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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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賜

沈渠當然聽得見那些非議,但他心無波瀾,比起身邊的人,其餘所有都無關緊要。

他專注地看着她,聆聽她的言語,那顆被黏稠腥膻屍液包裹的心髒撲騰一下,自主模仿着人類心動時的頻率開始運作。

許菱煙無法忽視旁邊這道過分炙熱的目光,潮紅從耳廓泛起,逐漸蔓延至臉頰,連底妝和腮紅也掩蓋不住。

因為太緊張,她走路差點順拐,好像頭頂正向外源源不斷冒着被燒熟的濃煙。

瞅見前方洗手間的指示牌,許菱煙如獲大釋般,從沈渠手裏搶過自己的挎包,急慌慌往前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什麽,又退回他面前,甕聲甕氣說:“你在這兒等一會,我很快回來。”

沈渠依言坐在附近的長椅上。

兩人之間忽而變成一高一低的身高差距,他仰視着她,溫柔的目光中摻雜着幾分滾熱,“用不用我幫你保管串珠,木制品沾水會發黴的。”

她被他清爽文雅的笑顏蠱到,剎那間腦袋裏什麽想法都沒了,只剩下一個表情扭曲的小人兒無聲尖叫:美色誤人啊!!

許菱煙認為串珠很有靈性,一直不離身地戴着,但一碼事歸一碼事,她實在沒辦法拒絕他。

畢竟這句話聽起來不像簡單的幫助,更像他表忠心的隐喻,再配上他并沒有刻意讨巧卻處處透着下位者可憐氣的注視,她的心髒瞬間化成一灘水,痛快摘了串珠交給他。

然後頭重腳輕地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不斷用冷水淋着雙手,反複深呼吸,好半天才冷靜下來。

一擡頭,對上鏡子裏的一張臉,媚眼如絲,嬌羞妩媚,許菱煙被唬一跳,差點沒認住自己。

難怪人家都說,陷入戀愛中的人非常容易辨別,情緒全都寫在臉上了,能看不出來嘛。

許菱煙傻裏傻氣地樂呵會兒,直到聽見身後隔間門開關,有人走近的響動,她立馬恢複常态,從挎包裏取出東西補妝。

幾分鐘後再出去,長椅上空無一人。

許菱煙納悶的在附近轉了一圈兒,仍然沒找見沈渠,正打算給他去個電話,忽然聽見身後響起一道格外有質感的磁性嗓音:“菱煙。”

循聲轉頭,她猝不及防地撞上一束嬌豔欲滴的玫瑰,香味兒撲鼻。

許菱煙怔愣一下,擡起頭,越過花朵與沈渠對視。

他第一次搞浪漫,不熟練是其次。

因為太緊張,雙唇輕輕顫抖,呼吸急促,笑得也沒那麽自然。

躊躇半天,乾巴巴的又喚她一聲:“菱煙。”

她被他這副青澀的模樣逗樂,也因此心潮澎湃,揶揄道:“你叫魂呢。”

沈渠抿一下唇,難為情說:“今天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我的錯,很多事準備的不周全,但願沒影響你的體驗感……給喜歡的對象送花,據說是約會必備流程,所以我也給你買了一束,還希望你能喜歡。”

許菱煙欣然接受他的心意,小心翼翼撥弄幾下花瓣,好奇:“你從哪兒買的?”

“扶梯邊有個賣花的門店,剛來時我就注意到了。”

許菱煙揚眉,心中小有得意地念叨,原來他對她是早有預謀吶。

恰時,電梯發出叮得一響。

沈渠及時擋住即将關閉的門,側身讓許菱煙先進,借用摁下按鈕的動作,擋去他因為剖白內心想法而露出的扭捏反應,可通紅的耳根卻出賣了他的真實情緒。

許菱煙嘴巴甜滋滋的,笑容滿面,得勁兒的像打了勝仗的将軍,捧着偌大的花束大搖大擺走出電梯,坦然接受行人的注目禮,徑直穿過人潮,和沈渠一起離開商場。

等到了人流量稍小一些的地方,沈渠主動接過花束,護着許菱煙去走人行道內側。

冬季的夜間格外蕭條,沒了廣場舞和各種各樣的小攤販,地面小股旋風卷着枯葉不知道要飄香何方。

整條街上放眼望去一片空蕩,襯得他們這對依偎的身影,莫名增添幾分惺惺相惜的宿命感。

許菱煙被風吹得脊背陰冷,長發張牙舞爪,糊了滿臉。

她費勁巴拉地撥開,裹緊外套,肩膀止不住哆嗦,唇也發白,下巴不受控地顫,一個音也吐不出口。

見狀,沈渠自發走到前面擋風。

“馬上到了。”他說,領她拐入通往劇院後門的巷子。

作為土生土長的泗河市人,許菱煙兒時也曾和父母來大劇院看過演出,不過那都是久遠的事情了,她印象模糊,所以記不得彼時劇院附近也如此寂然麽。

分明處于市中心,可四周夜色黏稠寒涼,一點兒聲響都沒有,靜得可怖。

不僅如此,她的第六感作祟,隐約覺得身後有什麽東西如影随形,寒風如有實質,一下又一下舔舐着她的臉頰。

這種古怪的錯覺令她雞皮疙瘩直冒。

正要往後瞧,沈渠先一步拉開門,很有紳士風度的邀請她入內。

劇院內開着暖風,滾滾熱浪襲來,驅散許菱煙一路而來沾染的寒氣,那股毛骨悚然的驚懼感立馬消失,整個人也放松了。

她對他說聲謝謝,率先走進去,沒發覺攀在肩膀上的霧條兒輕啄一口她面頰之後,戀戀不舍地鑽回沈渠的影子裏。

沈渠面皮上仍挂着笑,眼底死水一般,毫無生機。

他緊跟着她的步伐,背後沉重的安全門徐徐關阖,夜幕仿若輕紗随之從兩側合攏,将這方天地徹底在市區中抹去。

堙入某個不可言說的神秘地界。

許菱煙無從得知異狀的悄然發生,兀自沉浸在即将觀看舞臺劇的激動中。

沈渠走在前頭帶路,實際上又存在于四面八方,他始終暗中注視着她,不自主的随她的笑而笑,腳邊的影子裏有一團不易被發現的漆黑也跟着瘋狂扭動,全靠他狠狠壓抑着才沒撲過去纏着她要親、要抱。

沒辦法。他實在太癡迷于她,這份情愫歷經千年,早已深入魂魄,随時随地發作,注定得不到滿足。

如果有朝一日,妻子把他的屍骨挖出來,磨成粉,裝入器皿中,制成項鏈日日夜夜不離身,讓他能夠貼着她的肌膚,親密無間地感受她每一寸溫熱的肌膚。

或者,乾脆誘騙她吞下他,讓他得以枕着她的五髒六腑安眠,以這種方式永遠相伴。

沈渠越想越興奮,一對瞳仁快速收縮震顫,迸發出攝人的紅光。

他低頭,死死咬住手指關節,避免弄出詭谲的動靜驚擾妻子,一遍又一遍暗自寬慰:不急,不急,不急。就快了。等他再長一長,便有能力迎來和她長相厮守的機會了。

通往樓上的電梯正在維修中,所幸二樓很近,邁不了幾級臺階,壓根不累。只是樓上沒開暖氣,推開安全通道的鐵門,漫長走廊冷如冰窖。

許菱煙像一朵遭遇寒潮應激蜷縮的花兒,縮起肩膀,嗖得一下躲到沈渠身後。

他人高馬大,将她的視野徹底遮住,因而她沒瞧見像人的腸道一樣瘋狂蠕動的牆壁,就在她走進這層樓的剎那,陷入蹊跷的靜止。

可生命卻沒有消失,無形之中誕生出無數雙眼睛,暗戳戳凝視着她,充滿探究、審視,以及……與食欲相關的渴求。

只不過,迫于沈渠的震懾,沒誰敢放肆。

氣流波動不及一秒也便靜止。

沈渠松開牙關,将咬出血的那只手揣入口袋掩藏,扭曲的心态逐漸平複。他在一扇槐木門前停下腳步,說:“到了。”

出于職業敏感,許菱煙率先注意到這扇門的用料,心底不解。

槐木在民間屬于“不祥之木”,既能作為承載陰氣的容器,也是陰陽的媒介,通常被稱為“木中之鬼”,多用于墳地、棺椁……師父一直講說,從事這行必須懂得避谶,跟她反複提及,桑、柳、楊并列為不宜栽種在房前屋後,更不适合制成物件戴在活人身上1。

大劇院作為追求高雅、祥和文化氛圍的公共文化場所,怎麽會選帶有如此民宿禁忌的木材?

許菱煙狐疑地蹙起眉。

這點微妙變化被沈渠捕捉,他不以為意,揚手輕拍她肩膀,衣袖帶起的小股旋風,蒙住她的視線。

不及一秒的怔愣後,許菱煙再擡頭,疑惑蕩然無存。

這扇門的用料,在她眼中變得稀松平常,與平時見的其他木材沒有區別。

她被上方發着光的VIP包間牌子晃到眼睛,受寵若驚:“怎麽是貴賓室,我們不坐觀衆席嗎?”

沈渠笑笑:“別忘了,小沈可是你的忠實粉絲。他一早就給工作人員打過招呼,專門給你調出一間VIP包間,視野開闊且正對舞臺中央,還免了你去前臺排隊,直接走內部人員專用通道。我這算沾你的光。”

許菱煙恍然大悟,難怪剛才一路走來沒看見其他人,環境也阒寂,她還誤以為這部舞臺劇沒有想象中受歡迎。

但平白接受人家好意真挺難為情的,許菱煙想着,還是應該當面道聲謝,哪怕只說幾句客套話,表一表心意也可。

于是提議:“趁演出還沒開始,不如,我們先去見見他?”

“我本來也是這麽計劃的,但他回說今天首演事情多,很難抽身見上一面,托我照顧好你。”頓了一下,沈渠意味深長道:“希望我今天的表現,算得上圓滿完成他的交代。”

“……誰知道呢,這可不好評價。”

許菱煙嘴角躍然揚起,故作嬌嗔地推開他,先進入房間。

沈渠緊随其後而來,反手關上門,脫下外衣,跟許菱煙的挂在一起。

那束玫瑰在他手中待久了,被濃烈的屍氣熏壞,朵瓣褪色發蔫兒。

他随便扔到門旁的矮幾上,大步流星地來到偌大的玻璃前,模仿許菱煙的姿勢貼上去,往樓下張望,“在看什麽?”

許菱煙慨嘆:“好多人。”

她是真沒想到會有這麽的觀衆,還沒開場便座無虛席,個個兒面朝前方,身板挺得筆直,連個說小話的人都沒有,氣氛十分專注。

但凡換成學生時代,待在大禮堂聽校領導演講的場景,臺上的人肯定要感動的一把鼻涕一把淚。

許菱煙站得高,俯視下方,看不清其中任何一張臉,幻覺人們像極了木格子裏分布齊整的豆腐塊,盯着黑黢黢的後腦勺看久了,竟還頭暈目眩。

恰巧廣播聲響起,提醒觀衆朋友們注意觀看紀律,全程禁止拍照攝像等一系列行為,把電子設備靜音,以免乾擾演出。

許菱煙便拉着沈渠落座,将手機調整至飛行模式,放到鋪着白布的方桌上,意外瞧見那兒還擺着四盤小吃。

食材并不常見,甚至說,格外古怪。

沒有烹煮的冷碎肉,下方又壓着一大塊完整帶皮豬肉,血絲清晰可見。兩顆冒着腥氣的生雞蛋。未去殼的堅果。沒有精細處理、看不出具體品種的半截禽類1。

方桌前潑了一大片酒,打濕地面,反射出微弱的光。

莫名其妙的,許菱煙心頭湧入一絲熟悉且怪僻的滋味。

偏偏她被這股酒臭味兒熏得頭腦不太清楚,看小吃就只是小吃,思考不出其他的。

甚至開始關注一些有的沒的。

比如,盤子裏的食物應該放了有一陣兒,接着真就上手摸了摸,果然皮肉都已經僵硬了。供奉的人,心并不誠懇,亦或者對他帶有輕蔑,迫于某種壓力不得不繼續擺上貢品。

一時之間,她竟有點不爽:“他們就用這些東西打發你?”

聲落,沈渠頭顱沉沉耷拉下去,脖頸拉長成一條細線,連接腦袋與軀乾。剩餘的皮面迅速乾癟,宛如一張輕飄飄的紙,自動折疊起來落在椅子上。

腐敗氣即刻充斥整間屋子,那束玫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凋敗,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而地面的陰影中,有什麽東西正在拼命扭動,漸漸從明暗的交界處鑽出一雙胳膊,不依不饒的從後方纏住許菱煙一把細腰,手掌十指相扣,壓在她小腹上,成結似的把人捆住。

很快,煙霧聚攏成完整的人形,身體以詭異的角度彎曲,成功将腦袋靠上她的大腿。

仍舊是白底泛青紫色的皮,血紅唇瓣,面貌比上回更加清晰,俊朗斯文,又透着幾分毫無人氣的妖冶。

那雙已經痊愈的狹長眼睛睜到最大,顆粒大的瞳仁正向上翻起,死死盯住她,陰嗖嗖地呢喃:“清如。清如。清如……”

“為夫念你許久了,這些日子,你也在念着我對不對?都怪那串該死的珠子,害得我們夫妻連片刻的歡愉都沒了……無妨,為夫已然處理妥善,以後再無阻礙,你我盡可無所顧忌的相處。”

“方才你說什麽來着?哦,記起來了……那些人,沈家那些人……”他沿着她身體往上攀爬,表情癡迷又虔誠,含住她下唇,收着力,小心翼翼地咂了一口。

軟綿的觸感,香甜的滋味,頓時讓他亢奮到濃霧四溢,險些沒能維持住人形。

他額頭抵着她的,合眼平複一番,再度開口:“我知你心疼我,但無需過分擔憂。沈家人心不誠,卻妄圖不勞而獲、一步登天,早晚有他們苦頭吃。倒是你,跟着我受委屈了,這些貢品裏面沒你想吃的是不是?我這就去喚它們再拿些新鮮的來……”

甫一動身,胳膊突然被扯住。

很輕很輕的力道,卻順利制止住他。

他一怔,低頭看見妻子一雙柔夷,纖細白皙,飽滿圓潤的指尖染了漸變粉的甲油,漂亮極了。

此時此刻,這雙手握着他,久久沒松開。

他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賞賜,驚喜交集地跪下去,整張臉埋入她充滿芬香的掌心,癡狂蹭着、嗅着、吻着,口中呻-吟不止:“清如,你疼我……求你,疼疼我吧……”

似是被他散發出的氣息蠱惑,許菱煙終于從僵直的狀态中緩過一些,頭低下來,眼神仍然空洞渙散,像個依照着設定行事的木偶人,肢體一卡一卡的遲鈍運作。

他乖覺地跪直,仰頭凝睇她,靜靜等待。

直至溫熱掌心覆在頭頂,生疏地摸了摸,他立即舒服到渾身顫抖不止,發出一聲餍足地喟嘆:“妻啊……”

她沒應承這聲稱呼,往舞臺的方向稍揚下巴。

演出開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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