随着黎悅的話，陸鳴峥和陸父也往他看了過來，他們對他并不很熱情，但也不冷漠，只是讓他自在點兒，別見外。

沈奕往嬰兒車裏看了一眼，見個小家夥白白嫩嫩的，一雙眼睛跟黑葡萄似的，正呵呵地笑，不由的也彎了彎嘴角。

正要開飯，陸鳴峥接了個電話，接完就看沈奕，“鳴钊打來的，說你要是還在睡，讓我們別吵你。”

沈奕往陸父看過去，見對方似乎沒有怒意才說：“他小題大做。”

陸鳴峥贊同。

陸鳴钊一向這樣，以前對寧辰熙也是，當心肝寶貝似的疼。

收工這天不忙，但也因為這樣，陸鳴钊覺得時間更難捱，好不容易到了下午，他把事情處理得差不多就先走了。

回到家才四點過，一家人正圍坐在大廳裏看《劍仙》。陸父覺得那些仙法術法太假，黎悅卻看得津津有味，她自己就是做設計的，尤其喜歡裏面的服裝。

沈奕是第一個發現陸鳴钊回來的，笑着晃晃手裏剛剝好的砂糖橘，“回來了？正好剝了橘子，過來吃。”

這樣的沈奕開朗得有點不像他，讓陸鳴钊有一瞬的晃神，怔了會兒才去沈奕身邊坐下，“好好的怎麽看這個？”

“是爸說想看你做的劇，這個劇不僅是你做的，還是小沈演的，就正好了。”黎悅說。

陸鳴钊覺得渾身都不自在，把領帶松了松，“我就是挂了個名字。”

他爹這個年紀懂什麽娛樂圈？到時候別看出一堆毛病來，再數落他。

果然，下一秒就聽陸父說：“我說呢，什麽玩意兒，花裏胡哨的一堆。”

雖然早猜到了會是這個結果，但真聽陸父這麽說了，陸鳴钊還是不高興，“你說什麽都行，別說沈奕，他可是憑着這部劇拿了獎的。”

陸父扔給他一個大白眼，“我提小沈了嗎？”

陸鳴钊：“……”

盡管嘴上各種嫌棄，但陸父還是接連看了好幾集，到晚飯時候才暫停。

飯桌上大家也是有說有笑的，沈奕經過了這一天，和陸家的人似乎熟悉了，融合得很好。

晚上陸鳴钊悄悄溜去了沈奕的房間。

沈奕正在抽着煙刷微博，看他進來了，立刻退出頁面息了屏，“你怎麽過來了？被人看到不好。”

陸鳴钊卻不放在心上，“這兒是我家，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有什麽不好的？”

說着就抱着沈奕親了好幾下，之後才問：“我爸有沒有為難你？”

其實從下班回來之後看到的種種畫面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但就是想聽沈奕親口說出來，這樣才安心。

沈奕微微笑着，眸光裏都透着暖，“沒有啊，老先生知道我家的事，還安慰我呢。”

父親和沈奕能好好相處，這是陸鳴钊最想看到的，可他又覺得哪裏不對。

明明父親那麽反對他和男人談戀愛，怎麽現在又對沈奕這麽好？

見陸鳴钊半天不說話，沈奕摁滅了煙，捉着他的手問：“想什麽呢？”

“沒什麽，就是覺得我爸接受你接受得太容易了。”怕沈奕誤會，陸鳴钊還解釋，“以前我爸很強勢，一點兒商量的餘地都沒有。現在他對你這麽好，我懷疑他是不是想了什麽辦法要整你。”

沈奕笑了聲，“怎麽說也是你爸，你就這麽說他？”

他往陸鳴钊懷裏靠，“不過你這一天都不在，我很想你。”

他很少和陸鳴钊說這麽直白的話，聽得陸鳴钊把別的都抛到了腦後，摟着他親了兩口，看着他往自己身上摸的手問：“現在不怕被人看見了？”

“在房間裏，又不會有人進來。”

既然這樣，那陸鳴钊也不用顧忌。

折騰到了半夜，沈奕累得睡了過去，睡着了手還搭在陸鳴钊的身上，不讓他走。

陸鳴钊就沒走，靠着床頭抽了兩根煙才睡。

除夕這天，一家子吃完了年夜飯，黎悅說想打牌，正好人也夠，大家就湊了一桌。

電視上放着熱鬧喜慶的春晚，幾個人圍坐在一起打麻将，還有個被月嫂抱在懷裏看熱鬧的幺幺時不時嗷兩聲。

沈奕不會打麻将，陸鳴钊坐在他旁邊幫他看牌，本來是一心一意想把他教會，後來就發現沈奕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哪怕輸了錢似乎也很開心。

但陸家也沒讓他輸多少，陸鳴峥和黎悅打着配合的讓他糊了好幾把，結束了陸父還遞過來一個紅包，說是新年讨個吉利。

陸鳴钊看見沈奕的眼睛紅了。

那麽多人在，他不好多問，等回了房間他才抱着沈奕哄：“收紅包還不高興？怎麽還要哭？”

“我媽去世以後，這還是我第一次收紅包。”沈奕把那個紅包拿在手裏，指尖細細地描摹着上面燙金的圖紋，舍不得拆開，嗓音又低又啞，“這是我第一次和這麽多人一起過年，以前只有我和我媽兩個人。”

他回身抱着陸鳴钊，“陸鳴钊，謝謝你。”

本來只是和他開個玩笑，現在見他真的哭了，陸鳴钊手足無措，只能不停地柔聲哄。

……

接下來的好幾天，陸父總和沈奕待在一起，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看到陸鳴钊走近了就不說了，弄得他心裏不是滋味兒，生怕他爹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找沈奕的麻煩，所以一直盯着。

可盯了好幾天也沒見父親對沈奕做什麽，他就在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陸鳴峥把他的小動作都看在眼裏，終于有一天沒忍住問：“你眼睛怎麽跟長在沈奕身上了似的？就這麽離不開他？”

“不是。”陸鳴钊抽了一大口煙才把在心裏憋了好幾天的事說出來，“我就覺得很詭異，爸都這把年紀了，思想轉變這麽容易嗎？”

“有什麽詭異的？”陸鳴峥靠在欄杆上，視線卻在不遠處的父親身上，嗓音低低的，“當年你走了以後爸也後悔，只是拉不下臉。這些年你在江城，他總讓我跟強子他們打聽你的事，就怕你在外面遇到什麽麻煩，還有你公司出的劇，他其實每一部都會看。對了，當年你創業的時候爸一直讓我多給你點錢，就怕你在外面受苦。”

父親和弟弟之間堵着一口氣，誰也不肯先服軟，他就成了那個中間人。

陸鳴钊默默地聽着，默默地抽煙。

那十年他也只偶爾會想起家裏，但從來沒有主動關心過，只覺得父親獨斷專行不可理喻。現在想起來，他可真不是東西。

胳膊肘突然被陸鳴峥撞了一下，“沈奕說他明天要回江城，你呢？”

陸鳴钊把煙蒂摁滅，“我也回，盛西一大堆事呢。”

反正現在黎悅也出月子了，家裏那麽多傭人，還額外請了月嫂，陸鳴峥抽得開身了。

陸鳴峥微微一怔，眼底的某樣情緒一閃而過，忽而語氣就變得低落：“我還以為你會在家裏過元宵。”

“元宵的時候我再回來。”陸鳴钊垂着腦袋，聲音沉沉的，“哥，這些年辛苦你了。”

他走得潇灑，把家和公司以及年邁的父親全都扔給了陸鳴峥，陸鳴峥卻從來沒在他面前抱怨過一句家長裏短，說得最多的也是讓他做生意要謹慎，好好照顧自己。

沉默良久，他終于還是說出了那句話：“對不起。”

他性子硬，很少服軟，聽到他道歉，陸鳴峥的心都顫了顫，一把抱住他，“都是一家人，說什麽對不起？以後記得多回家看看，家裏人都很想你。”

不知道是不是當了父親，陸鳴峥似乎比以前感性了，說出來的話也聽得陸鳴钊心裏酸澀。

晚上陸鳴钊又悄悄去了沈奕的房間，抱着人溫存了一會兒問：“你這幾天老是跟我爸神神秘秘的，說什麽呢？”

沈奕：“說你啊，老先生問了很多你在江城的事。”

他語氣突然帶上了一絲黯然：“我爸估計從來沒有這樣惦記過我。”

過年大家基本都在家，又因為多了個孩子，家裏每天都很熱鬧溫馨，沈奕看在眼裏，總覺得羨慕。

陸鳴钊把他整個人都圈在自己懷裏，“我爸其實人還不錯，他又喜歡你，你要是願意，以後多跟我回家。”

他們第二天上午的飛機，臨出門前，陸父把陸鳴钊叫去了書房。

這段時間他們的關系緩和了不少，現在要跟父親單獨相處，陸鳴钊沒了以前會吵架的擔憂，只以為是父親要跟他囑咐些生活工作上的事，沒想到關上門之後，父親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對不起。

陸鳴钊被這三個字砸懵了，眼神都清澈了。

陸父嘆息着說：“這些年你一個人在外面肯定吃了很多苦。以後我會尊重你，結不結婚都無所謂，只要你過得好就行。”

陸鳴钊被他突如其來的溫情弄得無措，臉上都擺不出個正經表情，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爸，好端端的，你怎麽突然說這個？”

“我有時候在想，如果當年不是我那麽強硬地想把你和寧辰熙分開，你就不會走，寧辰熙也不會跟你分手……是爸爸對不起你……孩子，是爸爸讓你受到了傷害……”

一貫強硬的父親突然老淚縱橫，陸鳴钊心裏有點慌，“爸，你別這樣，那些事都過去了。”

陸父握着他的手，老人的手粗糙乾瘦，卻很溫暖，“小沈是個好孩子，你好好對他。”

“嗯，我知道。”

兩人在書房說了好一會兒話陸鳴钊才出去，到樓下的時候，正好看到沈奕抱着幺幺在道別。

小丫頭似乎很喜歡沈奕，每次沈奕抱她的時候都會笑得很開心。

見陸鳴钊下來，沈奕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還給月嫂，才說：“我們該走了。”

陸鳴钊回頭看了看二樓的方向，最終點點頭，牽着沈奕的手出了門。

車子駛出莊園，陸鳴钊的心緒越來越湧動，忍不住回頭看。

沈奕問：“老先生跟你說什麽了？”

陸鳴钊緊緊握着沈奕的手，看着窗外街道邊厚厚的積雪，好半天才說：“我爸同意了，還跟我道歉……我從來沒想過他會道歉。”

在他的印象裏，父親一直都很強硬，只有母親還在的時候會偶爾跟母親服軟。

可是今天父親居然在他面前認錯，還把寧辰熙的離開全都歸到了他的身上。

“老先生很愛你。”沈奕輕聲說，“昨天晚上他也跟我說了很多，讓我好好照顧你。”

陸鳴钊忍了許久的眼淚在這一刻終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他趴在沈奕的腿上，肩膀一聳一聳的，還伴随着極小的哭聲。

沈奕輕輕拍着他的背，看着窗外的街景。

已經立春了，但京城的雪還沒化，他出去逛過兩次，除了雪景漂亮點，沒覺得和別的城市有什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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