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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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夢

鄉下的土坯房,紙糊窗壓根擋不住夜風,冷氣灌進來,讓人如墜冰窟。

歷經歲月洗禮變得千瘡百孔的兩扇木門咣當作響,好似随時可能轟然倒塌,門闩顯得格外多餘。

這間房已不足以用簡陋來形容,巴掌大點兒的地方,一桌一椅一床便塞滿了,連個落腳的位置也無。

桌上放着一只茶碗,邊沿遍布豁口,伶仃的葉子打着旋兒,茶水色澤淺淡,水底沉着殘渣,表面浮現一層灰塵,早涼了。

充斥着腐朽氣息的房內,只有她身上的脂粉味兒是新鮮的。

鄭清如精神恍惚了瞬,險些忘記自己今兒要乾什麽。

她趕忙揩去面頰的淚水,看向門外的身影,“煩請阿婆稍等片刻。”

那人沒應聲,身子和脖子僵成筆直的一條,腦袋像被一根肉眼看不見的細線吊起來,小幅度地晃了晃,魂兒般橫着從門邊飄走了。

鄭清如沒覺得不對勁,掰正梳妝臺上的銅鏡,檢查妝容。

鏡面磨損的厲害,只能找出模糊的輪廓,粉面桃腮小嘴,細究也算個美人兒,可惜被養得太糙,再加上年紀太小,姿色還未顯現。

鄭清如執簪,小心翼翼地插入發間,對鏡仔細調整,讓尾端的金蕊白玉蘭沖向正前方。拿梳子理順長發之後,她起身退遠一些,整理衣裳。

正紅色錦繡婚服,紅的刺眼、紅的可怖,像一團随時會燒着的烈火,更像用大量鮮血染就。

她卻愛極了,喜滋滋地轉了一圈,依次摸了摸绛紫色雲肩,披帛,十二破褶裙,确保沒一點兒錯處,便拿起繡扇遮面,款步走到門邊,打開門栓。

陣陣陰風突地停了,潑墨般黢黑的天宛如一塊延展開望不到盡頭的布,透着邪性。

原本是個喜氣洋洋的大好日子,外頭卻不見該有的陳設,沒有紅燈籠,窗上、門上連喜字也沒貼。前後兩院了無生機,陰森恐怖。

鄭清如無視所有的古怪,低頭窺見臺階,慢慢走下來。

後院雜草叢生,牆壁破敗不堪,土壤硬化,龜裂成規則不一的幾大塊,結成的硬疙瘩從斜坡滾落。

鄭清如一不留神,踩了個正着,身形晃得劇烈,險些摔倒。

幸虧阿婆及時扶住她。

鄭清如看着那只手,與其說衰老,更像彈指間便被一股足夠強大的力量剝離血肉,只留表皮附着在一具骸骨上,透過單薄的皮,将骨頭的坑窪看得一清二楚。

這張皮用得時日長了,生出淺褐或淡灰色,大小不一的斑點。

鄭清如摸摸阿婆的手,心疼極了,眼裏閃着淚光,不知道向誰發問:“有人瞧見我的頭冠放哪兒了嗎?”

新娘子怎麽能披頭散發的出嫁?

她應該有頭冠的。

“先上轎,別誤了吉時。”

阿婆安撫道:“你的頭冠會做好的。”

鄭清如嗯了聲,邁過門檻兒,亦步亦趨地進入前院。

按傳統,同村的兩家人互通婚姻,為節約錢財,雙方親長會合夥辦一場酒席,邀請親友鄰裏參加,以宴飲、歌舞為主。但前院只象征性地擺了幾張桌椅,桌面上空空如也,并沒有其他人在。

木頭腐朽的氣息更加濃郁。

鄭清如的視線被扇子擋住,看不見四周的景象。

阿婆有所察覺,吩咐她要專心。

“千萬別把鞋掉了。”

她說:“哪怕走得慢一點,也別把鞋掉了。”

“好。”鄭清如不敢胡思亂想了,乖乖低頭。

院內鋪滿磚,縫隙間遍布青苔,甚至長出纖細的野花野草。

昨夜下過雨,能嗅到潮濕的鐵鏽味兒,路上反倒一塵不染,肯定有人提前打掃過了。

可鄭清如的一雙繡鞋格外髒,遍布星星點點乾涸的泥水,快分辨不清哪一塊是髒污,哪一塊是圖樣兒。

她越看心頭越不舒服,準備回房換一雙。

定然來得及。

因着,她根本沒聽見接親隊伍吹奏的動靜。

還沒開口,阿婆突然握緊她的胳膊,年邁老者不知道從哪兒生出的神力,捏得她皮肉骨頭黏連在一起,咯吱咯吱作響。

鄭清如吃痛,啊呀一聲,慘叫起來。

阿婆趕緊扶住她手中馬上歪向一旁的扇子,确保遮住她的視線,“轎子和迎親隊伍都到了,你不快快出門,又要乾什麽去?”

“我想換雙繡鞋。阿婆。”

鄭清如委屈巴巴地嘀咕:“這也太髒了。”

“分明是你太緊張,看花眼了。給新娘子預備的東西全是嶄新的,我和你阿母反反複複審查多遍了,絕不會出錯。”阿婆語調有點兒急,嗓子眼像被鑿了個洞,話說多了說快了滋滋往外漏風,聽起來更刺耳了。

鄭清如胳膊疼,還委屈,眼裏泛起淚花。

乖順了一路的人這會兒突然生出不想嫁的叛逆念頭,如巨石投入平靜的水面,驚起滔天波浪。

清醒維持不及一息,有一道更為蠻橫強大的力量把她的念頭強壓下去,輕而易舉抹平所有可能出現的意外,強制扭轉場面,讓事态如願發展。

鄭清如表情陡然發生變化。

她低頭淺笑,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心上人,又被這個想法臊得臉頰通紅,小聲咕哝:“都聽阿婆的。”

敞開的鐵門旁放置一架巨大的狗籠,寒冬臘月天,不知道誰把兩只狗的毛全剃光了,模樣異常滑稽。

它們夾着尾巴,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經過時,鄭清如特地停下跟它們告別,心頭比灌了蜜還甜,輕道:“我要嫁人啦,今兒出了門,往後輕易不再回來了。你們千萬要乖乖的,別惹阿翁阿婆、阿爺阿母惱怒,否則夥食不保,我可沒辦法給你們求情。”

其中一只狗兒聞聲,顫巍巍地掀起眼皮,直勾勾盯着她。

眼珠子黑如曜石,蒙着一層水霧,泛起類似哀戚的神色。

...跟人似的。

突如其來的荒唐想法把鄭清如駭一跳,寒意自尾椎骨炸開,蟲豸一樣沿着背脊向上爬,冷濕粘稠痕跡一路蜿蜒,最後停留在脖頸大動脈上,蠕蠕而動。

在她咂摸出一分一毫的不對勁,不自覺開始深思時,禁忌立即被觸發。

四周的景色不斷扭動、後退、縮小,逐漸模糊化。

鄭清如明明睜大了雙眼,瞳仁反而古怪地收縮,除了面前那頂火紅的喜轎之外,什麽都不看清了。

不知何時,有人正悄悄靠近這邊。

或者說,并非是人,只是一團濃黑的影,逐漸拉長變寬,嚴嚴實實罩着她。潮黏的氣息噴灑在耳畔,轉瞬間,霧氣化為實體,沖着發間那支白玉簪延伸。

‘它’并沒取下來,僅僅用指尖碰了一碰,便順着柔軟的發絲滑落。

墨團自各一邊乍開兩根瘋狂舞動的長條,貌似人類的胳膊,自背後攬住她的腰肢,緩緩收緊,再收緊,強勁的力道就快碾碎她的五髒六腑。

鄭清如聽見肋骨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呼吸逐漸困難,胭脂已經蓋不住漲紫的面色。

她想尖叫,試圖引起鄰裏的注意趕來救命,嗓子眼卻先湧出鐵鏽的味道,聲帶好像故障了,再怎麽努力也只能擠出絲絲的氣音。

‘它’的另一根長條纏繞着她的肩頭,似貪戀般反複摩挲,随即延長至另一個肩頭,從身前繃成一上一下兩條直線,像用繩索把她結結實實地捆住了。

鄭清如被蕭瑟的氣息包裹,身體又冷又黏,不住地發抖。

‘它’對此無知無覺,更大一團貌似腦袋的墨色枕上她的肩膀,逐漸向前伸展,吊錘般擺來擺去,像在蹭着她撒嬌一樣,表現得無比親昵的同時,又牢牢壓制住她掙脫的動作。

随着施加的力道越來越大,她無法自制地翻起白眼,身軀上下兩部分以不自然地弧度往相反的方向扭曲,胸膛無限向‘它’貼近,眼瞅着就要被掰折,填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它’突然停了下來,弄出含糊地撕扯音,像野獸嚼食,又像陰風過陣,令人毛骨悚然。執着地嘗試了好一陣兒,如願擠出囫囵的音節——

“妻。”

“...下次,見。”

-

随着第一縷天光灑入室內,許菱煙冷不丁睜開雙眼,詐屍一樣。

她臉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總之冰涼稠黏,流動的速度格外緩慢,後背的衣料也濕透了,散發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兒。

...什麽情況。

撞邪了,還是見鬼了?

許菱煙遲緩的反應,被一場夢吓得驚魂未定,盯着天花板發愣。

中式恐怖無外乎女人、嫁衣、繡鞋、喜轎這幾個元素,在昨晚的夢裏集齊了。

夢的內容通常毫無邏輯,可她卻有個一聽就講究的名字,鄭清如。最詭異的是,那個不清楚到底算什麽物種的黑霧,邪門兒到讓她長時間無法平複心情,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

直到尖銳的鈴聲劃破沉寂,許菱煙才從失魂落魄的狀态中抽離。

她撿起手機,關掉鬧鐘,順勢點進微信。

國外的客戶果然沒搭理她,不過他表哥倒挺配合的,就算在淩晨看見消息,也照樣回複了。

許菱煙樂颠颠地打開對話框,視線聚焦在屏幕上時,大腦嗡得一聲,一片空白,頭皮止不住地發麻。

01:45

客戶他表哥:只有這種擺拍不行

客戶他表哥:麻煩你簪上看一看效果

02:00

八萬春工作室-XU:[圖片]

照片上的女人低着頭,只拍到了眉毛以上的位置,散開的長發間插着那支簪子,白玉蘭花轉向外側。

身後是一面牆,準确來說,是房間內一處能夠避開光的角落。

她作為照片裏唯一的人,卻覺得周遭的黑也有生命,等摁下快門的那刻便敞開懷抱,将她密不透風地裹起來。

這氛圍...

像極了...

情侶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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