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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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三個小時的表演,将這段凄美的愛完全呈現給觀者。
舞臺上兩道身影彼此追随,如同山間翩然起舞的蛱蝶,時時刻刻都不願分開,可惜最後一把劍貫穿心口,有情人相擁葬愛。
許菱煙看得入迷,仿佛靈魂出竅一般,進入故事親歷一場刻骨銘心的愛戀,甚至在那把劍刺穿兩人的時候,她也忽覺心口一疼,輕輕嘶了一聲。
再擡頭,故事被推上高-潮的同時戛然而止,将觀衆的情緒吊在不上不下的地方,久久沒辦法回神。
等意識到什麽,她伸手摸一把臉,水淋淋的,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潸然淚下。
旁邊恰時遞來一張面巾紙。
許菱煙莫名覺得這只手似曾相識,順勢看過去,不期然撞入沈渠含情脈脈的眼眸。
剎那間,她腦海裏閃現過另一雙眼睛,跟沈渠很像,細究又沒那麽像,帶來的感受也比沈渠更令她熟稔、強烈。
不同的兩雙眼睛慢慢在她面前重疊,最終徹底變成一雙。
她分辨不清他們究竟是不是一個人,只能确定這份濃到溢出、讓自己有些許抗拒的感情一模一樣,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這樣注視着她了。
……可能是看戲看得鬼迷心竅了吧。
許菱煙犯嘀咕,接過沈渠給的紙巾,小心覆在面頰上吸掉水珠,免得弄花妝容。
幾分鐘的功夫,一樓的觀衆就都離開了。
舞臺厚重的帷幕重新降落,光屑在燈下紛飛,随着砰得一聲響,所有燈都關了,劇院內頓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一片寂靜,仿若從沒人來辦過演出。
慶幸離得夠遠,許菱煙看不見蒙塵的座位,以及破敗不堪,長滿綠色植物的舞臺、牆壁。也慶幸玻璃擋得住氣味,否則她肯定能聞見一樓充斥着刺鼻的腥臭。
再有下一回……
沈渠想,就不找水鬼了。
它們的痕跡太明顯,味道也太大,容易驚擾妻子。
許菱煙腦袋裏全是剛才的情節,代入感太深,暫時沒辦法抽離故事凄涼的氛圍。
沈渠問她走不走,她也沒回答。
把濕掉的紙巾揉成團塞進口袋,許菱煙抽抽噎噎地吸着鼻子,垂着頭、垮着肩過去取衣服,背影看起來很頹唐。
沈渠端詳妻子梨花帶雨的模樣,像只羸弱的、只能依附他生活的小動物。
那麽漂亮、那麽可憐,足以勾起他的保護欲和最陰暗的貪戀。他恨不能抱緊她,咬一口她瓷白柔軟臉頰肉,把她融入自己身體裏。
不過無妨,一想到今晚的目的已經達到,他就還忍得住。
他知道她此刻的淚水為他、為他們的愛情而流;知道她撂下狠話卻還是忍不住對他心軟;知道她哪怕轉世輪回,失去之前所有的記憶,仍然本能的被他吸引,對他傾心。
不管嘴上怎麽否認,下意識的反應總不會騙人。
她對他,從來都有真情。
參破這一點,壓在他背上千年之久的怨氣,終于得以寬松一些。
而最隐晦、最沉重的地方則被狠狠戳中,四肢如電流穿過般亢奮、顫栗,身體內有道聲音開始洶湧叫嚣:清如愛我。
清如是愛我的。
她愛我。
她愛我她愛我。
她愛我她愛我她愛我她愛我……
彼時她發的毒誓壓根不能當真,只因她正與他怄氣,怒火上頭口不擇言罷了。
尋常人家柴米油鹽醬醋茶,瑣碎事一多,夫妻之間總會有意見不合、吵吵鬧鬧的時候。
更甚者大打出手,或收拾鋪蓋回娘家小住幾天,最終還是無法割舍這份感情,重歸于好。
而他家妻子的氣性格外大一些,動了刀劍見了血光,也怪他從前不夠開竅,不清楚雙方有分歧時該先哄妻子開心,是非對錯并不重要。
他一時倔犟,不肯低頭服軟,平白蹉跎了與她相愛相守的歲月,導致誤會一直持續到現在。
不過不要緊,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
他緩緩呵出一口氣,視線再一次落在她臉上,不錯目地盯着瞧。
房間內空調嗡嗡作響,但受某個因素影響,體感溫度始終不高,許菱煙凍得哆嗦,眼淚失控的往下掉。
她從包裏取出手帕紙,照着氣墊蓋上的鏡子,一點點吸掉水痕。
沈渠眼神一暗,忮忌心大發,盯死那張沾滿妻子眼淚的紙,努力克制住取而代之的念頭,喉結上下反複滾了又滾,如願擠出沙啞的聲線:“有這麽感人嗎?”
“有啊,”許菱煙癟嘴,甕聲甕氣地說,“現實已經夠苦了,我還以為,會在故事裏給他們一個好的結局。”
“原本确實打算寫成大團圓的結尾,後來他們開會商讨時又覺得這樣太俗套,反倒沒辦法體現這場愛的刻骨銘心,最終還是決定尊重原版。”
他看她哭紅的眼,于心不忍:“死亡并不代表結束,或許是另一種開始。有情人就算轉世輪回也能找得到彼此再續前緣,說不定,他們下一輩子就又在一起了呢。”
許菱煙定定地看着他,沒吱聲,幾秒後破涕為笑。
沈渠的表情從不解變成尴尬,“我說的不對嗎?”
“對呀。很對,非常對。”
許菱煙的眼睛被淚水沖刷的晶亮,臉哭得有點腫,笑起來有種不谙世事的天真感,“只是,這樣的話從你嘴裏說出來,不知道為什麽,就感覺,有點可愛。”
“可愛?”沈渠緊了緊眉,不懂這個詞跟他有什麽關系。
許菱煙卻很篤定地點頭,瞥他一眼,意味深長地:“沒想到,你竟然是個純愛戰神來的。”
沈渠更糊塗了。
他完全聽不懂妻子在說什麽,默默記在心裏,私下再查。
臨走前,許菱煙還惦記着見一面沈紹元。
沈渠沒表态,當着她的面兒給他打了一通電話。
沈紹元很快接聽,背景音繁複嘈雜,除了聽不清的人聲,還有滋滋啦啦的電流音,不知道是什麽設備在響,挺刺耳的。
沈渠把手機拿遠一些,開了免提,問:“你忙完沒?”
“沒有!唉,今晚又得熬穿了……”回答沈渠的間隙,他還不忘提醒工作人員別把演出服放錯地方,又指揮人搬運道具,語氣火急火燎的。
聞言,許菱煙生怕打攪沈紹元工作,無聲地沖沈渠作口型,讓他快挂電話。
沈渠照做,說:“下次吧,以後有的是機會見面,先等他忙過這一陣。”
許菱煙欣然同意。
她繞回桌邊拿手機,特地避開那攤未乾的酒漬,口吻惋惜:“人家給你送這麽多吃的,你真的不打包帶走嗎?放在這兒,別人也不敢要,壞了多浪費……”
沈渠一愣,飛快往桌上觑了一眼,低頭觀察許菱煙。
看她表情平淡,沒有驚恐沒有抗拒,态度像對待其他活人一樣正常,他立即明白了什麽,爽朗地笑開:“別拿了,他們給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我不愛吃,你不能吃,拿回去也是占地方。”
言之有理。許菱煙點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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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點兒商場已經關門,地下停車場的人工服務至淩晨兩點四十分結束,現在還有少數幾輛車停在裏面,車主今晚肯定是不會來取了。
傳達室的大爺披着軍大衣,一邊烤小太陽取暖,一邊聽收音機。
戲曲宛轉悠揚,夜深人靜,他也倦意上頭,雙眼一眯,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視線被生理性水霧蒙住,只依稀看見一男一女有說有笑的往這邊來,并沒發現他們身後的影子與肢體動作全然不同,更高更大的一方完全籠罩着另一方,似在纏綿擁抱,難舍難分。
戲中人唱着:“……守歸期、盼歸期,不圖相會在今時。你不負奴,奴又何嘗負你!從今後生生死死,我倆都魚水相依!郎你可知我心中,只得一個你……1”
明明情深意切,卻又摻雜一絲悲涼哀怨。
大爺平時沒少聽這場戲,悠閑自得地阖上眼,跟着調子哼哼。
突地,窗戶被敲響,篤篤。
睜眼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的青紫色面皮,貼在玻璃上只進氣不出氣,眼皮微微耷拉着,遮去大半眼白,芝麻豆大點的黑瞳仁緊盯他,一副就要闖進來索命的陣仗。
大爺以為大半夜撞見鬼敲門了,吓得心跳停滞一拍,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當場一命嗚呼。
定睛又一瞧,發現是兩個年輕人,來取車的,請他開一下閘門。
兩人的膚色正常,氣質出衆,長相也蠻登對,一看就是高薪文化人。
男的懷裏還抱着一束快凋謝的玫瑰花,肯定是才約會完準備回家的情侶或夫妻,沒什麽奇怪之處。
剛剛詭異的一幕,更像他在驚吓中産生的錯覺。
大爺緩了緩咚咚作響的心髒,從溫暖的袖兜裏抽出手,摁下牆壁的按鈕,打開行人通道的電子擋板,叮囑:“出口那兒沒有人工服務,你們掃門上的二維碼,繳停車費開閘。”
沈渠應聲:“诶,謝謝您。”
許菱煙也跟着說:“謝謝。”
停車場只有一層,面積很大,路線七扭八拐。
許菱煙毫不意外被繞暈,于是放棄思考,乖乖跟着沈渠走。
停車場建在地下,很陰冷。許菱煙進來沒一會兒,棉鞋裏的一雙腳就麻了,鼻尖也失去知覺,熱氣打着顫從唇縫呼出,眼睛被冷風一吹,紅彤彤的像兔子眼。
都這樣兒了,她還有心情開玩笑:“下回我們挑個室內暖和的地方,不然凍僵了,還得麻煩你抗我回家。”
沈渠卻笑不出來,把車打着火,調節好暖風溫度,去後備箱拿來一條乾淨的備用薄毯。
許菱煙一眼就認出來,“你在靈源寺買的?”
“不是。老家那邊流行這種款式,家家戶戶都有。”
“哦,就像過冬省服一樣。”
許菱煙伸手要接毯子,沈渠卻先主動彎腰靠近,親自給她蓋上,仔細将被角掖得嚴嚴實實。
高大的人一下擠滿整個副駕駛,身影投落,完全遮住許菱煙的視線。她擡起頭,只看得見他揪心的表情,“凍壞了吧。”
“……唔,是有點兒冷。”
她被迷失心竅,随口應了一句,眷戀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
寂靜車廂內,除了兩人的呼吸,許菱煙更加清楚地聽見胸腔內鼓動的心跳。
趁沈渠支起身調試暖風的前一刻,她飛快抓住他的毛衣衣領,用力将人重新拽回面前。
他本就沒對她設防,冷不丁被外力往相反的方向一扯,身體直接往下倒去,臉頰突然撞上某個柔軟、微涼且濕潤的東西。
怔愣一秒,反應過來那是什麽,沈渠耳根爆紅。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嘴唇抖得篩糠一樣,半天沒吭哧出一個音。
相比之下,許菱煙淡定多了。
“我這人挺無趣的,戀愛裏最不喜歡所謂浪漫的那一套。”她毫無征兆地開口。
“偏偏男人們就愛玩這種庸俗戲碼,以為送束花、外出主動買個單、送幾件輕奢禮之類的,就能換來一個嬌俏可愛的女朋友,和一段矢志不渝的感情。”
“我總能看穿他們的意圖,所以,一直很難真正進入親密關系……在我遇見的這麽多人裏,只有你不一樣,也只有你,在我心裏是個特殊的例外。”
許菱煙眼睜睜看着沈渠因為這番話,一張臉越來越紅,額頭、鼻尖滲出晶瑩的汗珠,長翹的睫毛像扇子不停撲棱。
不知道他聽見她的告白,究竟是激動多,還是羞赧更多,總之呼吸全亂了,壓根不敢直視她。
許菱煙卻罕見的大膽,以免他錯過關鍵細節,她上手,有些強硬地掰正他的臉,非要一個對視。
肌膚相觸的剎那,她心底驚呼:好燙!
原來,他比她想象中還要忐忑。
許菱煙努力壓抑着,沒表現出來的緊張,反倒不值一提了。
她深吸一口氣,态度更懇切:“我喜歡你,是因為你足夠磊落。”
“你看向我的眼神很乾淨,心也很乾淨,不會耍手段或者花言巧語,別人或許會說你不解風情,可我恰恰就喜歡這一點。”
“今天晚上,比起一起吃的飯、看得表演,還有後備箱那束凋謝的玫瑰,我更喜歡我們并肩走在街頭的時候,哪怕一路沉默也不覺得尴尬,還有剛剛,你給我掖毯子……”
這些具有生活氣的點滴,不必抹上夢幻、绮麗的濾鏡,是實實在在令人心安的溫情。
她承認自己喜歡聽震天撼地的愛情故事,但到頭來,卻只會選擇和沈渠這種細水長流的相處。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許菱煙很努力的想要通過眼神,向沈渠傳達自己這份鄭重的心意。
而他一言不發,一雙眸子陰沉沉地凝着她,仿佛有比她更強烈的情感呼之欲出。
這樣充滿侵略性的眼神,弄得許菱煙口乾舌燥。
她甚至感受到掌心的肌膚越來越燙,懷疑沈渠整個人兒快燒着了。
她被他古怪的體溫驚了一跳,後面打算說得內容全忘光了,久了還有點畏怯,猶豫要不要收回手。
下一秒,許菱煙眼前一黑,下颌被沈渠的虎口卡住,腦袋不自主的向上揚起。
唇與唇嚴絲合縫,濕軟的舌順着貝齒的間隙長驅直入,叼起她,含住,吮着,嘬弄,相互纏繞。
終于,呼吸淩亂,神智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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