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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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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

人在最動情的時候,語言反而顯得蒼白無力,恨不得揉着對方,徹底塞入身體內才肯滿足。

不多時,車窗上蒙着一層水霧,熱氣蒸騰,教人呼吸不暢。

許菱煙緊緊抱着沈渠,壓根不想松開,也沒精力思考他的吻為什麽如此熟悉。兩人甚至不用磨合,在親吻這件事上,默契的詭異。

沈渠雙手撐在座椅兩側,深深低下頭,後脖頸突出一串棘骨。他含住她的雙唇狎弄,嘗到水蜜桃味的口脂,再向內探入,便是馥郁濃烈的花香。

克制着洶湧的欲-念,沈渠暫時離開芬芳地,眼神細如絲,糾纏着妻子,怎麽都看不夠。

數秒之後,他啞聲問:“你為什麽……這麽香?”

“真的很香嗎?香在哪裏?”許菱煙反問。

她被親的朦胧,有氣無力地倒在沈渠懷裏,聽着他粘稠緩速的心跳,咯咯笑起來。

剛才的混亂中,她鬓角有幾縷不聽話的發絲滑至臉龐,擋住香腮,也遮住他看她的視線。

于是沈渠腦袋垂低,是人無法達到的程度,撩開頭發,捏了捏她冒着熱乎氣的臉頰肉,湊近一嗅。

與記憶中的花香氣如出一轍。

他一激動,鮮紅如經絡粗壯的血絲,逐漸蔓延上眼球。

“真的,哪兒哪兒都香。”

“我沒有噴香水的習慣,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吧。”

許菱煙:“我回頭把鏈接發你?”

沈渠知道不是什麽洗衣液,分明是她的體香。

從他們第一次在廟裏相見,她還是高高在上的仙子的時候,他躺在她的懷裏就聞到過了,久久難以忘卻。

後來他們結為夫妻,情深意濃時,他問她抹了什麽使身子香成這樣,她亦紅着臉說自己沒有熏香,或許是府裏用的皂莢味。

沈渠心裏跟明鏡似的。

過往一幕幕在眼前重現,他那顆腐朽的心髒快負荷不了莫大的感情沖動,徹底罷工的那一刻,沈渠又掐着妻子的臉,低頭吻了上去。

他注意着分寸,胸膛沒有壓上她。

吻到情深仍不敢随便觸碰她的身體,生怕渎神一樣。

許菱煙卻沒那麽多顧忌,她第一次接吻就食髓知味,對方又是她那麽喜歡的人,哪怕心裏說不對、不行,卻控制不住身體的本能反應。

她摟着他,指腹無意識的磨蹭後脖頸的突棘,破碎的音節從唇齒間溢出,又被他含糊着吞下去。

直至她肺部的氧氣擠壓殆盡,雙唇腫的發疼,不得不擡起胳膊肘抵住他的胸膛,傳遞出想結束的信號。

沈渠果然很上道,順從地後撤。

兩人貼合的太久,分開時,許菱煙感受到唇間一絲黏連,最終在半空中崩開。

有那麽一瞬間,她憶起在便利店吐得昏天黑地的經歷,但奇異感稍縱即逝,重新将她拽回當下暧昧的場景。

她理所應當的露出羞怯的表情,眼睫低垂,不敢直視他,紅腫的雙唇微張,平複呼吸。

沈渠的情況同樣沒好到哪兒去。

從前夜裏,趁她睡着才能有的單方面相擁和親昵,抵不上她心甘情願主動的分毫。

而她親上他面頰的時候,他胸腔被劍捅穿的大洞又開始刮着呼嘯寒風,讓他痛又讓他爽,欲罷不能。

沈渠抵着妻子暖烘烘的額頭,雙眼緊閉,生怕情緒激動時露出的鬼相吓到她,良久才冷靜下來。睫毛一抖,向上掀起,瞳仁已經恢複正常,倒映她含羞帶怯的面龐。

沒來由的,沈渠眼底湧入一抹濕意。

上天縱然将諸多苦難降生他身,但也算待他不薄。

沈渠吸了吸鼻子,難為情地哽着喉頭,鄭重其事問:“那你的意思,是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永遠。永遠。

真心以待。

死生不棄。

“……”

距離那麽近,許菱煙當然看得清沈渠眼底閃爍的淚光。

那麽漂亮,比天上的星星還璀璨。

雖然搞不懂只是告白,怎麽被他弄得像生離死別又失而複得一樣鄭重,但她确實很想跟他戀愛。這種念頭格外強烈,還是她平生第一次。

許菱煙摸了摸他的面頰,動作輕柔,像拂去還沒落下的淚,點頭:“嗯。”

-

空曠幽深的停車場內,一條被月光拉長收窄的影子投落地面,搖搖晃晃地前行。

伴随着噠噠的腳步聲,戲曲聲也越來越近。

為了夜間值班的時候有精神,大爺茶水喝多了,尿急,匆匆鎖了傳達室,跑進衛生間解決。

外間的鐵門沒關嚴,蕩秋千一樣來回撞擊牆壁,深更半夜的,聽着瘆人。

大爺趕快完事兒,提溜起褲腰,邊紮繩結,邊往外走,順腳把磚塊踢回原處擋住鐵門,然後将收音機的聲音調大,強壓過呼嘯淩冽的寒風,心裏頓時安生不少。

那折戲唱完,又是新的片段:“娘只說陰曹府就報應無有,又誰知我到陰曹,我早晚間我受的是那蓬頭垢面、披枷戴鎖、口含着銀燈,到何時我才得出頭?1”

哐啷一聲,鐵門撞開石磚猛地倒在牆壁上,鐵皮被震得嘩啦嘩啦作響。

可……

此時此刻,分明沒有吹風啊。

大爺後背一僵,意識到這點,頓覺毛骨悚然。

他雙腳生根一樣紮在地裏,多一步也邁不動,渾身的毛孔翕張,不停冒着冰冷的汗珠。

不知道哪來的膽子,他腦袋一格一格地轉回去。蒼老松垮的眼皮擋住視線,他努力瞪大,生怕錯過什麽蛛絲馬跡,望向漆黑空蕩的衛生間門口。

裏頭的照明燈和水管壞了很久,先後被顧客和工作人員反應過很多次,最終成功上報給商場經理。經理答應維修,款項撥下來,工作卻一直拖到現在都沒乾。

現下,水珠滴答滴答的動靜回蕩在耳畔,規律又頻繁,催命符似的,邪門兒的很。

而黑暗帶來的未知,最容易激發人心底深層的恐懼。

大爺艱難地咽下口唾沫,哆嗦着手關掉收音機,往口袋摸手機。

他兩只眼輪流放哨,看一眼屏幕就要多看兩眼鐵門,生怕有歹人趁機沖出來對自己不利。

有那麽一剎,他甚至懷疑十幾分鐘前,進來取車的那一對男女還沒離開。

指頭懸在緊急撥號上面,即将摁下去的時候,他鼓鼓勁兒,硬氣起來,嚷嚷:“誰在裏頭——!?”

尾音顫抖,像踩了電門兒。

還沒怎麽着呢,他就要把自己個兒吓死了。

忒沒骨氣。

大爺拍拍臉,努力冷靜下來,又嚎了一嗓子。

等了有一會兒,徘徊在上空的回音消散,裏面并沒人吱聲。

水滴聲還在繼續,比方才更快更急。鐵門撞擊的速度減緩,慣性使然,徐徐往後滑出一段距離,停在牆壁前幾毫米。

大爺困頓地撓了撓頭,不過,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上廁所的時候把手電筒調至最亮,各個隔間的門也是向外大敞開的,如果有不對勁,他早就發現了,肯定是今天晚上神啊鬼啊的戲挺多,才會變得草木皆兵。

大爺摸去額頭滲出的冷汗,腿腳麻利的往外走,暗罵一句晦氣。

打算回家叫子女重新在收音機裏下載一些陽光明媚的歌或戲,夜裏真不能聽太陰森森的東西,沒鬼也得招來鬼了。

殊不知,最裏面被釘死的雜物間內,牆壁、門後、衛生工具上濺滿星星點點的血漬,渾濁的腥味兒彌漫。

有個男人脖頸伸長至極限,被一根無形的細絲吊在天花板上,下半部分的身體變成透明色,雙腳沒辦法踩實,在陰風中晃來晃去。

人固然死去,但靈魂還沒離體,仍能感受到肉-體上的痛苦。

男人如同死魚一樣滾起眼白,嘴巴被一道不容抗拒的強大力量上下撕裂,口子從頭頂延續至脖頸,溢出的血沫堵塞喉管,拼命吞咽也無濟于事,咕嘟咕嘟聲響徹整片區域。

忽然,外間的狂風停止一息,清晰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這扇門前。

月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映出一張皎潔無瑕的俊臉。是沈渠。

他對男人痛苦的呻-吟無動于衷,伸手向一旁的黑暗角落,竟真在那片虛無中握住一角衣領,稍微用力,便把躲在那兒看半天好戲的東西直接拽出來。

後者沒來得及反應,脊背重重撞上門板,發出砰得巨響。

它似乎被惹怒,立即調轉方向,張牙舞爪地向沈渠撲來。而他反應更快一步,閃身躲開的瞬間揚起拳精準擊中它腹部,直接把它頂向上方,陣仗差點掀翻天花板。

叮呤咣啷一陣雜亂之後,空氣中突然爆出一句粗口:“What's up!人家跟你鬧着玩呢,你竟然下這麽重的手?被閻王爺奪舍了啊你!”

他被砸得險些破功,黑霧翻動好久才逐漸攏成人形,揉着肚子踉跄起身,惡狠狠地瞪着他,敢怒不敢言的樣子,“你不在家陪老婆,專程來這兒找我麻煩……”是不是有病。

沈渠僵直的眼珠微轉,想起今晚在停車場裏纏綿悱恻的吻,想起送妻子到家門口她主動俯身又貼了貼他的面頰,想起她叫他男朋友……

沈渠喜從中來,嘴角輕微勾起,一張死掉太久早就崩裂的面皮上露出些許歡愉,顯然對“老婆”這個稱呼格外受用。

可惜笑意轉瞬即逝,對他,他仍舊擺不出好臉色。

“注意你的态度,沈紹元,”他睨着他,冷冷警告,“從輩分上講,我是沈家的親祖宗,你嘴巴放尊重一些。還有,我強調過很多次,我的妻子,最不喜我傷人。”

沈渠擡眼,注視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男人,語氣森寒:“現在,給我一個有說服力的理由,足夠免你再死一次。”

沈紹元不知道該說什麽,随他的眼神一起回頭,看着鮮血淋淋的一幕,膽顫心驚。

這一會功夫,那男的已經死透了,死人的魂魄離開身體之後變得無知無覺,自然不會痛。

但凡事總有例外。

不然犯了大錯,被罰下無間煉獄,又怎麽能承擔他們生前種下的惡果。

話又說回來,能傷得了魂魄的鬼,實力都不一般。

要麽是地府的神官,要麽是他祖宗這種。

本該成神,卻被某人、某事絆住腳,寧願成鬼,萬劫不複,也執着地游蕩在人間。

至于沈紹元,就更特殊了。

他當初死的蹊跷,保準兒是被人害死的,可惜魂魄離體之後便把前塵往事忘了個乾淨,壓根講不清楚究竟是怎麽個蹊跷法兒。

總之,他被鬼差帶到底下,閻王爺翻開賬簿一瞧他的生平,神色俱變,無論如何都不收他,也不讓他進入輪回道,問就是他俗世孽債未了。

沈紹元很沮喪,一邊哭一邊飄,莫名其妙的就飄進祖先的宅邸了。

一位長相比他還年輕的男子,氣度倒是攝人,一個勁兒戳着他腦袋罵不成器,竟然這麽早就下來見列祖列宗了。

沈紹元也很冤,但凡有機會,誰不想好好活着啊。

他最大的心願就是搞清楚死因,了卻前緣,轉世為人,又怎麽可能害人損陰德。

更何況,他壓根沒那本事啊。

沈紹元慘兮兮地解釋:“我沒害他。他有病,自己死的。”

這一會兒功夫,沈渠當然也瞧出來了。

沈紹元應該是故意找個适合的地方和時辰,方便連接生死通道,窺探鬼差行刑。

又一聲凄厲的慘叫,男人的牙齒被鐵鈎撬去,舌頭被利刃割掉,血流不止,痛苦萬分。仔細瞧,不難發現,施以酷刑的就是他自己。

男人被一道無形的力量操縱,等牙齒重新長出來,再攥着鐵鈎一顆顆撬掉,嘎嘣脆。

斷掉的舌頭瘋狂生長又不斷被格調,痛苦循環往複,不知盡頭。

而從那張撕裂的嘴巴中淌出的血液中也摻雜了別的污穢。

是活的。觸角刺破皮肉,晃晃悠悠、密密麻麻往外鑽。

沈紹元捂着嘴乾哕一聲,瘆得頭皮發麻:“什麽玩意兒!?”

“是惡毒言語化成的黑色毒蟲。此人生前必定喜愛搬弄口舌是非,故死後受撬牙割舌刑。”

更血腥的場面沈渠也見過,早就習慣了,所以口吻無比淡定。

他反手,把藏到身後的沈紹元拽出來,嫌棄地扔去離自己比較遠的地方。

随着血滴的回音和模糊的哀嚎,空氣中陰冷、腥臭的味道越發濃郁,沈渠就快分不清到底是誰身上傳出來的。

他厭煩地蹙眉,一甩袖子,眼前的景象即刻消失,連同雜物間的血漬也一乾二淨,平靜到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剛安生下來沒一秒,沈紹元不知道又發什麽瘋,捏着嗓子,陰陽怪氣地唱:“勸世人,莫多言,口舌之禍重如山。1”

沈渠懶得管他。

早死沒用的貨色,本就不配做他的後代。

甫一轉身,聽見沈紹元急慌慌地叫祖宗,“我可沒閑到來看別人……別鬼的熱鬧,我是想等他受完刑,問他個事兒。”

沈渠沒理睬,繼續往外走。

沈紹元又氣又急地跺腳,“祖宗!我親愛的太太太太太太太……太爺爺,難道你不想和我親愛的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奶奶重歸于好了嗎?”

沈渠倏然轉頭,眼底一片淡漠。

沈紹元一看有戲,抓住來之不易的機會,倒豆子似地說:“早上他沒死的那會,在商場偶遇你,聞見你身上的腐臭味了。當時我還以為是他快死了,才會聞到你這個死人的味,後來一想,不對勁……”

“我知道。”沈渠打斷。

知道?你知道?那你還不趕緊想辦法解決,究竟還要不要和老婆在一起了?

沈紹元在心底吐槽一句,嚴肅道:“這具身體和這個身份,你不能再用了。小心出事。”

當初撿來的時候,沈紹元還覺得,新鮮的死屍,又是沈家的後人,拿給祖宗用,撐個一年半載沒問題,卻忘了在人堆裏待久了會加速屍身的腐敗。

妥帖的軀殼不易找,找到了也不能輕易換,否則另一位祖宗談着談着戀愛,夜半起來發現身邊的換人了,被吓死怎麽辦。還有,他們終究不屬于這兒,久而久之影響到其他無辜的活人,又是一樁損陰德的壞事。

沈紹元勸說:“雖然不知道您的計劃是什麽,但,是時候該往前推一推了。”

早點了卻,早點回到該待的地方去。

沈渠無動于衷,仍舊是那兩個字:“知道。”

沈紹元長長地嘆口氣。

作為一只弱小的死鬼,沈紹元沒長心,所以不會偏心。

祖宗要他乾什麽就乾什麽,後果什麽的,不歸他負責。

一想到他祖宗能力這麽牛掰,等了卻塵世心結,回到天上做神仙,屆時念在他勤勤懇懇的份上,指不定願意出把力,送他進輪回呢。

沈紹元突然就生出一股莫大的動力,貼着地面,巴巴地湊到沈渠褲腳邊,抓着一角衣料晃了晃,一口一個祖宗叫得親切。

沈渠往後撤了一步,掙脫他的觸碰,命令:“下周三晚上,過來一趟。”

“過來哪裏?我不是每天都在嗎?”

他又不像他,可以自由出入兩界。

“不是底下那個。”

頓了一頓,他補充:“沈渠的住處。”

“……哦。”

沈紹元:“去乾什麽?”

他睇他,不情不願:“你另一位祖宗,要見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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