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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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號,平安夜。

羅志對聖誕節沒什麽概念。她從小在南方長大,家裏不過洋節,讀大學的時候最多被唐寧拉着去學校門口的小店吃一頓打折的聖誕套餐,回宿舍的路上買個平安果,就算過完了。但今年不一樣。今年她在周蕤的別墅裏,而周蕤的日程表上平安夜這天赫然寫着“品牌晚宴”四個字。

品牌晚宴在國貿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規格很高,周蕤是品牌代言人,必須到場。下午四點多,羅志蹲在客廳茶幾旁邊,把周蕤的随身手拿包重新整理了一遍:備用手機、潤喉糖、胃藥、一包紙巾、一張信用卡。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已經不需要過腦子了,手指自己知道該往哪個夾層裏放什麽,哪個位置拿取最方便。

造型師在樓上幫周蕤做最後的調整。羅志把晚宴的請柬和停車證拍了照發到工作群,又跟現場的藝人統籌确認了一遍流程。正低頭打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她擡頭。

周蕤站在樓梯中間,穿着一身黑色的禮服,白襯衫的領口系着一個精致的領結。頭發被造型師往後梳了,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整張輪廓分明的臉。袖口的金屬扣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澤。他整個人像是被打磨過一遍——不是平時那種“剛睡醒的頂流”,是“全副武裝的演員周蕤”。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看見羅志正蹲在茶幾前,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衛衣,頭發随意地紮着,手裏拿着一包胃藥正往手拿包裏塞。她仰頭看他的角度讓他想起第一次在別墅廚房裏見到她的樣子——也是這樣仰着臉,表情平靜,沒有半點見到明星的局促。當時他覺得這個新助理有點意思。現在他覺得她蹲在那裏往包裏塞胃藥的樣子,是他今天見過的最順眼的畫面。

“胃藥帶了嗎?”他走過去。

“裝了。”羅志站起來,把防塵袋遞給他,“手拿包裏。晚宴上的東西如果太涼就別吃,酒能不喝就不喝,實在推不掉抿一口就行。”

“你比我媽還啰嗦。”

“這是工作。”

周蕤接過防塵袋,沒有馬上穿。他看着羅志,她的表情是标準的公事公辦,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繞着帆布袋上那根脫出來的線頭——他認識這個動作,她在緊張或者猶豫的時候就會揪那根線頭。第一次發現這個習慣是在橫店的時候,她站在片場門口猶豫要不要接趙師傅的好友申請,也是這樣揪着帆布袋的帶子。

“你今晚怎麽過?”他問。

“在房間寫綜述。第四節還差一個收尾,沈老師讓我年底前交。”

“不去過節?”

羅志搖頭。“唐寧約她同事去了。而且我也沒有過聖誕的習慣。”

周蕤看着她。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然後他看了孫姐一眼,把話咽了回去。就在這時,孫姐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兩句,表情從公事公辦變成了皺眉。

“什麽?都發燒了?……好,我知道了。讓他好好休息,別硬撐。”

挂了電話,孫姐擡起頭,目光在客廳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羅志身上。“小葉發燒了,三十八度五,來不了。小羅,今晚你跟我去晚宴現場,頂小葉的位置。”

羅志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從孫姐身上移到周蕤身上,又移回孫姐。“我?我沒跟過晚宴——”

“不用你做什麽,就是跟着我熟悉一下流程。”孫姐一邊說一邊已經在往外走,語氣篤定,不容反駁,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急促的節奏,“你去換身衣服,別穿衛衣。”

羅志低頭看了看自己——黑色衛衣、深色長褲、運動鞋。她用了一秒鐘消化這個任務,然後轉身快步走向自己房間,邊走邊把頭發拆了重新梳。她的手指很快,但心跳更快。晚宴。品牌方。媒體。她一個連朋友圈都不怎麽發的人,要站在那些穿着定制禮服、珠光寶氣的賓客中間?

算了。反正她的職責只是站在角落裏盯着周蕤的随身物品。她連紅毯都跟過,晚宴算什麽。

五分鐘後,羅志從房間裏出來。她把衛衣換成了一件藏藍色的V領針織衫,搭配深灰色直筒長褲和一雙簡單的黑色平底鞋,頭發披下來梳順了,一側別在耳後,化了極淡的妝——只是遮了一下黑眼圈,塗了一層薄薄的豆沙色口紅。她的耳垂上有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是媽媽送她的畢業禮物,平時從來不戴,今天翻出來的時候想了想,還是戴上了。

孫姐正在門口看手表,看到羅志走過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那兩秒裏,孫姐的表情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不是驚豔,是某種重新評估。她之前大概從來沒注意過這個總穿黑色工作T恤、頭發永遠紮成馬尾的生活助理長什麽樣。

“走吧。”孫姐收回目光,拉開門。

黑色商務車停在酒店紅毯入口。周蕤先下車,鎂光燈瞬間炸開,媒體區快門聲噼裏啪啦響成一片。羅志從另一側車門悄無聲息地滑下來,混在工作人員的人流中從側門進入了宴會廳。

宴會廳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三層水晶吊燈懸在頭頂,每一顆水晶都在發光,把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十幾張圓桌鋪着雪白的桌布,每張桌子中央擺着插滿白玫瑰和尤加利葉的鮮花。空氣裏飄着香槟、花香和高級香水混合的味道。穿着禮服的賓客端着香槟杯在席間走動交談,笑聲和碰杯聲此起彼伏。

羅志站在宴會廳側邊的陰影裏。這個位置是她選的最佳觀察點——能看到周蕤坐的主桌,能看到孫姐站的位置,不擋任何人的路,也不會出現在任何媒體的鏡頭裏。她的黑色手拿包裏裝着周蕤的備用物品,雙臂自然地垂在身前,目光安靜地追随着主桌上那個穿黑色禮服的身影。

周蕤坐在主桌最中間的位置,旁邊是品牌方的中國區總裁和一個她不認識的女明星。總裁正在跟他說什麽,他微微側着頭聽,偶爾點頭,姿态從容而疏離。不斷有人走過來跟他碰杯寒暄,他每一次起身都恰到好處——微笑、碰杯、簡短交談、目送對方離開。羅志看着他手裏那杯香槟,從第一輪碰杯到現在幾乎沒有少過。他果然聽進去了她說的“抿一口就行”。

酒過三巡,晚宴進入自由交流環節。賓客們紛紛離開座位四處走動,宴會廳裏的聲浪比之前更高了。羅志看見一個穿紅裙子的女明星端着酒杯朝周蕤走過去。

女明星很漂亮——五官濃豔,身材高挑,大紅唇配黑色長卷發,整個人像一團行走的火焰。她走到周蕤身邊,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了他的手臂,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他耳邊說話。那個距離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社交的界限,她的手指在他的袖子上輕輕劃了一下。

羅志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然後她意識到自己的反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攥緊的手指,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把頭轉向了另一邊。

周蕤端着香槟杯,不動聲色地把手臂從女明星的手裏抽出來。他的動作很自然——借着舉杯向遠處某人示意的時機,轉了半個身位,恰好退出了對方的觸碰範圍。他說了一句什麽,表情禮貌但眼神冷淡,然後朝另一個方向走過去。

羅志看見他朝自己這邊走過來。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以為他要去跟別人應酬。但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下來。

“你吃了沒?”他問。

羅志愣了一下。“什麽?”

“晚宴開始快兩個小時了,你一直站在這裏。吃飯了沒有?”

“我不餓。”

“你撒謊。”周蕤看着她的眼睛,“你餓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咽口水,剛才你咽了兩次。”

羅志張了張嘴,第一個反應是“你怎麽知道我什麽時候咽口水”,第二個反應是“他居然在滿屋子閃光燈和應酬的間隙裏注意到了她的微表情”。

“那邊有自助餐臺,”周蕤朝宴會廳側面的餐臺偏了偏下巴,“你去吃點東西。”

“我不能——我是來工作的——”

“去吃飯。”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輕但不容拒絕,“這是老板的命令。”

又是這句話。羅志看着他,想說“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都特別幼稚”,但她的嘴角已經背叛了她,往上翹了一個非常不專業的弧度。她低下頭,朝他微微點了一下,轉身往自助餐臺走過去。

自助餐臺上擺滿了精致的小食和甜點。她挑了一小盤沙拉和一塊煙熏三文魚,站在角落裏快速地吃完。食物是冷的,但她的胃裏是暖的。吃到一半的時候她擡起頭,看見周蕤正在跟一個中年男人說話。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越過對方的肩膀,往她這邊看了一眼——只是一秒,确認她在吃東西,然後收回去繼續應酬。

羅志叉起一塊小番茄塞進嘴裏。她覺得自己大概完了。不是因為站在陰影裏看他是她的工作,而是因為她開始期待他往陰影裏看的那個瞬間。

晚宴接近尾聲,賓客們陸續離場。羅志跟着孫姐去處理後續事務——确認車輛安排、整理品牌方送的禮物、核對明天行程的最後版本。等她忙完走到酒店大堂的時候,發現周蕤正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等她。他已經把禮服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領結扯開了一點,襯衫袖子卷到手肘。窗外的北京城燈火通明,平安夜的霓虹燈把整條街染成了紅色和綠色。他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側臉映在城市的夜景裏,像一幅拍得過于完美的雜志封面。

羅志走過去。“車到了。走吧。”

“等一下。”周蕤看着窗外。她順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酒店對面的廣場上立着一棵巨大的聖誕樹,樹上挂滿了銀色的燈串和紅色的小球,樹頂的星星亮得像一顆真的天體。樹下有小孩子在跑來跑去,情侶們在合影留念。

“我剛才在裏面應酬的時候,”周蕤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麽事?”

“每年平安夜我都在這種地方。酒店、晚宴、閃光燈。跟不同的人說差不多的話,喝同一杯永遠喝不完的香槟。”他轉頭看她,“今年我想做點不一樣的。”

羅志看着他。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比如?”

“比如跟一個不會跟我說客套話的人,去對面看看那棵聖誕樹。”

羅志順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璀璨的聖誕樹,又看了看手表。快十一點了。聖誕樹下的人已經少了很多,只剩兩三對情侶還在拍照。理智告訴她該說“孫姐還在車上等”,該說“明天還有通告”,該說“這不屬于我的工作範圍”。

但她不想。

“走吧。”她說。

兩個成年人像逃課的中學生一樣溜出了酒店大門。穿過馬路的時候,周蕤拽了一下她的袖子讓她避開一輛轉彎的出租車,拽完就松開了,但羅志的袖口上留着他指尖的溫度。晚上的氣溫比白天更冷,呼出的白霧在路燈下格外清晰。

聖誕樹下沒什麽人了。樹上銀色的燈串正按着某種節律閃動,像無數顆小星星在眨眼。樹下的音響裏放着聖誕歌,聲音不大,柔柔的,被夜風吹散了一部分,飄到他們耳朵裏的時候只剩下模糊的旋律。空氣中彌漫着松針和冬夜的清冷氣息。

“我上次看聖誕樹,”羅志仰頭看着樹頂那顆金色的星星,“是我研一的時候。和唐寧一起去國貿看的。”

“我上次看聖誕樹,”周蕤說,“是拍戲的時候。劇組搭的景。”

“那就不是真的聖誕樹。”

“所以這是我第一次看真的。”

羅志轉頭看他。他也正仰頭看着那棵巨大的聖誕樹,銀色的燈光在他的瞳孔裏閃爍着,他的表情是她很少見到的——放松的、毫無戒備的、帶着一點孩子氣的新鮮感。一個在鏡頭前游刃有餘的頂流演員,竟然是第一次站在一棵真正的聖誕樹下面。

“好看嗎?”她問。

“比劇組搭的強一點。”他低下頭,發現她正看着自己,兩個人的目光在聖誕樹的燈光下相撞。誰都沒有移開。

然後,毫無征兆地,他從禮服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一個蘋果。不是什麽昂貴的禮盒裝,就是超市裏最常見的那種紅富士蘋果,圓滾滾的,表皮在聖誕樹的燈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澤。

羅志愣住了。“你什麽時候拿的?”

“晚宴的水果臺上。”周蕤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做了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你不是說大學的時候過平安夜要送平安果嗎。”

羅志看着他手裏的蘋果,又看了看他。他現在應該不緊張——不是拍重場戲之前那種每個細節都在意,也不是走紅毯面對無數鏡頭時那種高度專注。但他遞蘋果的動作帶着一種難得的不确定,蘋果在掌心裏微微動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過蘋果。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退縮。

“這是你第一次收平安果?”她低頭看着蘋果。

“第一次送。”

羅志把蘋果握在手裏,很涼,但她覺得自己的手心在發燙。她想說謝謝,想說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禮物,想說其實我剛才一直在看你跟別人寒暄的樣子。但她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是站在那裏,握着一個從晚宴水果臺上拿的蘋果。

“平安夜快樂。”周蕤的聲音在聖誕歌的背景音裏顯得有些輕。

羅志擡起頭。“平安夜快樂。”

聖誕樹的燈光在他們頭頂明明滅滅,銀色的光點像細碎的星屑落在他筆挺的肩膀和她的發梢上。遠處傳來整點的鐘聲,平安夜過去了。新的一年正在鐘聲的餘韻裏緩緩走近。

回到別墅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一點了。羅志在玄關脫鞋的時候把那顆蘋果從羽絨服口袋裏掏出來,放在玄關的臺面上,放好之後想了想,又拿起來擦了擦,重新放回去。第二天早上孫姐來送通告單的時候看到玄關臺上那顆蘋果,随口問了一句:“誰給的平安果?”

周蕤正從樓梯上下來,面不改色地說了句:“不知道。可能是粉絲送的。”

羅志站在廚房門口,低頭假裝在看手機。她覺得自己大概真的完了。不是因為那顆蘋果,而是因為他在給她蘋果的時候,手指在發抖。而他說這是第一次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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