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菱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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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煙

許菱煙只顧着震驚這段奇妙的緣分,完全沒在意對方名字的寫法。

“沒想到會這麽巧,”她看着他,模樣倒映在他眼裏,明眸皓齒,出水芙蓉一樣,聲也清脆,“既然您沒問題,回頭我再問問另一位沈先生的看法,如果兩位都贊成這個方案,我就開始着手制作了。”

“不用問了。這件事,我能做主。”

沈渠推開玻璃門,夾雜着潮濕氣息的熱風迎面吹來。

許菱煙有點呼吸不暢,用手扇風,讪讪地笑。

“按照合同要求,我必須得征詢一下客戶的意見。畢竟這是那位沈先生的人生大事,他和他的新娘肯定很關心頭冠的設計方案,這份反饋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這麽跟你說的?說他要結婚,頭冠給他的新娘戴?”沈渠停下腳步,看向她時絲毫不掩揶揄,嘴角還噙着一絲笑。

因為長相太帥,氣質又出衆,随便一個動作或表情都含着隐微暗昧。

許菱煙睫毛忽然哆嗦的厲害,匆匆忙避開和他對視,臉頰發燙。

“小沈先生說是他人生只一次的大事,東西用料昂貴珍稀,頭冠又點名是做給新娘的,所以...我以為要用來辦喜事...”

“辦喜事這個說法也對,但跟他的婚姻沒關系。”

沈渠摸了摸口袋,要找什麽卻沒找到。

他請她稍等,拿出鑰匙解鎖車門,從駕駛位探身進去。

一條長腿在車外撐着,另一條腿彎曲,膝蓋抵着車座,伸長胳膊的同時上半身也探向後排。

從許菱煙的角度,清清楚楚地看見衣擺随着他的動作上移,展露出健壯緊窄的一節側腰,膚色正常,沒有被燈光照射時顯得那麽慘白,肌肉呈現鋸齒狀,像鯊魚兩側的腮裂。

許菱煙錯愕地瞪大眼,感覺頭頂升起一股焦味兒的濃煙。

怔然一秒,她趕忙低頭,反複默念非禮勿視,餘光卻有自主意識般往不該看的地方看。

被扯起一小段的褲腿之下,凸起的踝關節,小腿繃緊的線條,還有腰臀比、長腿,寬闊背肌……

這些部位,比她學美術時畫過的所有模特都更接近完美。

繼想問他有沒有開通播客的念頭之後,她又想問他要不要考慮搞個藝術模特的副業。雖然他不缺錢,可她誠心給他開高價。

沈渠很快從車裏鑽出來,手裏拿着一張彩色紙。

許菱煙接過,發現是歷史舞臺劇的海報,應該是初版,演出人員的名字還沒印上,反面也全空白。

畫面上,有個女人背對而坐,身着婚服朝向一面銅鏡梳妝,可細看又處處充斥着吊詭的感覺。

新娘沒有頭冠,黑如墨般的長發披散在背後,一側似有風吹來,發尾卷起層層疊疊的波浪,經過電腦後期處理之後很像張牙舞爪地惡鬼。

說不清原因,許菱煙只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涼意慢慢滲透到血液裏。

她輕微地打了個激靈,把海報還給他,強顏歡笑:“所以,小沈先生定制的其實是演出道具?”

“嗯。”但這麽說,無法表達出其中包含的深意。

沈渠思考幾秒,再次開口。

“我家的情況比較特殊,長輩們多數從-政從商,不想繼承祖業的晚輩中也有人和我一樣,從事教育或醫療行業,只有小沈這些年一直執着于歷史舞臺劇的相關工作。待在國內乖乖把金融系念完之後,他瞞着所有人,獨自跑去國外念導演系,發誓說,做不出成績就不回家。”

許菱煙表示理解。

這跟通過學習藝術努力獲取文憑,或養成一門手藝以此改善人生的孩子們不同,有資産且不缺人脈、途徑的家庭,往往會理所當然的把孩子視作繼承自身理想的載體,覺得藝術可以當成興趣愛好,但不能當成生存的本錢,值得用一生奮鬥。

...上一輩。

不,不止上一輩。

只要是人,生命就總有走到盡頭的那天,可理想無窮無盡。那些完成不了的、成為心病的、不管好的壞的、所有的事,都被老人們強加給孩子們接着完成。

所以人才要繁衍,美其名曰:傳承。

“為了籌備舞臺劇 ,小沈和他團隊的人費盡心血,還專門請我來做文化顧問。一則是想拼盡全力在這一行拿出個亮眼的成績,向那些持反對意見的人證明自己,不成功就乖乖放棄夢想,回去繼承家業。”

“另一則,除去國內,他打算把作品帶到國際舞臺上,宣傳中國的歷史文化。”

“對他來說,這确實是人生只一次的大事。”

沈渠看着她的眼睛:“許老師是非遺手工藝領域的佼佼者之一,能和你合作是我們的榮幸,但必須承認,除去八萬春,我們當初還有很多其他更優質的合作對象。”

“小沈非常執着的選擇你,是覺得,你們同為藝術工作者,對創作有同樣真摯熱忱的心,或許能夠産生思想上的共鳴。我也希望,許老師的作品對于表演是錦上添花的存在。”

“……”

許菱煙發現,沈渠提及表弟時的口吻和神态嚴肅到不像同一輩人,更像個年長了不知道多少輩的祖先,無奈于後代們的頑固偏執,又舍不得看其中任何一個個體放棄夢想淪為平庸,不得不出手幫一把。

他的眼裏看不出多少憐憫,說的話卻像感同身受。

緊接着,她品出他的言外之意。

平時跟人打交道多了,許菱煙察言觀色的能力可以媲美她精湛的刀工,她無比篤定,他看得出自己剛才在心裏默默翻滾過得“傳承”一說。

而且,他顯然誤解了,以為她在從事藝術的道路上經歷過和沈紹元一樣的反對和掙紮,靠着堅韌不拔的精神力才走到如今的高度,便簡單判定她能成為值得自己信賴的同伴。

實際上,許菱煙的父母一直足夠尊重她,支持她的一切決定,從不會因為自身未完成的課題強制要求她什麽。

他們最大的心願就是她能踏踏實實做想做的事,除此之外的所有困難,由父母負責鏟平。

在這樣一個把孩子當作健全人的家庭中長大,許菱煙原本不應該萌發出剛才那套理論,充斥着被辜負的怨怼,以及對某一批人極致的仇恨,更像誰把自己的陰暗面徹底剖開,強制她看清楚,因為沖擊力太大,她一直記到現在。

可那個人是誰呢?

她完全沒印象了。

“...許老師?”沈渠揮了揮那張海報,刮起一小股風。

許菱煙霍地回神。

她對上他冷的長相和極具反差感覺的溫潤眼色,難為情地摸了摸耳垂,應聲:“您放心,既然接了單,我一定會竭盡全力的。”

“嗯,”沈渠垂眸,臉上分明笑着,卻好像沒有表情,“沿用現在的方案就好,不必再做其他修改。前幾天你發來的簪子圖,已經足夠漂亮了。”

幸虧天色足夠黑,停車場的光線昏暗,許菱煙一時沒發覺異常,因為他模棱兩可的回複蕩漾了一下心神,努力把話題調整到正事上來。

“如果方便的話,還要麻煩您和小沈先生商量定了,另簽一份合同,”她解釋,“不然我沒辦法完全聽從您的意見。”

沈渠非常配合,當面兒給沈紹元發了條微信。

往常要一個輪回才有下落的人竟然也有秒回的時候,許菱煙感覺到深深的不公平,在心底偷啧了一聲,又揚起自認為最完美的笑容,回答:“那我明天一早把電子合同傳給您,您抽空簽一下。”

沈渠颔首,揣起手機。

正經事聊完,許菱煙道別,轉身欲走,突然聽他叫住她。

許菱煙疑惑:“還有事嗎?”

“如果百度百科上有關你的資料沒出錯,那我們作為同齡人,就別互相喊老師或尊稱了,聽起來真挺別扭的,你認為呢?”

沈渠倚着車門,環起雙臂,右腿沒抻直,是完全放松的姿态。

他睨着她,好整以暇地問了這麽一句。

許菱煙眨巴一下眼睛,幾乎是立刻感知到男女交往時的那一層心照不宣,心髒鼓鼓跳動着。

“那該怎麽稱呼...你?”她小心翼翼地問。

“都行,你随意,”他并沒給出一個明确的答案,又把問題抛還給她,“你呢?”

“唔,都...”

許菱煙險些腦袋宕機說出一模一樣的話,幸虧及時剎住車,改口道:“去掉姓叫吧。”

沈渠點點頭,若有所思。

菱煙。

多漂亮的名兒。

多暧昧的稱呼。

他只默念一遍,便覺察到內心有什麽呼之欲出。

許菱煙兀自沉浸在今夜乍然降臨的緣分中。

以前她只有被追求、被邀請的經驗,一旦開始來往,很快就因為對方展露的真實目的而下頭。

這還是第一回遇見讓她率先産生強烈感受的異性。

沒有深入交流就心動,她曾認為是淺薄的行為,可真真切切發生在生命中時,感覺意外的愉悅。

如果他也單身且暫時沒有心儀的對象,她想在完成工作之後,大膽約他見一面。

許菱煙耳廓泛着薄粉,肩頭微聳,細聲細氣地說下回見。

沈渠便也揮了揮手,飽含深意地笑:“一定。”

-

山腰這棟小洋樓共有三層,按許菱煙原本的計劃,一層工作,二層生活,三層娛樂,後來因為她工作累了的時候完全不想爬臺階,又在一樓弄了個浴室和休息室。

便捷歸便捷,但她經常忘記上樓拿換洗衣服就進浴室了。

幸好天氣炎熱,洗完澡,只裹着一條浴巾在房子裏溜達,也不用擔心生病。

面積偌大的浴室分成乾濕兩部分,中間用推拉玻璃門間隔,內側還有一片磨砂簾子。

随着氣溫升高,結成的水珠細細密密分布在四周,像極了冒着蒸汽的包子籠,浴缸如籠布一般,玉體橫在上頭,姣好的風景透過水面若隐若現。

被打濕的長發黏在身前背後,時間一長,拽得頭皮疼。

許菱煙嘩得從水裏站起來,伸長胳膊去拿響了有一陣的手機,順便攏了下頭發,全部撩到浴缸外。

葉婉筱記挂着許菱煙夢游惹下的麻煩事,工作完特地打電話問她還需不需要法律援助,結果被迫聽她念叨了很久有關那位沈教授的事兒。

“等一下。”

趁許菱煙拿洗發水的間隙,葉婉筱終于找到插話的契口:“你對人家是生理性喜歡?”

噗嗤噗嗤摁壓泵頭的聲音靜止一秒,許菱煙歪了歪頭,真的不太懂:“什麽意思?”

她以為這種萌動叫作一見鐘情。

“就是...一種生理本能、自然反應,原始、直接,不依賴于理性思考。”葉婉筱這麽解釋。

許菱煙認真回憶了一番和沈渠相處時的心理活動,很坦然地承認了。

葉婉筱咯咯地笑起來,調侃她是個小花癡,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問:“那你們互換聯系方式沒?”

“嗯,早就交換了。”

許菱煙緩慢揉搓洗發水,氣泡之後一點一點摸到長發上,很平靜地抛出一枚巨雷:“他就是客戶的表哥。”

“——天!!”

葉婉筱目瞪口呆,不得不感嘆一句:“這段緣分到來的方式也太羅曼蒂克了。”

許菱煙沒吱聲,邁出浴缸,去花灑下方沖洗泡沫。

水流傾瀉,泡沫變成綿白的水流沿着面露輪廓蜿蜒,她緊緊閉着雙眼,指腹穿過發縫輕柔按壓頭皮,因而沒發現外間燈光有一剎的閃爍,不及零點一秒的黑暗中,似乎有什麽快速經過,小股旋風通過門縫進入簾子遮擋住的內側,緊接着,被熱浪吞噬。

許菱煙快速洗乾淨頭發,關掉淋浴頭閥門,取下毛巾擦拭。

電話另一頭傳來葉婉筱泛着倦怠的哈欠聲:“簪子的事兒,你有沒有問客戶?”

“已經解決了,放心吧。”

許菱煙放掉浴缸裏的水,用浴巾裹住身體,僅露出鎖骨以上的肌膚,白中透粉,隐隐蒸騰着霧氣。

年前被燙壞的長發被各種營養品和美發項目養回來不少,洗過之後泛着光澤,宛如漆黑藤蔓攀附在雪白後背上,依稀散發着香味兒。

跟葉婉筱寒暄兩句,互相道過晚安之後,許菱煙挂斷電話,唰得一聲拉開簾子,推開玻璃門出去,站在乾燥的毛巾上等腳底的水吸乾,穿上拖鞋。

将将轉過身,她看見折疊整齊的睡衣,就放在門邊的置物櫃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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