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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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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夢

院兒裏原本靜悄悄的,驟然掠過幾聲歡聲笑語,響動由遠及近,細聽卻很不真切。

鄭清如畢竟是頭一回做新娘子,以往沒去別人家的喜宴上湊過熱鬧,并不知曉,正兒八經的紅事氛圍與當前完全不一樣。

所有聲音聽起來格外詭異,像有數不清的人或其它什麽東西,團團圍住這地方,不敢随便靠近也不甘心輕易離開,只好躲藏在暗處窺伺,因為新奇的場景而亢奮,上下牙磕撞在一起,發出喀喀的摩擦聲。

細細碎碎的聲響攪合在一塊兒,意外有種賓客在外面擠破頭,只想一睹新娘子芳容的感覺。

鄭清如面色臊得比胭脂還紅,從扇子後方稍稍偏頭,往門口望去。

窗紙上只投射着綽約光影,看起來不似燈籠,彎彎的,月牙一樣,又有些許不同,尾巴那兒拖着一根長線。她形容不上來具體的輪廓,只知道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愧為高門大戶,用得玩意兒果真新異。

鄭清如偷偷嘀咕一句。

旋即,視線一轉,意外發現門口守着倆婢女。

興許是房內蠟燭點的不夠多,光線太昏暗,亦或者今日成親流程繁瑣,致使身子勞累,鄭清如感覺視野不怎麽明亮,隔着不算近但也絕對算不上遠的距離,她眯起雙眼竟也看不清對方。

只留下個模糊又清楚的印象。

之所以說清楚,全因鄭清如莫名曉得兩人臉型相似,皮膚白亦很脆弱,其中一人不知道在哪兒撞了一下,面頰癟下去相當明顯的一塊。

為了應景,她們兩腮各塗着一團豔豔的紅,薄成片兒的唇瓣色彩更加豔麗,緊緊抿着的時候,唇線瞧不分明,像被未乾透的水彩不小心抹在了一塊兒,因而沒有上下唇之分,只是一張嘴而已。

可鄭清如一點兒不害怕。

換言之,她根本就不覺得有什麽不對,歪着頭,專心致志地觀察着。

兩人不僅妝面相同,穿得也一模一樣,皆為一身兒厚實保暖的棉布衣裳,衣擺處印着花色,做工精細,連針腳都看不出。

衣裳色澤鮮豔,紅的紮眼,剛從染缸裏撈出來一樣。

腰肢到小腹之間的位置綁了一條粗粗的麻花紅繩,勒的一把腰如柳條般柔細,五髒六腑都沒地兒放。若走兩步,恐怕會當場折成兩截。

按照習俗,兩人手中拎着一只用來裝喜錢的紅布袋,面對面垂首而立,一聲不吭。方才鄭清如險些倒下的動靜也沒驚動她們,站樁木頭一樣。

可要說模糊,倒也準确。

鄭清如無論如何都分辨不出她們五官的分布,整張臉像在水裏泡發的紙,上頭的墨跡暈開,連成一片。尤其小腿再往下的地方,朦朦胧胧的,怎麽也瞧不真切,盯久了還覺得頭暈目眩。

鄭清如摁了摁太陽xue,聽見外頭的喧鬧聲愈發大,好似賓客們即刻要沖進來鬧洞房了,她乖覺地收斂視線,擺正扇子擋住臉,正襟危坐。

可須臾之間,所有動靜一齊消失,四下萬籁俱寂。

鄭清如不知發生了何事,心裏好奇,又一次從扇子後方探出頭,露出懵懵懂懂的一雙眼,往門口觀望。

兩側床幔被綁起,外頭檐下的燈籠映照着喜字,紅光投射到她被粉抹得瓷白的小臉上,唇紅的快滴血,身條格外纖細,從側面瞧,比紙糊的還單薄,人卻像正當季的花兒一樣嬌豔欲滴。

門口由婢女們守着,沒什麽異樣,反倒是這間卧房吸引了她的注意。

地方格外寬敞,比鄭清如家裏專門用來候客的前廳大一倍有餘,凡日常所需用品,皆用品質上乘的材料制成,盡顯富貴奢侈。

如今騰出來給這對新婚夫妻做婚房,妥善布置一番之後,放眼望去一片緋紅,雕花梨木床,大紅被褥和絲綢單子,賬內應是被香熏過,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兒,聞久了讓人昏昏欲睡。

鄭清如不自覺地眯了眯眼。

一錯眼的功夫,倆婢女齊刷刷看過來,視線落在她身上,如有實質。

鄭清如瞬間清醒,急忙慌的用扇子擋住臉,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可頭面太重,壓得脖子疼,感覺随時有可能斷掉。掩面的扇子舉久了,胳膊又酸又疼,她咬牙堅持了一會兒,實在挨不住了,預備放下歇一歇,突地聽其中一個婢女低喊:“娘子,不可。”

鄭清如被吓一跳,怯生生地解釋:“我、我乏了。”

剛一說罷,餘光瞥見出現在身側的空蕩蕩的衣袍下擺。

竟是那兩人...走近了。

或許。

大概。

可能……

是用‘走’的吧。

鄭清如的腦海中不知為何突然湧入如此古怪的一個念頭,眉心一跳,有什麽呼之欲出。

不待深思,婢女們齊齊伸來手,示意她可以借力。

鄭清如垂首看了一眼,發現眼前的居然都是右手,不見骨架,只見細如綢、薄如紙的一張皮——嚴謹來說,應該不能被稱作皮,更像張廉價粗糙的紙,制作的人敷衍地折了折,弄出五指的大致形狀,連接處拿漿糊抹一下了事。

見狀,鄭清如完全不敢壓上去,生怕弄傷她們,乾脆将胳膊懸空提起。

但這姿勢維持不到片刻,她便出了滿背的虛汗。

而人累到極點,理智将被瓦解,難免牽扯出一些別的負面情緒。

分明是盼了很久的大婚,鄭清如心頭卻莫名發慌,身體開始不受控地發抖,聲兒軟趴趴的,輕的像一陣煙:“阿母說,郎君沒來,房內也沒其他賓客的時候,我若累了便歇息片刻,這樣不算壞了規矩。”

“不可。”

一人操-着毫無起伏的語調,看似是哄勸,口吻卻冷硬:“娘子且忍忍,待前院事一了,家主便來了。”

鄭清如小聲抽噎:“可...我真的累...”

婢女不再浪費口舌掰扯,徑直上前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的駭人。

另一人見狀,跟着握了上來,牢牢桎住她。

鄭清如吃痛,柳葉兒一般的細眉蹙起,眼睛反而睜得滾圓。她顯然被這樣冒犯的舉動激怒,使勁扭着身體掙紮,一把繡扇在面前晃來晃去,見勢就快掉落。

恰此時,緊閉的房門被推開,随即湧入一小股陰冷的風,不住地吹拂着血紅色帷帳。

空氣中浮動的檀香味兒,被黏膩潮濕的另一種氣息掩蓋。

令人極其不适。

鄭清如不禁打了個寒顫,暫時忘了掙紮。

從繡扇微薄的扇面望出去,只見一個高壯男子負手立在帷帳外,身形朦朦胧胧的,看着很虛幻,震懾力卻是實打實的。

一見來人,桎梏着鄭清如的力量立即撤去,兩個婢女紙片一樣的臉瘋狂哆嗦着,抖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眨眼的功夫便一起退到牆根兒處,魂兒像被抽乾一樣,又恢複之前直挺挺的姿态,安靜地垂首站着。

鄭清如同樣被吓得不輕,手抖了抖,險些沒拿穩扇子。

怕歸怕,她膽子又意外的大,仗着有扇子掩面不容易被發現,不錯目地盯着男子瞧。

分明是在觀察他,視線卻游離,瞳孔虛焦,落不到個實處。

屋內濕漉泛涼的水汽愈發濃重,裹在鄭清如身上的衣服也被打濕,變成一件累贅,壓得她頭暈眼花,胸悶氣短,耳畔嗡鳴,故而沒聽見嘈雜聲重新響了起來。

比先前的陣仗更大,糅合成一體的龐大黑影緊緊貼在牆紙上頭,張牙舞爪的沸騰着,恨不得立即撕碎樊籬,沖進來湊一湊熱鬧。

轉瞬間,連房子也活了。

四面牆壁一緊一松,似人的肚皮,沉重地喘着粗氣。

鄭清如被這股無法言說的壓力促使,捂着心口,朝地面乾哕了一口。她額上滲着細密的汗珠,沖淡了豔麗的脂粉,露出原本煞白的面色,眉心緊攥成一團。

看表情,确實難受到極點了。

而那一口濁氣沒能順利從胃裏鑽出來,人便被定住一樣,一動不動了。

男子淡淡掃了一眼,腳步一轉,徑直從鄭清如面前路過,從袖兜裏掏出事先備好的喜錢,紙質的、圓形的、中部镂空、花白勝雪,分別塞進紅布袋裏。

風一吹便滿天飛的‘喜錢’,一放進去卻變得有千斤重,墜得兩人的腰肢深深地彎下去,眼瞅着就要折了。她們顧不上管,只為讨到的獎賞樂呵,塗成血紅色的嘴裂成細長一條,貫穿兩側的耳朵,勉力撕開之後,口腔內不見牙齒、舌頭,只是一片虛無的濃黑。

氣流沙沙吹過,形不成完整字句。

男子意會她們的謝意,擺了擺手。

兩具單薄又輕飄的身軀先後從窗縫溜出去,順便帶走了那個嘈雜不止的東西。

內外重歸阒寂。

男子慢步至鄭清如跟前兒,徐徐彎身,單膝跪地,先替她抻平衣擺,随後,大掌虎口卡着她手腕,五指輕輕松松環了個圈,拇指與食指環扣在一起的剎那,阻滞的氣流如隔斷又重合的溪水,再一次開始湧動。

鄭清如還維持着乾哕的姿勢,一眨眼的功夫,男子突然出現在身邊,驚得她紅唇下意識微張,露出兩排貝齒和濕潤淡粉的舌尖。

整個人像剛從水裏撈起來,頭冠搖搖欲墜,盤起的發掉落幾縷在肩頭,發尾打着卷,濕漉漉、軟綿綿的,渾身上下透着一種可欺可憐的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憋得太久,鄭清如呼吸頻率遲遲調整不好,控制不住的直發抖。

男子抽走繡扇,随便擱去一旁,攥着的手沒松,暗中使力托住鄭清如,騰出的另外一只手輕撫她後背,幫忙順氣。

極其親昵的動作,一個給予一個受用,雙方似乎早就習以為常。

正因此,才處處透着詭異。

由父母做主的親事,難聽點說便是盲婚啞嫁,今夜即是大婚也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默契又從何而來?

鄭清如眨巴眨巴眼,困惑地盯着面前這一團看不清五官的霧,好不容易才從乾澀的嗓子眼裏擠出一道聲:“你,是誰?”

“自然是你郎君。”

男子的聲線沙啞,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吐露的都格外艱澀,發音也怪。

鄭清如癟了癟嘴,說不上哪兒奇怪,繼續問:“可...可我怎麽記得,你家該是經商門戶,固然有財,也不該富貴至此...”

“你記錯了。”

“...嗯?”

鄭清如眨眼的動作慢了一拍,臉上泛起的愁容更甚,隐隐覺得身體內缺失了相當重要的一塊,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思緒漸漸變得混沌。

她表情無措地揪着衣袖,一不留神,戳了個洞。

因而沒注意到被泡皺的衣裳正散發着濃重的腥臭味兒,那水也不是水,是自她胸口一汩汩湧出的血,漫了大半邊身子。

依稀可見一把長劍橫貫兩人的身體,心對心,血水混在一起,難分彼此。

鄭清如入定般思索着,眼神空洞,低喃:“人生大事,怎會記錯。”

“就是記錯了,”男子篤定,起身坐去一旁,自然而然地攬住她的肩頭,溫柔說明,“你近日看了太多話本,常常分不清現實跟虛幻。無妨,日子還長,有關我們之間的事,我可以慢慢講給你聽。”

“不、不是這樣的...”鄭清如皺起眉,表情厭惡,身體下意識抗拒與他接觸,極力推開他坐遠一些,“我出身鄉野,哪來的機會讀書識字?”

莫不是……

搞錯了。

她上錯轎,進錯門。

他娶錯妻,還沒發覺。

這麽稀裏糊塗下去,只會造就一段孽緣。

男子嘆了口氣:“當然是我教的。”

鄭清如眼睛瞪得滾圓:“可我們才第一回見。”

“你看你,又忘了。”

男子嗔怪了一句,語氣中透着寵溺:“上巳節那天,我帶家仆去廟裏祭祀,趕巧撿到你丢失的帕子。因着是女子的貼身物品,我不便收着,也不便交給他人處置,乾脆日日在廟宇旁的茶館裏守着,憧憬着,若有機會再遇見你,一定當面歸還。”

鄭清如對他們的初遇毫無印象,只從他的講述中體會到綿綿不絕的柔情,不像作假。

她被缱绻的往事迷了心竅,竟忘記問他怎麽知道那是她的帕子,睜着一雙清淩淩的眼,傻裏傻氣地問:“那後來呢,我去了沒?”

“當然,否則就沒有今日這場婚事了。”

他笑着牽起她的手,主動彎腰湊近,以一種讨饒的姿态,用面頰貼了貼她。

絲絲縷縷的霧氣延長,纏繞住她指尖,輕柔撫過,撓得手心發癢。

鄭清如很想笑,嘴角剛一揚起,就由衷的感覺好勉強。

她對他,實在生不出一絲一毫積極澎湃的情緒。

抗拒已變成條件反射,提防和恐懼更是深入骨髓,腦海內始終有一道無法忽視的聲音,叫嚷着讓她快逃。而她的心那麽犟,容不下任何隐瞞和欺騙,饒是什麽都想不起來了,下意識的反應總不會騙人——真正相愛的兩人,怎麽會是這樣別扭的相處方式?

念頭一生,鄭清如連待在他身邊也做不到了,趕在那團霧氣振奮地吻上她之前,她反應迅速的側臉避開,使出吃奶得勁兒甩開他,起身站去一旁。

頭冠挨不住如此激烈的動作,咣當一聲砸在地上,震得整間屋子跟着發顫。失去禁锢的青絲如瀑布般飛揚,有幾縷潮濕的發黏在她頰邊,襯得臉色愈發慘白。

一雙眼裏滿是提防,生疏的神色如同看待一個陌生人,擲地有聲:“将婚書拿給我看。”

男子沒動,氣壓一點一點沉下去,隐忍着沒有發作。

一開口,極具威嚴:“不許鬧。”

“拿給我看。”她目光如炬,不肯相讓。

“……”

沉默幾息,男子垂首,無可奈何地笑了聲:“就在你身後的桌上。”

鄭清如依言轉身,果真看見合卺酒旁放着卷軸,推開之後,落款确确實實寫着她的名兒,旁邊還有男子的落款,官府已經蓋了戳。

鄭清如揉了揉眼睛,舉起卷軸對着燭光使勁瞧,無論如何也看不清男子的名兒是什麽。

男子起身,理了理長袍,款步而來,“這下肯信了?”

“……”

鄭清如抿着唇,不語,臉色嚴肅。

“...你乖一些,今夜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的。”

他淺笑着,口吻漫不經心,像在逗一只家養的貓兒。

僅僅是聽見這道聲音,鄭清如就忍不住湧起強烈的嘔吐感。

察覺到她的抵觸,原本寬闊的卧房有意識的收緊,企圖變成一座牢籠将她永遠困在這兒。

憋屈、窒息、煩躁……

種種怪異的感覺一瞬間湧上來。

尤其眼前這人...

婚書确實不假,可她為什麽那麽不樂意?

還有忘記的那一部分...

為什麽會忘記?

內容究竟重不重要?

越這麽想,身體疼得越厲害,像被一把尖銳的利器捅穿,鮮血噴湧而出的剎那,鄭清如眼前一黑,終于不堪重負地倒下去。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襲來,反而砸入一片柔軟中,人也變得輕悠悠的。

渾渾沌沌時,她又聽見男子近在咫尺的聲音響起,柔和的宛如情人耳語,可寒意無孔不入,肆意侵襲着她身體的每一寸,惡鬼一般呢喃着詛咒:“你我的關系,千年前就已蓋棺定論,抗拒也無用。”

“別怕。”

“為夫只想與你團聚,再續前緣。”

“可惜,今夜時辰已到。”

“妻。”

“...再會。”

-

陽光沿着窗簾的縫隙鑽進室內,鬧鈴響了一遍又一遍,床上的人還被困在夢裏,遲遲沒醒。

許菱煙雙眼緊閉,表情痛苦,兩條胳膊高高舉起,溺水之人一樣拼命揮舞着,驚慌失措間抓住床邊的一根線,下意識的一使勁,月亮形狀的夜燈,連帶着床頭櫃上的香盒、鐘表、日歷之類的東西全被帶倒。

燃盡的檀香灰灑了一地。

發出叮呤咣啷的巨響。

許菱煙一腳踩空似的狠狠哆嗦了下,乍然睜開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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