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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號,橫店,晴。
羅志在五點三十五分睜開了眼。
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天色還很淡,是那種介于深藍和灰白之間的、一天裏最安靜的色調。她在黑暗裏躺了一會兒,聽着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腦子裏只裝着一件事——今天要回北京了。
她坐起來,換衣服,紮頭發,動作跟過去一個多月的每一個清晨一模一樣。黑色速乾T恤、深灰運動短褲、白色運動襪,一套流程下來行雲流水。出門前她多看了一眼房間——行李箱已經收拾好了,靠在牆角,拉鏈拉得嚴嚴實實。那本《魏晉南北朝社會生活史》擱在床頭櫃上,書頁裏夾着幾張便簽紙,邊緣卷了角,是她從周蕤的劇本裏回收來的。
她輕輕帶上了門。
六點整,她推開健身房的門。
周蕤已經在了。他在跑步機上慢跑,步子輕而穩,呼吸的節奏和腳步的節奏配合得天衣無縫。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速乾T恤,袖口剛好卡在上臂中段,脖子上搭着一條白毛巾。跑步機的液晶屏上顯示配速五分二十秒,已經跑了将近三公裏。他聽見開門聲,從鏡子裏看了她一眼,關掉跑步機,拿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
“早。”
“早。”羅志把水壺和毛巾放在長凳上,開始熱身。
兩個人各自做着準備動作,誰也沒有多說話。開合跳、高擡腿、動态拉伸,她的動作已經比一個多月前利索了太多。他的肩關節環繞也比之前更流暢——大概是她說了太多次“拉伸要認真”,他聽進去了。
“今天練什麽?”羅志熱身完,站起來看着他。
“綜合,”周蕤走到龍門架前,“上肢加核心。你不是說想學懸垂舉腿嗎?今天教。”
羅志跟着他走過去。龍門架的單杠比她高出一截,她踮起腳尖才剛剛能夠到。周蕤站在她身後,伸出手把單杠調低了一格。
“先挂上去。握距比肩稍寬。”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個空曠的健身房裏聽得很清楚,“肩胛收緊,核心繃住。腿并攏,膝蓋微屈。舉的時候用腹部發力,不要靠慣性甩。”
羅志握住單杠,把自己挂上去。她的握力已經比一個多月前強了太多,挂在杠上的姿态很穩,肩胛骨收緊,背闊肌自然地撐開。她吸了一口氣,收緊腹部,慢慢把腿擡起來。擡到一半的時候開始抖,核心的深層肌肉在拼命維持穩定。
“別急,”周蕤站在她側面,他的目光追蹤着她的動作軌跡,但沒有伸手,“控制住。下落的時候更要慢。”
羅志咬着牙把腿舉到與地面平行,停了一拍,然後慢慢放下。整個過程她的身體幾乎沒有晃動,只有腹部的肌肉在微微發顫。做完五個之後她松開手落回地面,扶着膝蓋喘氣。
“怎麽樣?”她擡頭看他。
“核心力量确實進步了。”他語氣平淡,“再來兩組。”
羅志在墊子上做腹部拉伸的時候,看着她微微發抖的腿,想起自己第一次做懸垂舉腿。那時候她連挂都挂不住,更不用說擡腿了。她擡頭看了一眼正在旁邊做引體向上的周蕤——寬握,不借力,身體呈一條直線,下巴過杠的瞬間喉結微微滾動。她只看了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拉伸。
七點整,兩人同時結束。晨光從落地窗裏湧進來,把器械的影子拉得很長。羅志坐在墊子上做最後的拉伸,前屈的時候手掌輕輕松松按到了地面。周蕤站在她旁邊,彎腰試着摸了摸自己的腳尖——手指尖能夠到腳背了,比一個多月前進步了不少。
“進步了。”她說。
“你教的。”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低頭看着她。沉默了一拍。“這是最後一次了。”
羅志站起來,拿起水壺和毛巾。她忽然意識到過去一個多月裏她每天早上推開這扇門的時候,都會看到一個穿深色運動服的身影。有時候在跑步機上,有時候在高位下拉機上,有時候就站在窗邊喝水,晨光把他的側臉切成半明半暗的兩面。從明天開始,這扇門推開就沒有他了。從明天開始,她要一個人跑步、一個人做引體向上、一個人站在湖邊看晨霧了。
“是啊。”她把毛巾攥在手裏,垂下眼。
“回北京以後,你還練嗎?”他問。
“當然練。習慣養成了,不練難受。”
“那就行。”他把毛巾從肩上拿下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回北京之後,你還來別墅嗎?”
羅志的手指在帆布袋帶子上無意識地繞了一圈。她的合同是簽了十二個月的,但她不确定他的意思——是問她繼不繼續當助理,還是問她會不會來。
“合同還有好幾個月呢。”她說。
周蕤站在門口,背對着她。晨光從落地窗裏照進來,在他寬闊的肩膀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羅志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看見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是一個深呼吸。
“那就好。”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北京的車上,羅志坐在副駕駛座上,後座是周蕤和孫姐。孫姐一路上都在跟小葉打電話,語速極快,從下周的行程安排說到一個綜藝節目的嘉賓調整,又說到回北京之後要開會複盤《山河令》的宣傳策略。周蕤靠在後座的窗邊,閉着眼睛,不知是真睡還是假寐。太陽從車窗裏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不斷移動的光影。車窗外面的景色從橫店的仿古宮殿逐漸變成高速公路兩側的農田和廠房。
羅志偶爾從後視鏡裏看他一眼。他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受傷的那只手掌上還貼着她昨天換的紗布。她從帆布袋裏拿出一盒潤喉糖,轉身輕輕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沒說話。
回到北京的別墅已經是傍晚。孫姐在門口交代了幾句就匆匆走了,說明天再來開會。司機老陳幫忙把行李箱搬進門,羅志拎着自己的編織袋和帆布袋進了屋。別墅還是老樣子——客廳的窗簾拉了一半,沙發上搭着周蕤走之前随手擱的一件外套,廚房的冰箱裏空空蕩蕩。羅志把行李放回自己在別墅的房間,然後去廚房檢查冰箱。果然什麽都沒有。
“我去趟超市。”她走到客廳,對着正坐在沙發上翻消息的周蕤說。
周蕤擡頭看她。“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超市?”羅志的語氣裏帶着一點不确定的驚訝,“你會被認出來的。”
“戴口罩和帽子就行。”他站起來,從玄關的抽屜裏翻出一個黑色口罩和一頂棒球帽,熟練地戴上。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羅志看着那雙眼睛。“帽子再往下拉一點。”
他照做了。帽檐又往下壓了一厘米,剛好把眉毛遮住。現在他看起來不像頂流男演員周蕤,更像一個個子很高、氣質不錯的普通北方男人。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超市離別墅不遠,走路大概十分鐘,是那種社區生鮮超市,不大,但東西齊全。傍晚的超市沒什麽人,推車轱辘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日光燈把貨架照得亮堂堂的。羅志推着購物車在貨架之間穿行,熟練地拿起需要的東西:雞蛋、牛奶、全麥面包、雞胸肉、幾樣新鮮蔬菜。周蕤跟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裏,時不時四處張望——不是緊張,是真沒怎麽來過超市。
“這個牌子的牛奶行嗎?”他指着一排牛奶問她。
“你平時喝的不是這個牌子。”羅志把購物車往左拐了一拐,從貨架第二層拿下他習慣的那個牌子,“這個,你上次說別的牌子口感不對。”
周蕤看着她把牛奶放進購物車裏。這個女人記他喝什麽牌子的牛奶,記得比他自己還清楚。
“你還想吃什麽?”羅志推着車往前走,沒注意到他的目光,“冰箱裏什麽都沒有了,今晚可以多做一點放冰箱裏備着。”
“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羅志停下腳步,轉頭看他。他站在貨架和貨架之間狹窄的過道裏,個子太高,幾乎要碰到頭頂懸挂的促銷廣告牌。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神很坦率。一個在片場對臺詞斤斤計較的人,對吃的東西卻完全沒有要求,這個反差讓她覺得有點好笑。
“那就照你平時的口味來。”她轉過頭繼續推車,聲音輕快了幾分,“雞胸肉炒西蘭花,番茄炒蛋,再來個湯。”
推車拐過調料區的時候,旁邊貨架上擺着一排玻璃罐裝的蜂蜜柚子茶。羅志停下來拿了一罐放進車裏。周蕤注意到了。
“這是什麽?”
“你不是嗓子不舒服嗎。”她說完推着車繼續往前走,沒有多做停留,也沒有回頭。
周蕤跟在她後面,口罩下面的嘴唇彎了一下。他在片場從帆布袋裏摸到潤喉糖的時候也是這個感覺——她從來不解釋為什麽放這些東西,她只是知道,然後默默地做。
回到別墅,羅志提着兩大袋東西進了廚房,周蕤跟過來問需不需要幫忙。
“你會做什麽?”她系上圍裙。
“洗菜。”
“那就洗菜。”
周蕤站在水槽邊,把西蘭花掰成小朵泡進水裏,又拿起番茄在水龍頭下沖。他洗菜的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每片葉子都翻開來沖,番茄蒂也一個個摘乾淨。羅志在旁邊切雞胸肉,刀刃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均勻而輕快。她的手腕很靈活,刀工比一般人家常水平好得多,每一片肉的厚薄都差不多。夕陽從廚房的窗戶裏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料理臺上,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落在那些洗好的菜葉和切好的肉片上。
“你刀工不錯。”周蕤看着她切菜的手。
“我媽從小就讓我在廚房裏做自己喜歡吃的東西。”羅志把切好的雞肉放進碗裏,倒了一點料酒和生抽抓勻,。”
“還會做什麽?”
“家常菜基本都會。複雜的不會。”
“已經夠了。”周蕤把洗好的西蘭花瀝乾水放在案板上,“比我強。”
羅志笑了一下。不是客氣的微笑,是真的覺得有意思的那種。她做飯的熟練是單身家庭孩子早當家的熟練。她往鍋裏倒了油,油熱了之後把雞肉倒進去,滋啦一聲,香氣散開。周蕤站在旁邊看着,油煙慢慢升起來,被抽油煙機吸走。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陌生——不是因為場景不熟悉,而是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站在廚房裏,看一個人給自己做飯了。
四十分鐘後,三菜一湯端上桌。雞胸肉炒西蘭花、番茄炒蛋、清炒時蔬、紫菜蛋花湯。周蕤坐在餐桌前,看着這三道菜一碗湯,沒有馬上動筷子。
“怎麽了?不合口味?”羅志坐在他對面。
“沒有。”他夾了一筷子西蘭花放進嘴裏,嚼完咽下去,“很好吃。”
羅志也拿起筷子。兩個人安靜地吃了幾分鐘,只有筷子碰到碗邊的聲音和湯勺攪動的輕響。客廳裏的落地鐘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院子裏那幾棵不知名的樹在晚風裏輕輕搖晃。這頓飯沒有片場盒飯的油膩,沒有酒店餐廳的嘈雜,只有最普通的家常菜和最普通的安靜。
“以前都是你做飯給自己吃?”周蕤忽然問。
“對。”
“以後多做一份。”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筷子繼續夾了一塊番茄,“我出食材錢。”
羅志的筷子頓了一拍。她看着低頭吃菜的周蕤——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但他說的是“以後”。不是“明天”,不是“下次”,是“以後”。這個詞的保質期比任何具體的時間詞都長。
“行。”她低頭繼續吃飯,把那個突然加快的心跳壓了下去。
吃完飯,羅志洗碗的時候周蕤沒有走。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她洗碗的動作跟她擦拭那些仿古器物時一模一樣——專注、細致,碗碟在她手裏被認真地沖洗乾淨,然後用乾布擦乾,收進櫥櫃裏。她全程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在看。她沒有覺得不自在,反而覺得這個畫面有一種奇怪的完整感——他在,她在,廚房裏有洗潔精淡淡的檸檬味和洗乾淨的碗碟整齊碼放的聲響。竈臺上那罐蜂蜜柚子茶安靜地立在那裏,和這個家的其他東西一樣,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位置。
晚上,羅志回到自己在別墅的房間。她打開行李箱,把那本《魏晉南北朝社會生活史》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又把從橫店帶回來的幾張便簽紙夾回書頁裏。手機亮了。唐寧的消息:“姐妹!你終于從軍訓裏活着回來了嗎!!!”
羅志靠在床頭,想了想,打字:“回來了。”
“你這個輔導員怎麽比明星還忙!!!”
羅志看着那串感嘆號,又想起片場裏的事——那盞被改過尾巴的朱雀燈、健身房裏他教她做引體向上的聲音、今天吃晚飯時他說“以後多做一份”時的語氣。她靠在床頭,抿嘴笑了。
“是啊,比明星還忙。”她回。
窗外,北京的夜晚比橫店安靜得多。沒有劇組搬道具的聲響,沒有對講機裏導演喊開始的聲音,只有遠處偶爾經過的車燈在天花板上掃過一道弧光,又消失不見。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隔壁房間的燈大概也還沒滅。但她知道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再是隔着一道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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