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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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北京,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羅志站在歷史系那棟灰磚老樓底下,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導師的微信只有五個字:結果出來了。
她沒點進去看詳情。考博審核制這回事,她早就摸透了——名額一個,申請者一堆,別人手裏捏着核心期刊論文,她手裏只有一篇優秀碩士論文和導師那句“功底紮實”。功底紮實頂什麽用?變不出核心期刊,也變不出名額。
她靠在槐樹乾上,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掌心。樹上蟬叫得聲嘶力竭,好像替她把心裏那點不甘都喊了出來。
電話響了。
羅志盯着來電顯示看了三秒,接起來,語氣比平時還穩:“媽。”
“小至,博士那個事,出結果了沒?”
電磁竈的嗡嗡聲從一千八百公裏外的老家傳過來。這個點,媽應該在做飯。羅志想起上次回家,媽扶着腰在竈臺前忙了四十分鐘,做了四菜一湯,全是她愛吃的。吃完又扶着腰去洗碗,說什麽也不讓她碰。
“過了。”她攥着背包帶子上那根脫出來的線頭,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事實,“導師還給我介紹了份工作,先留北京,邊工作邊讀。”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四秒。羅志媽在體制內待了半輩子,對女兒說的每一個字都有一種本能的辨別力。但她最後只是說:“也好。別太累,錢夠花就行。”
羅志挂了電話,在那棵槐樹下多站了一會兒。爬山虎密密層層地覆在身後的老樓上,大一剛來的時候她還嫌這樓舊,現在要走了,才發覺那滿牆的綠濃得像潑上去的。
說謊沒有她想象中那麽難。大概因為她說的那些,留在北京、邊工作邊讀,本來就是她真正想做的。
七月悶熱,八月更悶。
羅志搬進了五環外一間朝北的隔斷房。窗機空調一開就像拖拉機發動,她每天坐在那臺拖拉機下面刷招聘網站,從清晨刷到淩晨。一開始只投博物館、出版社,簡歷寫滿專業方向和課題經歷,一封封發出去,像往枯井裏扔石子,沒一聲回響。
後來就不挑了。行政、文員、助理,只要地址在北京、工資不低、最好包吃住,她就投。
淩晨一點二十三分,她刷到一封郵件标題寫着“急聘生活助理,包吃住,月薪面議”。困得眼皮打架,看見“包吃住”三個字就點了投遞,連公司名都沒細看。
三天後電話來了,對面一個女聲語速極快:“羅志嗎?明天方便面試嗎?地址發你。”
地址是別墅區。單程公交一個半小時。
面試那天下着毛毛雨。羅志在公交上晃了一路,到地方發現不是辦公樓,是一棟白牆獨棟,院子裏種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門牌號被灌木擋了一半。開門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自我介紹叫孫姐,笑得很利索,握手也利索。
“首都大學歷史系,魏晉南北朝方向。”孫姐翻了翻她的簡歷,擡眼,“學歷挺高。”
羅志坐在那張過分軟的沙發上,背挺得筆直。她已經注意到客廳裏幾個細節——茶幾上的花瓶是定窯的仿品,牆上那幅字看筆法像學米芾的,窗邊擺的綠植每一盆都有人精心打理。這棟房子裏住的人,講究。
孫姐說規矩很多,不該問的別問,不該往外說的別說。羅志點頭,問了一句:“需要簽保密協議吧?”
孫姐挑了下眉毛:“你做過這類工作?”
“沒做過。猜到了。”
孫姐看了她兩秒,然後報了一個數字。
羅志在心裏飛快地算了一筆賬。包吃住,乾一年,夠攢出第二年的生活費。加上之前存的那點錢,明年申請博士的時候至少不用為學費發愁。
“什麽時候到崗?”
“你不好奇服務的是誰?”孫姐似笑非笑。
羅志把背包肩帶往上提了提:“到了不就知道了。反正我也不追星。”
孫姐笑出了聲。羅志後來每回想起這六個字,都覺得當時的自己天真得可以。
九月初,北京終于涼快了一點。
羅志拖着全部家當——一個行李箱加一個編織袋,搬進了那棟別墅。她的房間在一樓最裏面,窗外是後院,能看見幾棵不知名的樹和一小片草坪。比隔斷房強了不止一個檔次。空調是中央的,衣櫃是實木的,書桌寬得能攤開一整本敦煌文書。
孫姐遞給她一本冊子,封面印着燙金宋體:《周蕤先生私人助理行為守則(第四版)》。
羅志盯着“周蕤”兩個字,愣了整整三秒。
這個名字她太熟了。不是因為什麽娛樂新聞,而是因為她閨蜜唐寧。唐寧的手機壁紙是他,朋友圈隔三差五轉他的動态,每次提起他都用一種瀕臨窒息的聲音尖叫“我崽天下最帥”。去年生日羅志送了張周蕤的海報,唐寧激動得差點把宿舍桌子拍散架。
她現在的雇主,就是那個海報上的人。
羅志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第四版”三個字上。前三版是哪三任留下的?人都去哪了?
翻開第一頁,條款密密麻麻。飲食禁忌、作息時間、什麽東西能動什麽東西不能碰,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有一條用了加粗字體:周先生失眠期間,助理須保持安靜,不得主動搭話。
她把整本翻完,合上放在床頭。也好。規矩多意味着界限清楚,界限清楚就不用費心去猜。她來這裏是為了攢錢,不是來交朋友的。
前兩天沒見到周蕤。孫姐說他在外地拍廣告,讓她先把別墅熟悉起來。羅志就把行程表、飲食偏好、過敏原、日常用品擺放位置挨個記進手機備忘錄,像整理史料文獻一樣,分門別類,條理分明。
司機老陳五十來歲,寡言,見面點個頭就算打了招呼。執行經紀小葉比羅志大不了幾歲,看她的眼神總帶着點審視的意味——大概在替前面那幾任助理掂量她的斤兩。羅志對誰都客客氣氣的,不多說一句話,把分內的事做好就退回自己房間。
她從小就習慣看人臉色,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這方面的直覺比誰都準。
第三天早上,羅志醒得很早。也說不上為什麽,就是覺得這天會有些不一樣的事發生。
她洗漱完去廚房,打算趁人沒起把咖啡煮上。走到門口,腳步頓住了。
一個男人背對着她,彎腰在翻冰箱。
白T恤,灰褲子,頭發有點亂,後腦勺翹着一撮發梢。肩很寬,個很高,羅志一米六五的個子,視線大概只到他肩膀往上一點。他拿着一盒牛奶直起身,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活的周蕤。
羅志愣了一秒。不是因為這張臉——雖然客觀來講确實稱得上好看,五官輪廓深,下颌線條利落,眉眼之間帶着北方人特有的舒展。而是因為這張臉在她閨蜜手機屏幕上出現過無數次,突然變成了一個真人站在冰箱前面,這個沖擊比什麽銀幕初遇都大。
“你新來的?”周蕤看着她,聲音比電視上低一些,帶着剛起床的沙啞。
“我叫羅志。前天到崗的。”
“羅志。”他重複了一遍,表情很淡,“有吃的嗎?”
“什麽忌口?”
“沒有。”
“等一下。”
羅志走進廚房,系上圍裙。冰箱裏食材不少,看日期是昨天剛采購的。她拿出雞蛋、面包、一小把青菜。煎蛋的時候油鍋熱起來,她手腕一抖給蛋翻了面,沒用鏟子——讀研那幾年在宿舍用小電鍋練出來的手藝。
十來分鐘,一份三明治配熱牛奶,一小碟清炒時蔬,端到他面前。
周蕤低頭看了看盤子,又看她:“你不吃?”
“助理不應該跟雇主同桌吃飯。”手冊第三十七頁。
他擡起眼皮,那目光裏有一點意外,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手冊上寫的是‘不應’,不是‘不準’。坐吧。”
羅志想了想,給自己倒了杯牛奶,在他對面坐下。
安靜了一會兒。周蕤吃東西不緊不慢,中間偶爾擡眼看看窗外的草坪。羅志端着牛奶杯沒怎麽動,在心裏過今天的工作清單——衣櫃換季、洗衣房分類、核對下周通告。這時候周蕤忽然開口。
“以前做什麽的?”
“讀書。碩士,歷史專業。”
周蕤放下筷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看她。“歷史。”他重複這兩個字的時候語速很慢,像在品味什麽。然後他說:“那你跟我說說,古人失眠了怎麽辦?”
羅志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色——那層粉底都未必遮得住,忽然意識到這個人是認真的。
她想了想,放下杯子。“阮籍有一句,‘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睡不着就起來彈琴。”
“現在沒有琴。”
“現在的人刷手機。”
周蕤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後他笑了。
不是客客氣氣的标準微笑,是真的沒忍住,嘴角往上揚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彎了彎,整張臉從剛才那種淡漠裏松動了。
“你跟前幾任不太一樣。”
羅志想起手冊上那條加粗字,老實說:“手冊上寫着,你失眠的時候不許主動搭話。”
“那你剛才乾嘛搭?”
“是你先問我的。”
周蕤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跟剛才的打量不一樣,停的時間長了一拍。
然後他站起來,把空盤子放進水槽,往外走。走到廚房門口回頭,說了句:“牛奶熱的溫度剛好。”
羅志點了一下頭。她不确定生活助理被雇主誇獎該不該說謝謝,手冊上沒寫這條。
她把桌面收了,盤子洗了,擦了手,拿起手機。屏幕上躺着兩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孫姐昨晚發的:“小羅,通告定了。下周進組,是部歷史劇,你們這種有學歷的多上心,別讓周先生在外面露怯。”
第二條,導師的消息。羅志點開,讀到第一行字時手裏正拿着的盤子差點滑進水槽。
“羅志,最近還好嗎?我剛接了一部劇的歷史顧問,叫《山河令》,下周進組。之前聽你說想找和專業相關的兼職,有興趣來幫忙嗎?不用全職,每周來幾天就行。”
羅志站在廚房裏,水龍頭嘩嘩淌着,她忘了關。
《山河令》。
她要跟的那個劇組,就叫《山河令》。
而她導師,正在邀請她,去同一個劇組,做歷史顧問助理。
她低頭看着手機屏幕上導師的頭像——那是導師辦公室窗臺上的一盆文竹,她拍了三年。她們上次聯系是六月底,導師問她申請結果,她回了一句“老師我再準備一年”。那之後兩個月沒聯系。導師大概以為她在一邊工作一邊備考,不知道她在一棟別墅裏給一個頂流演員當私人助理。
羅志把水龍頭關了。廚房安靜下來,後院那幾棵樹的葉子在風裏簌簌地響。
她站在料理臺前想了很久,最後打開微信,給導師打了一行字。
“老師,我最近正好有空,方便的話見面聊聊。”
發完,把手機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氣。
頭頂的燈光把料理臺上的水漬照得亮晃晃的。她低頭看着那些水跡,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她得在導師發現自己在給周蕤當助理之前,先把這件事理出個說法來。
但怎麽說、從哪裏說起,她還沒想好。
窗外,後院的樹葉子還是綠的。
已經九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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