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回家

五月下旬，羅志的博士後出站答辯定在六月十五號。陳老師把通知發到她郵箱的時候，她正蹲在特藏室裏核對最後一批拓片的編號。窗外的梧桐樹已經綠得濃密，陽光透過葉隙在閱覽桌上灑了一桌碎金。她盯着郵件看了幾分鐘，然後拿起手機，給周蕤發了條消息：“出站答辯六月十五號。你能來嗎？”

他幾乎是秒回：“一定來。”她回了個“好”字，放下手機繼續整理拓片。

周蕤說到做到，出站答辯那天他果然提前一晚到了南京。這次他沒開車，坐的高鐵，只帶了一個不大的行李箱。羅志去南站接他，遠遠看到他從出站口走出來——穿着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裏拎着一個小小的紙袋。她問這是什麽，他說答辯禮物，明天再給你。她沒追問，帶他去學校招待所辦了入住。

第二天早上，歷史學院會議室，五位評審專家圍坐在長條桌後面，陳老師坐在正中間，旁邊是兩位歷史學院的教授、一位人類學系的教授和一位來自戲劇影視學方向的校外專家。羅志穿着白襯衫和深灰色長褲，站在講臺前陳述自己的出站報告，聲音平穩而清晰。她從選題背景講到文獻綜述，從研究方法講到校注成果，從理論框架講到學術貢獻。評審專家們輪番提問，有人質疑她對某件墓志年代的判斷依據，有人追問校注方法論的可複制性，有人對總目編纂的體例提出修改建議。她一一回答，有問必答，遇到确實需要修改的地方也不辯解，只是點頭記下。最後陳老師摘下老花鏡，說了句：“這份報告是我近些年看過的最紮實的博士後出站報告之一。羅志，你在南大的這兩年沒有白待。通過。”

會議室裏響起掌聲。羅志鞠了一躬，站直的時候眼眶裏泛着微紅。

散會後她在走廊裏看到了周蕤。他靠在那棵大雪松下面等她——其實會議室裏還有座位，但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出現分散她的注意力。看到她的表情，他笑了起來：“羅博士。”她走過去，接過他遞來的紙袋打開——是一對素白的銀戒，沒有任何花紋和鑲嵌。和她無名指上那只一模一樣的銀戒。“你怎麽知道我的尺寸？”她低頭看着戒指。

“你走之前留在別墅玄關臺上那把鑰匙，鑰匙圈上挂了一根紅繩。我量過。”他把另一只放在她手心，“這次換你幫我戴。”

她拿起戒指套進他無名指時，發現他的手在微微發顫——以前他在片場拍重場戲之前也會這樣。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鄭重。她握了一下他的手才松開。

六月下旬，羅志收拾好南京的一切，搬回了北京。她沒有直接回別墅，而是先在沈老師課題組做博士後出站後的銜接工作——歷史學院給她安排了一個助理研究員的崗位，暫時挂靠在沈老師的課題組下面，等秋季學期再正式轉入教職序列。她的辦公室就在沈老師隔壁，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戶，能看到樓下的銀杏樹。方知微幫她搬了一箱書進來，說你這間辦公室比我那間亮堂多了，她說那是因為你的辦公室在負一層文物庫房旁邊。方知微推了推眼鏡，說有理。

搬回別墅那天，周蕤早上五點四十敲了她的房門。三下、三秒、三下，和她以前敲他的節奏一模一樣。她打開門，看到他穿着那件深灰色速乾T恤，靠在門框上。“健身房，六點。”她說等一下，我換衣服。

健身房裏，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器械上，和橫店那個健身房的早晨、和她在北京跑了三年步的操場一樣明亮。她站上引體向上輔助機，配重片還停在她走之前的重量上——四十五磅。她握住橫杆做了五個标準的引體向上。做到第六個的時候手臂開始抖，他站在旁邊說：“別晃。”她咬着牙拉到第七個，松開手落回地面，額頭上全是汗，擡頭沖他笑。他看着她那個笑容，沒有移開目光，說：“再加一組？”她說：“加。”

七月中旬，蕤·工作室和首都大學歷史學院正式簽了一份合作協議——共建“歷史影視化研究中心”，由羅志擔任中心主任，沈老師擔任學術顧問。簽約儀式在歷史學院的小會議室舉行，就是她當年博士論文答辯的那個房間。她坐在會議桌的同一側，只是這一次她不是被評審的博士生，而是項目負責人。周蕤坐在她對面的簽約席上，西裝筆挺，手裏拿着那份他準備了好幾個月的共建協議。

沈老師也來了。簽約結束後他走到周蕤面前，看了他一眼：“你那個工作室的項目，我本來不太看好。但羅志給我看了你們的策劃方案，還不錯。”周蕤微微低頭，說謝謝沈老師。沈老師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要是再讓她難過，我饒不了你。”周蕤認認真真地說：“不會的。”

簽約儀式結束後，羅志站在會議室的窗前，看着樓下那棵銀杏樹。七月的銀杏葉正是最綠的時節。周蕤走到她旁邊，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在想什麽？”

“在想我第一次站在這間會議室裏的時候。那時候我站在講臺上，你在走廊裏。現在你坐在簽約席上，我還在講臺上。身份變了，但位置沒變。”她轉頭看着他，“你以前說，愛一個人不是替她擋風遮雨，是站在她旁邊跟她一起淋雨。”

“記得。”

“其實還有後半句——淋完雨之後，一起回家。”

窗外銀杏樹葉在七月的陽光裏嘩啦啦地響。他牽起她戴着銀戒的那只手，拇指輕輕摩挲過戒指素白的弧面。陽光透過葉隙灑在兩個人交握的手指上，那對銀戒在同一束光裏泛着同樣溫潤的光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