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我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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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見你

四月的北京,楊絮和柳絮一起飄,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場不合時宜的雪。羅志每天清早五點半出門跑步,回來的時候頭發上沾着飛絮,運動鞋的鞋面上也沾着。新公寓樓下這條路線她已經跑熟了——出門右轉,沿着銀杏道跑四百米到學校南門,繞過操場一圈,再從圖書館後面折回來,剛好五公裏。沒有了別墅區的湖和霧,也沒有了健身房裏的龍門架。但她每周去學校健身房練三次器械,高位下拉機的配重片比在橫店時又減了五磅——五十磅了。引體向上輔助機上的計數器從零變成了一,從一變成三,從三變成了勉強能做的五個。每次做到第五個的時候她都想起周蕤在橫店教她時的聲音——“肩胛骨收緊”“別晃”“再來一個”——這些聲音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裏,不需要他站在旁邊,她的身體也會自動糾正自己。

搬出來兩周後,羅志回了一趟別墅。不是以助理的身份——新助理已經到崗了,是個剛畢業的男孩,姓鄭,做事利索,對周蕤的飲食習慣背得比她還快。她站在廚房門口,看到小鄭把保溫杯放在料理臺右手邊、瓶蓋擰開一半的時候,心裏湧上來的不是失落,是某種釋然。他身邊有人照顧了,她可以安心地去讀她的書。周蕤那天不在——他在外地拍外景,要三天後才回來。她把阿姨洗好疊好的襯衫一件件挂進衣帽間,把春季外套按顏色深淺重新排了一遍,又把冰箱裏過期的酸奶清理掉。做這些事的時候她沒有任何身份——不是助理,不是女友,就是一個對這棟房子和房子裏的人很熟悉的人,在離開之後回來看看還有什麽能做的。臨走前她在床頭櫃上放了一小袋分裝好的堅果,旁邊貼了張便簽:“應季水果已經放冰箱了。堅果每天最多吃一把。酸奶別放過期。”

然後她回到學校旁邊的小公寓裏,翻開沈老師列的複試書單,從第一本開始看。

博士複試定在五月中旬。今年的名額只有一個——又是只有一個。去年她就是因為“只有一個”被刷下來的,今年同樣的局面擺在她面前,她已經不是去年那個站在槐樹下給媽媽打電話說“過了”的羅志了。去年被刷的時候,她覺得天塌了。今年她坐在書桌前,把複試參考書目按重要程度排成三列,每一列旁邊都貼了标簽,寫明了閱讀進度和截止日期。焦慮不是沒有——她太清楚“只有一個”意味着什麽了。但焦慮已經不再是她身體裏的主人,更像是住在隔壁房間的鄰居,敲門的時候她會應一聲,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每天早上五點半出門跑步,配速從五分四十提到了五分二十。六點十分回來洗澡,六點半開始看書。上午三個小時,下午四個小時,晚上兩個小時,中間穿插兩頓飯和一次健身房。不看書的間隙她會站在窗前看樓下那排銀杏樹發呆——葉子已經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密密層層的,擋住對面樓的牆。

四月底,周蕤的新電影殺青。他回北京那天是晚上,沒有回別墅,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了她公寓樓下。羅志接到電話的時候正蓬頭垢面地蹲在椅子上改研究計劃,屏幕上同一段話改了三版還是不滿意。電話裏他說“我在你樓下”,她愣了五秒,低頭看了看自己——穿了四天沒換的衛衣,袖口沾着泡面湯的印子,頭發用一支鉛筆随便挽了個髻,還插反了方向。

“你等一下,我換件衣服——”

“不用換。我就是想見你。”

她最終還是換了件乾淨的T恤才下樓。四月的夜風還是涼的,樓下的銀杏樹在路燈下投出一大片晃動的影子。周蕤站在樹影裏,穿着黑色衛衣,帽檐壓得很低,手裏拎着一個袋子。看到她從單元門裏走出來,他把口罩摘了,什麽也沒說,只是張開手臂把她拉進懷裏。她貼着他的胸口,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和風塵仆仆的疲憊。他們有大半個月沒見了。

“瘦了。”他說。語氣不是贊美,也不是責備,是心疼。

“你也是。”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殺青了?”

“殺青了。第一個想見的人就是你。”他松開她,把手裏的袋子遞給她。袋子裏是一盞小夜燈——暖黃色,蘑菇造型,可以調三檔亮度。跟他床頭那盞一模一樣。“你床頭不是沒有夜燈嗎。晚上看書別用手機屏幕的光,傷眼睛。”

羅志拿着那盞小夜燈,想說“謝謝”又覺得太生分,想說“你怎麽連這個都注意到了”又覺得是明知故問。她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很短,很輕,像一片銀杏葉落在水面上。他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笑了。不是對鏡頭的笑,是真笑,眼角微微皺起,帶着半個月沒見的思念和見到之後所有疲憊都被撫平的柔軟。“上去吧,外面涼。”他說。

五月的第一個周末,沈老師約羅志到系辦公室做模拟面試。推開門的時候,辦公室裏還是老樣子——牆上的中國歷史地圖邊角卷得更厲害了,書架被壓得又歪了一點,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已經垂到了地上。這間辦公室她三年裏來了無數次,從論文開題到中期答辯到畢業季告別,每一次來都覺得理所當然。今天走進來的時候她卻覺得有一種奇異的緊張——不是因為這是模拟面試,而是因為下一次推開這扇門的時候,她要帶回來的必須是一個好消息。

沈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戴着老花鏡,面前放着她提交的研究計劃和幾頁空白評分表。沈老師從“請你簡單介紹一下你的研究計劃”開始問,然後是學術史回顧的不足、研究方法的可行性、預期成果的創新點、對學科前沿的了解——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不快不慢,步步為營。羅志一一回答,聲音從一開始的微微發顫到後來的平穩堅定。半個小時之後沈老師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那幾秒是羅志這輩子經歷過的最長的幾秒。

“不錯。”沈老師說,“比去年的狀态好太多了。去年你回答問題的時候像是在背标準答案。今年你是在跟我交流——你有自己的判斷了。”

羅志把這句話在心裏反複咀嚼了好幾遍,才終于覺得它是真實的。她站起來給沈老師鞠了一躬——不是客套的鞠躬,是那種感激到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只能用肢體語言來代替的鞠躬。沈老師擺了擺手說“別急着鞠躬,複試還沒開始呢”,但她的眼角在笑。

複試前一天,羅志沒有複習。她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提前挂在衣架上——白襯衫、深灰色長褲、簡單的黑色平底鞋。襯衫已經熨過了,一點褶皺都沒有。然後她出門跑了一個五公裏,配速五分十五——跑步以來最快的成績。晚上吃過飯,她獨自坐在床上,盯着已經反複看了不下十遍的複試材料。唐寧發來消息說“加油!!!考完請你吃涮肉!!!”媽媽發了很長一段語音,最後一句是“考不上也沒事,回家媽給你做飯”。她回了一個“知道了”,沒有多說什麽。

然後她拿起手機,撥了周蕤的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了。“我明天複試。”她說。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某種積攢了太久的期待終于要兌現了。

“幾點?”

“上午十點。”

“地點?”

“系辦公樓三樓會議室。”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記不記得在橫店的時候,我拍最後那場獨白戲?六頁臺詞,大半古文,一鏡到底。你幫我對臺詞對到淩晨。”羅志說記得。

“那時候你跟我說了一句話。你說——‘你沒有差一點。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準備。’”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很輕但很穩,像是說給她一個人聽的,“現在輪到你了。羅志,你也做了所有你能做的準備。剩下的交給明天。”

羅志握着手機,嘴唇動了動,發現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再睜開的時候聲音已經平穩了。“好。”

“複試完了我在你樓下等你。不管結果怎麽樣,我都在。”

挂了電話之後,她把床頭那盞蘑菇小夜燈調到最暗的一檔,閉上眼睛。暖黃的光透過眼皮滲進來,像一層薄薄的琥珀。她想起九月份在那棟別墅廚房裏第一次見到周蕤時他問“古人失眠了怎麽辦”,她說阮籍失眠了會起來彈琴。現在她自己失眠了,沒有琴,沒有古人,但有一個人在電話那頭等她。還有明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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