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頭并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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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約儀式結束後沒幾天,周蕤把羅志帶回了工作室,召集所有員工開了一個簡短的會。孫姐、小葉、小鄭,還有兩個新簽的藝人,七八個人擠在會議室裏。周蕤站在前面,語氣跟平時安排通告沒什麽區別:“跟大家正式介紹一下。羅志,歷史學博士,我們工作室新成立的歷史影視化研究中心的主任。以後工作室所有歷史題材項目,從劇本到服化道,全部由她把關。”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也是我女朋友。”
小葉第一個帶頭鼓掌,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自己嫁女兒。孫姐靠在椅背上,嘴角難得地彎了一下。小鄭站起來認認真真鞠了一躬:“羅老師好!以後請多指教!”羅志站起來回了一躬,說大家太客氣了,然後轉頭看了周蕤一眼——他正在看她,表情是标準的公事公辦,但眼睛裏有光。
中心剛成立,千頭萬緒。羅志每天六點半出門,先去歷史學院處理助理研究員的日常工作——幫沈老師帶一節本科生的文獻學研讨課,審校一篇投稿到《中國史研究》的論文,跟課題組開會讨論下學期的研究計劃。下午再趕到工作室,跟進《山河令》續集的劇本。這部劇的續集籌備了将近一年,周蕤力排衆議堅持請沈老師繼續擔任首席歷史顧問,而執行顧問的工作交給了羅志。身份轉了一圈又回到原點,只是這一次她手裏握的不再是便簽紙和保溫杯,而是一份有簽字權的顧問合同。
兩個人又開始并肩工作。每天早上五點半一起起床跑步,配速保持在五分二十秒,跑完回來洗澡吃早餐,他煮咖啡她熱牛奶。他學會了把咖啡杯放在她右手邊、距離桌沿三指寬的位置,她也學會了他胃不舒服時眉頭會微不可察地皺一下。吃完早餐各自出門,他去工作室盯項目進度,她去學校處理學術事務。下午在工作室碰頭,和編劇團隊一起開劇本讨論會。晚上回家做飯——做飯時兩個人擠在廚房裏,他洗菜她切菜,偶爾因為學術觀點不同拌兩句嘴,但最後總是以“你說了算”和“我只是建議”收場。
八月初的劇本讨論會上出現了分歧。編劇團隊寫的一場重頭戲涉及魏晉時期的祭祀禮儀,羅志看完之後提出了十六處歷史細節問題,其中最大的一處是劇本裏的祭祀流程把周制和漢制混在了一起,而魏晉時期的祭祀禮沿襲的是漢制而非周制。編劇團隊覺得很挫敗——這場戲他們已經改了三版,每一版都有新問題。
“觀衆看不出來這些差別,羅老師,劇情需要那種莊嚴的儀式感——”
“我理解劇情需要。”羅志翻開面前的《通典》影印本,指着其中一段用紅筆圈出來的文字,“但這兩套祭祀流程在核心理念上完全不同。周制祭祀的核心是‘敬天法祖’,漢制祭祀的核心是‘以孝治天下’。用周制的儀式配上漢制的臺詞,就像穿明朝的官服行唐朝的禮——內行人一看就知道錯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編劇們看向周蕤。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說:“羅老師,如果我們保留周制的儀式動作,但把臺詞改成漢制的語境,這樣能不能兼顧戲劇效果和歷史準确性?”羅志想了想:“可以。儀式動作是視覺呈現,漢制的臺詞是內在邏輯。只要不混用就行。”
散會後兩個人在會議室裏多待了一會兒。周蕤靠在桌沿上看着她收拾那堆文獻:“剛才你引《通典》的時候,我想起你在橫店片場蹲在道具組工作臺前跟趙師傅說朱雀燈尾巴不對。那時候你是拿手機裏的照片給他看,現在是拿《通典》的影印本。”羅志把文獻摞整齊放進帆布袋裏,拉上拉鏈:“那時候我是助理,現在我是顧問。”他看着她的動作——帆布袋還是那個帆布袋,帶子上那根脫出來的線頭還在——忽然問:“你什麽時候把助理的工作證換成了顧問合同?”她擡頭看着他,認真地說:“在你不知道的時候。”
九月中旬,林漫的新戲殺青,工作室給她辦了一個小型慶功宴。羅志作為中心主任也被邀請參加。小葉提前給她打了預防針,悄聲說林漫這幾個月在劇組很認真,進步很大,就是上次緋聞的事她一直覺得挺過意不去的,想當面跟羅老師道個歉。羅志說不用道歉,那是狗仔的問題,不是她的問題。
慶功宴上,林漫端着果汁走過來。她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剛畢業的青澀還沒完全褪去,說話時眼睛亮亮的,帶着新人特有的朝氣和一點緊張。“羅老師,上次的事情我一直想當面跟你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會被拍成那樣,我當時就是看周老師一個人在門口等車太冷了,想讓他回裏面等——我沒有別的意思。”
“我知道。”羅志端着橙汁和她碰了一下杯,“你不用放在心上。”
“其實我一直很佩服你。我聽小葉姐說你博士論文做了田野調查,還幫劇組糾正過很多歷史錯誤。我以前在戲劇學院最怕的就是文化課,歷史成績特別爛。”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你演古裝戲的時候怎麽辦?”
“背臺詞的時候硬記。但經常記錯年代。”她頓了頓,像是鼓起勇氣,“羅老師,如果你有時間的話,能不能給我推薦幾本入門的歷史書?不用太深,我能看懂就行。”
羅志看着林漫認真的表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橫店健身房,周蕤說“我帶你器械,你帶我歷史”。她從帆布袋裏翻出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列了一個簡短的書單,撕下來遞給她。林漫接過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收進包裏,說謝謝羅老師。
那天晚上回到家,羅志在廚房熱牛奶的時候,周蕤靠在門框上看着她。“林漫今天跟你說了什麽?”
“她讓我推薦歷史書。”她把熱好的牛奶倒進杯子裏遞給他,“她是真的想學,不是客套。上次緋聞的事她一直覺得過意不去。”
“我說過那件事不是她的問題,也不是你的問題。”周蕤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羅志靠在料理臺邊沿看着他把牛奶喝完。林漫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狗仔的鬧劇,但現在這個年輕姑娘想學歷史,她就給她列書單。不是因為她大度,是因為她知道把一個人拒之門外是什麽感覺——在橫店片場,她站在道具組工作臺前對着朱雀燈皺眉,卻不敢開口說話。如果有人在她剛入行時給她指過路,她可能會少走很多彎路。
十月初,周蕤帶羅志回了一趟老家。他父母住在北方的老居民區,樓下有一棵柿子樹,秋天的時候挂滿了橙紅色的小柿子。他媽媽是退休教師,爸爸在國企乾了大半輩子,家裏的裝修還是十年前的風格,但收拾得一塵不染。羅志進門的時候喊了聲叔叔阿姨好,把手裏提的保健品和水果放在玄關。她緊張得帆布袋帶子差點繞在手指上打了個死結,但臉上一直挂着笑。周蕤媽媽拉着她的手端詳了半晌,說小羅比照片上看着還瘦,然後扭頭瞪了周蕤一眼:“你是不是又讓人家操心了?你看看人家姑娘的手,一看就是做學問的手。”周蕤在旁邊剝橘子,把橘絡一根一根擇乾淨了才遞給羅志,沒有反駁。
晚上周蕤媽媽翻出一本老相冊,指着周蕤五六歲時在少年宮的一張舊照片讓她看。“他小時候非要去學表演,我和他爸覺得男孩子學什麽表演,不務正業。他自己偷偷報了名,被選上去演一棵樹。”羅志低頭看着那張照片——一個瘦小的男孩站在舞臺最邊上,臉上塗着綠色的油彩,胳膊上綁着紙做的樹枝,笑得比誰都開心。她忽然想起他在心理咨詢時,咨詢師讓他帶的那張照片。原來就是這張。
“阿姨,他後來演了比樹更多的角色。”她說。
周蕤媽媽合上相冊,看着她。“他以前回家從來不說工作的事。這一年多,每次打電話都提你。說你博士畢業了,說你在南京做研究,說你比他厲害多了。我和他爸就知道——這孩子認定你了。”
周蕤在廚房幫爸爸洗碗,客廳裏只剩下羅志和他媽媽兩個人。羅志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然後說:“阿姨,我以前是他的助理。後來讀了博士,現在在做歷史顧問。我家裏條件一般,媽媽一個人把我帶大的。”周蕤媽媽看着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像周蕤——眼角微微皺起,眼睛裏有溫暖的光。
“小羅,你靠自己讀到了博士,靠自己做出了成績。我最驕傲的就是這個兒子——別人驕傲的是他出名,我驕傲的是他從小認真。但我現在覺得,他遇到你,才是他最大的運氣。”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輕快,“對了,周蕤爸爸剛才悄悄跟我說,讓你多吃點。太瘦了,以後生小孩身體會吃虧的。他讓我別跟你說——但我忍不住。”
羅志的臉頰慢慢泛紅,端着茶杯不知道該接什麽。周蕤正從廚房走出來,聽到最後幾個字,面不改色地坐到她旁邊,把一瓣剝好的橘子放進她手裏,對媽媽說:“我們還沒領證,你催得太早了。”他媽媽理直氣壯地瞪了他一眼:“那你就早點領。”
回到北京的那個周末,羅志帶周蕤回了南方老家。媽媽站在火車站出站口,穿着一件暗紅色的針織衫,看到周蕤的時候愣了一拍——她大概沒想到電視上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會這麽高。愣了一下之後她不自覺地拉了拉衣角,把棉襖上沾的一小片灰塵拍掉,說了句“來了就好”。周蕤微微彎腰,雙手接過媽媽手裏提的菜籃子:“阿姨好。我來拿。”
羅志家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乾乾淨淨。客廳牆上挂着羅志從小到大的獎狀,從小學三好學生到博士錄取通知書複印件。周蕤站在那面牆前看了很久,然後指着最下面一張泛黃的獎狀問:“這個是小學三年級的書法比賽?”羅志踮起腳尖看了看:“對。寫的是‘天道酬勤’。”他說你那筆小楷從那時候就開始練了,她說那時候寫得不好,後來讀研幫沈老師抄碑文才慢慢練出來。廚房裏油鍋的滋啦聲停了,媽媽探出頭來喊小至來端菜,周蕤說阿姨我來,走進廚房端起那盤剛出鍋的紅燒魚。他端魚的姿勢很穩,跟端道具組新做的仿古漆盤一樣穩。
吃完飯之後羅志幫媽媽洗碗,媽媽在水槽邊站了很久,忽然開口:“小至,他是個好孩子。”羅志低着頭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媽媽又說:“吃飯的時候他把你最讨厭吃的青椒全挑到他自己碗裏了。你以前在家吃飯,青椒都是剩到最後的。”羅志的手頓了一下,繼續洗碗。她沒告訴媽媽——這個習慣是他第一次在別墅吃她做的青椒炒肉時養成的。她說青椒是配菜,可以不吃,他說不行,浪費,然後把她碗裏的青椒全撥走了。從那以後,她做的青椒炒肉裏青椒越來越少,最後乾脆不放了。
臨走的時候羅志媽媽站在門口,看着周蕤穿鞋。她猶豫了一下,伸手幫他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塵,說小至從小就要強,什麽事都自己扛着,現在有你幫她扛了,我放心。周蕤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說:“阿姨,不是替她扛。是跟她一起扛。”媽媽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
回到北京之後,兩個人的生活步入了更穩定的節奏。每天早上五點半一起起床跑步,配速保持在五分二十秒。羅志在特藏室、教室、中心辦公室之間穿梭,周蕤在工作室、片場、後期機房之間往返。晚上誰先到家誰做飯,另一個人洗碗。銀杏道的葉子從深綠變成金黃,又從金黃變成光禿禿的枝丫,北京的冬天來了又走,春天走了又來。兩個人各自的日程表依舊排得滿滿當當,但下班後能在這棟別墅裏一起煮一鍋粥、吐槽今天遇到的爛劇本或難啃的拓片、在操場上把配速跑到五分十五秒然後互相甩鍋說對方跑太快——這些稀松平常的日常,恰好是兩人齊頭并進的證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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