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陰沉木,白玉蘭,金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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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沉木,白玉蘭,金花蕊

許菱煙接了個大單子。

她從事非遺手工藝這一行有些年頭了,接過不少高價且要求精細的訂單,也跟電視臺或文旅局有過很多次合作,稱得上經驗豐富,但讓她如此焦頭爛額的情況,還是第一次碰見。

對方順着工作室微博首頁的郵箱找過來,說要定制一整套中式婚禮中新娘所用的頭面,并向她表達了過分熱切的崇拜以及欣賞,話裏話外表露着,人生大事必須要有她親手制作的頭面,才算圓滿。

許菱煙也是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碰上個狂熱粉絲,對着電腦屏幕傻樂呵了好一陣兒。

弘揚中華傳統文化一直是熱門話題,伴随着短視頻的興起,又掀起一輪新的關注度。

以往找許菱煙定制頭面的客戶只多不少,她的技術相當娴熟,除了耗時耗力耗錢,倒也沒什麽難的,只不過,接了這一單,後續起碼半年以內,她都不會再分神做別的單子了。

保險起見,她先跟對方在微信上詳聊了幾天,确保不是個吹毛求疵愛找茬的人,以及自身能力足夠辦成這單,才給了答複。

又因為客戶在國外工作,沒辦法見面談,簽約只能在線上進行。

手續折騰近一周終于簽完,許菱煙開始專心乾活。

一整套完整的頭面通常由鳳冠作為核心部分,發釵或發簪、步搖、花钿、鬓釵或耳墜挂飾等配件組成。

考慮到實用性,頭冠往往會采取輕量化設計,色彩方面則需要與婚服風格一致。

萬萬沒想到,許菱煙剛把設計方案發過去,簽約之後的客戶嘴臉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非要她嚴格按照古代貴族的用料和規制制作,連朝代都規定好了——北邳。

距今一千四百多年,歷史上只存在了不足二十年的朝代。

這不是故意刁難人嘛。

價格高昂又稀缺珍貴的材料讓她上哪兒找?

不如打聽一下哪家高門貴族有,親自上門去借得了。

凡涉及設計的行業,每天必和一幫牛鬼蛇神打交道,許菱煙早就總結出一套對付這類人的方法,可惜沒使上,便被從天而降的巨額轉賬閃瞎了眼。

緊随其後的,是微信裏新鮮出爐的語音消息。

年輕男人的嗓門兒格外嘹亮:“頭面所需的原料很快就寄到您的工作室,過程中缺什麽您盡管提,我來想辦法。資金更不是問題。除此之外,請您另做的那支簪子,我請人畫好了圖,已經發到您郵箱了。”

“我明白,提出這樣的要求确實難為您了,但人生只一次的大事,勞煩您體諒,務必盡心盡力。”

最後的最後,男人說:“我目前在國外,工作忙又有時差,沒辦法跟您随時保持溝通,這樣吧,您加一下我表哥的微信,他人和您在同一個城市,有事您直接聯系他。”

前一秒還面目可憎的客戶,此刻突然變得和藹起來。

許菱煙積攢的怒氣一掃而空,摁下錄音鍵,捏着一把甜美的嗓子,特有職業精神的答複對方:“把事兒交給我辦,您盡管放心。”

之後兩個月,許菱煙完全醉心于工作,一步也沒踏出工作室的大門,過得不知今夕何夕。

閨蜜葉婉筱抽空來了一趟,給她送家人包的抄手。

縱然見過工作狂魔狀态下的許菱煙,葉婉筱剛一進門時毫無心理準備,仍被吓了一哆嗦,以為自己大白天撞鬼了,條件反射般拿手機聯系專業驅-魔團隊。

緩了一緩神,葉婉筱換上拖鞋,撚腳撚手地繞開工作桌,走進廚房,把抄手放去冷凍層,又在經常光顧的那家店裏叫了一份烏雞湯的加急外賣。

臨近傍晚,許菱煙總算從沉浸狀态中抽離,拿杯子去廚房接水,意外發現竈臺前站着個女人。

穿着緞面吊帶長裙,裙身反射出柔和光澤,瀑布一般的烏黑長發披散開,背影窈窕,美的動魄。

走近看清是葉婉筱。

許菱煙撓撓插着一支筆且亂成雞窩的丸子頭,納悶:“你什麽時候來的?”

她怎麽一點兒動靜也沒聽見。

“天還亮着的時候。”

話音剛落,微波爐叮得一響。

門一打開,熱乎的潮氣和烏雞湯的香味撲面而來。

許菱煙的肚子立即響應了兩聲。

“別杵着了,快坐下喝吧,已經熱三回了。”

葉婉筱實在看不下去許菱煙身上那件髒兮兮的工作服,趁她喝湯的功夫,進卧室拿了一件乾淨的睡裙,叮囑她等消化的差不多了,趕緊去洗澡。

許菱煙吃得滿嘴油,含糊不清地應:“...嚎。”

經過亮着臺燈的工作桌時,葉婉筱瞥見那支做成的簪子,随口一問:“你最近就在忙活這個?”

“嗯。”

許菱煙狼吞虎咽地啃完雞肉,端起碗,咕嘟咕嘟灌着湯。

等肚子飽了,身體暖烘烘的,被工作麻痹的人也逐漸恢複精氣神。

她伸了個懶腰,四肢舒展,像只餍足的貓兒,長長地抒出一口郁氣,感嘆:“第一次接這麽難的單子。”

“沒想到有天能從你嘴裏聽見難這個字,真稀罕。”

葉婉筱調侃:“你打小就有手工天賦,剪紙、折紙、泥塑、雕塑、紮風筝……凡需要動手的,就沒你不擅長的。六歲拜師,十八歲創立了屬于自己的非遺手工藝品牌,沒一年就賺到了這輩子都花不完的錢,獲得的榮譽獎項更不用說,到頭來,竟然被區區一支黑木簪子難倒啦?”

當面兒被親人誇和隔着屏幕被外人誇的感覺不一樣,許菱煙難為情地抿嘴笑笑,不忘糾正:“不是黑木,是陰沉木。”

“很珍貴的木材?”

“非常、非常珍貴。陰沉木的形成過程很漫長,通常要歷經數千年,所以在民間被成為東方神木,有辟邪、鎮宅、納福的作用,上頭鑲嵌的那朵白玉蘭花,用料是頂級羊脂白玉,玉中極品,質如凝脂,拍賣價每克可達數十萬元,就連花蕊也是融了金子再煉的。”

許菱煙也算見多識廣的人了,一想到專車專人把原材料護送到工作室的場面,還是連連咋舌。

她指了指工作桌旁的巨大保險櫃,表情無比真摯:“不開玩笑,它比我的命更值錢。”

葉婉筱聽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想象不到,外觀看上去平平無奇的一支簪子,造價居然如此昂貴。

有錢人的奢侈程度果真超出了她的預估。

以防聊下去會嚴重打擊自己這顆貧窮又幼小的心髒,葉婉筱打了個叉號的手勢,關于簪子的話題就到此為止。

收拾乾淨廚房,天色已晚,許菱煙擔心葉婉筱一個人回家不安全,留她在這兒睡。

葉婉筱婉拒:“明天有一場挺要緊的服裝秀,我淩晨就得趕過去布置現場。你忙了這些天,今晚一個人安生睡吧,我就不留下來吵你了。”

“...好叭。”

“抄手不多,你趕快吃,放太久餡兒就不新鮮了。”

“嗯。”許菱煙取下頭上的筆,随便抓了一把乾枯發黃的頭發,拿上鑰匙和手機,說:“走吧,我送你。”

當初為了能有個清淨的創作環境,許菱煙特地買了郊區的別墅,鄰裏之間挨得也不近。

保安處管得嚴,安全歸安全,共享單車根本進不來。

壞處就是,出行很不方便。

兩人沿着蜿蜒的小路走了十幾分鐘,望見一輛停在柏油馬路邊打着雙閃的網約車,車牌號對得上。

“就到這兒吧,別往前送了。”

葉婉筱拉着許菱煙,正經八百地叮囑:“你一個人待在工作室,晚上一定要鎖好門窗再睡。千萬注意安全。”

說着,她扭頭向四周環視一圈,不知道為什麽,心頭惴惴不安。以前從沒有過類似的感覺,今夜卻覺得脊背發涼,黑黢黢的角落裏,似乎藏着一個了不得的東西,正目不轉睛地窺伺她們。

一陣風吹來,葉婉筱雞皮疙瘩直冒。

她搓了搓胳膊,強壓下這股不适感,向她道:“我走了。”

閨蜜倆很久沒見面,只待了這一小會功夫就要分開,憋了很久的話題還沒來得及展開詳聊呢,許菱煙當然依依不舍了。

她勾着她的手鏈,像小時候那樣晃晃,撒嬌:“到家記得給我發消息說一聲。”

葉婉筱點頭,控制不住視線,觑向漆黑一團的牆角。

那兒空空如也,狹窄逼仄,別提藏人,藏個貓兒狗兒都難,可她總感覺瘆得慌,是一種比電影中突然跳出來的鬼臉更震撼且隐秘的恐懼,令人身體發冷。

葉婉筱莫名焦躁,輕推她一把,“快回家,我看着你走。”

“……”

啧。

這個不解風情的女人。

許菱煙嬌嗔地哼了一聲:“拜拜,改天再約。”

七月份,南方進入最炎熱的階段,誇張到不開空調就呼吸不暢,從涼爽的房間裏出來接杯水的功夫,身上就能出一層汗,一天不洗澡都不行。

可工作到忘我的時候,甭提個人衛生,連吃飯、睡覺這些基本需求,許菱煙都無暇顧及。

剛開房門,一股涼爽的風迎面撲來,她清楚聞到頭發的酸臭味,嫌棄地皺起臉,把鑰匙往收納籃裏一丢,趿着拖鞋,順手拎上睡裙,急匆匆往浴室走。

突然想到什麽,中途折返。

許菱煙單膝跪地,上半身完全鑽到桌子底下,費勁巴拉地拽出一只沉重的木箱子,把道具一樣樣兒取出來,熟練地布景,調整好燈光,對着簪子的各個角度連拍了幾張照片。

給客戶返圖是很有必要的步驟,發現問題,雙方可以及時溝通調整,以免事後追責。斟酌了下,她給他表哥也發了一份。

因為不确定待會兒還要不要返工,許菱煙沒着急去洗漱,往一旁擺滿雜物、髒兮兮的沙發上一倒,努力給自己拱出個空地,舒服地翹起二郎腿,等對方回信兒。

歇了一小會,過度勞累的後勁開始發作。

許菱煙渾身上下的每一塊地方都又酸又漲,太陽xue疼得快炸開,雙眼也不舒服,控制不住地淌淚。

在極度疲勞面前,其餘事統統變成浮雲。

她現在只想踏踏實實地睡一覺,把精神養足,對着天花板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視野霧蒙蒙的,什麽都看不清了,眼皮不自覺地黏連在一起。

轉瞬間,意識陷入迷離。

手一脫力,手機咕滾落到地上。

幸虧鋪了一層毛絨毯子,沒有磕碰出動靜。

整座房子悄寂無聲,夜色如同一只黑森森的怪物蔓延至室內,卻因忌憚着一團昏黃的燈光,不得不止步于房門口。一道不易被發覺的濕冷目光藏在陰暗角落裏,始終緊盯着女人,仿佛黏在她身上一般,貪婪放肆生長。

許菱煙無知無覺地翻了個身,徹底睡熟了。

-

“...清如,快些拾掇。”

“喜婆子來催兩回了,給回個話兒吧。”

“清如,清如吶...”

“鄭清如。”

“我的妻。”

“醒一醒。”

眼瞅着少女的腦袋就快磕到桌沿,電光火石之間,她耳畔響起一道聲音,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寒涼、陰森、潮濕、粘稠,帶着不容抗拒的氣勢。

是人是鬼都難以辨清。

少女被成功喚醒,睜開眼的同時,雙手條件反射般抓緊桌沿,穩住快摔倒的身子。

壓在心口的郁氣從鼻腔、嘴巴争搶着往外湧,把她嗆了個猝不及防,如溺水之人般猛烈地喘着粗氣,喉嚨火燒火燎地疼,一雙杏眼泛起生理性水光,羽扇似的睫毛頻繁忽閃,旋即,兩行清淚沿着面龐滑落。

一具早已蒙塵的軀殼,剎那間便活了過來。

聽見屋內細碎的動靜,外面的人停了停。

緊接着,木門被叩響,梁上的灰撲簌簌掉落,粉塵飛揚。

有一道背脊佝偻,瘦小乾癟的身影投落在窗紙上,離得那麽近,聲音反倒像遠在天邊,蒼老且嘲哳,勾魂兒似地喚:“清如,喜轎已至,你該動身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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