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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樣……
真就夠了嗎?
許菱煙為此困惑,眉宇間流露出一絲不合時宜的哀傷。
這表情不像她,沈渠一下就發現了端倪,眼仁驟縮成米粒大小,在眼眶內振奮亂跳,咽喉中的血沫咕嘟作響,含混咕哝:“清如,清如……”
他感受得到,完整的她就快回來了。
沈渠離開椅子,雙膝跪地。
寬松的衣服立即繃緊,壯碩的背肌硬挺如一座巍峨的大山。分明是極其屈辱的姿勢,可他跪得自然坦蕩,看起來依然高不可攀,卻只向一人甘心屈服。
他低頭,頸後突起一串嶙峋棘骨,剛剛的癫狂相蕩然無存,滿面肅穆。
宛如跪在神殿裏對神仙上香祈福一樣,他向她虔敬俯首,直至整張臉徹底埋入她濕熱的掌心,鼻尖肉被擠癟,猛然吸入一口芳澤,如饑似渴的瘙癢立即得以緩解。
許菱煙沒有抵抗,手掌小幅度擡了一下,提醒他壓疼自己了。
他卻誤認為她厭惡,想掙脫,立馬反扣住她的手腕,兩腮肉咬緊,強忍着暴戾的占有欲,上下牙磕碰的嘎吱嘎吱脆響越來越大,磨得人耳朵難受。
她想捂住他的嘴,可惜他的勁兒太大,她掙脫不了,于是低下頭,看着漆黑的發頂嘆聲:“別鬧了,該出門了。”
跪在地上的人脊背驀然一頓,腦海中頓時閃過許多曾經。他屏住呼吸,只覺得她掌心外的世界難捱異常,又閉了閉眼,不情不願地起來。
轉瞬間,被他抓破碎的外皮恢複如常。
沈渠抻平衣服上的褶皺,對着玻璃門的倒影整理儀表,确認沒有異常,他轉身用手背輕觸妻子的面頰,眼底暈開一片潮濕的暗色,“醒一醒。”
聲罷,許菱煙渙散的視線漸漸集中到一點,終于看清面前重疊交替的身影其實是一個人。
至于其它的記憶,全被悄無聲息抹去了。
“可能是我睡得太久了,腦子不太清醒。”
她揉了揉太陽xue,神情倦怠,“你剛說什麽?”
“待會兒送你回家,收拾行李。”
他告訴她選幾樣禮物帶着,買都買了,總不能都退掉。
許菱煙依言,選了一件肩頸按摩儀,小巧易攜帶,平常還派得上用場。
沈渠收拾完廚房衛生,回卧室換外出的衣服。
這會兒功夫,許菱煙換好鞋子,站在玄關等候,沈渠拿了車鑰匙過來,彎腰系鞋帶時瞥見按摩儀的外包盒,納悶:“只拿這個?”
許菱煙點頭,狡黠地眨眼,“我還有別的禮物要送給老人家。”
他問是什麽。
她賣關子不答,催他趕緊出發。
馬路兩旁的樹木上挂滿紅燈籠或彩燈串,街頭巷尾循環放着充滿新年喜洋洋氣氛的歌曲,最直觀的還是市區內汽車變多,擠得水洩不通。
他們收拾的速度很快,正經出發時也才剛過五點。
原計劃哪怕路上堵車推遲,最晚淩晨就能到地方了,偏偏情況出人意料。
先前沈渠開車帶他們跑過的近路也擠成一團漿糊,眼瞅着兩三個小時動彈不了一下,兩人乾脆反鎖車門,蓋着毯子縮起來睡了一覺。
再睜眼的時候,車外天光大亮。
許菱煙望着飛速掠過的一排排光禿樹木,晃了晃神,扭頭看向旁邊開車的男人。
因為焦灼路況耽誤一整個晚上,睡不安穩、吃不服帖的,許菱煙滿臉疲态,渾身的骨頭像拆開又充足過一遍,酸澀脹疼。側面的車窗上,清晰倒映出她此刻狼狽的樣子。
反觀沈渠,竟然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疲倦。
他的衣服整齊潔淨,發型被精心打理過一樣,唇角始終帶着恰當的弧度,像個從斯文模具裏批量生産出來的君子,不管什麽情況下都能保持自如持重的狀态。
以往,許菱煙最欣賞沈渠這一點。
這會兒卻不知道怎麽回事,竟恍惚感覺他很不真切,不接地氣,身上也沒點兒活人氣。
……啧,又在胡思亂想了。許菱煙及時打住發散的思維,自我唾棄一句,晃晃腦袋,努力保持清醒,提議:“要不找個地方停車,下去活動活動,順便吃點東西?”
因為剛睡醒,她嗓音沙啞嘲哳。
等到了下個路口紅燈亮起,沈渠騰出手,擰開保溫杯遞過去,滑動支架上的手機查找附近的餐館,“前面五百米處有吃飯的地方,車上有零食,你挑着吃點,先墊一墊肚子。”
這路段的紅燈時間很短,寥寥幾句話的功夫,綠燈亮起,排在前方的車隊緩慢動起來。
沈渠一手把持着方向盤,另只手輕撫過她發絲,心疼歉疚交纏,“本來帶你出門是為了放松的,沒想到堵車堵成這樣……辛苦了。”
許菱煙彎起眼睛,望向他,“我不會開車,這一路上都得麻煩你,你也辛苦了。”
借着後視鏡對視一眼,沈渠臉上的郁色逐漸淡化,眸底盛着她的靈動模樣,再揚起的笑中多了幾分從心而生的溫柔。
沒開多久,進城之後的路況反倒好多了,兩人就近找地方停車,美餐一頓。
一不留神吃得太多,許菱煙肚皮撐得滾圓,挎着沈渠臂彎,沒骨頭似地賴在沈渠身上,慢吞吞地挪步。
擔心她這種情況再回車上蜷着太難受,恐怕還會因為路上颠簸惡心反胃,他主動提議在周邊轉一轉,消消食再出發。
許菱煙猶豫,“距你家還有多遠?”
“不遠了,開車至多二十分鐘。”
沈渠上下滑動手機,“市博物館就在附近,你想不想去看看?”
“好呀。”許菱煙欣然同意。
走過去的路上,沈渠大致講了講這座博物館的來歷,以及被稱作鎮館之寶的玉雕蓮花。可惜文物出土時破敗的厲害,哪怕現代修複技術高超,仍沒辦法還原出它原貌的十分之一。
去年十二月份,玉雕蓮花突然破裂,經專業檢測之後還是無法确認具體的原因,博物館對外聲稱是年頭太久了,只能送到文物修複團隊那兒看看是否能補救。
邊聽着,許菱煙上網搜索以前游客們上傳的照片。
那尊蓮花單獨一個展室,玻璃罩保護着,四周圍滿警戒線,裏三層外三層。白熾頂光打落,玉質折射出漂亮的光華,瑩綠根莖,花瓣或展開或蜷縮,顏色由深紅往淺粉蔓延,栩栩如生。
許菱煙悵然片刻,急急忙把手機遞給沈渠瞧。
沈渠會心一笑:“确實,跟你家擺的琉璃并蒂蓮很像。第一次見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拿這尊玉雕蓮花做了參考,沒想到是你自己的設計。”
“真有緣分。”許菱煙附和。
因為偶然發現的一點巧合,她被飽餐壓下去的精神頭重新發作,烏黑的眼睛發亮,晃着他胳膊哄說:“再多講講呗。”
被這麽一雙水汪汪的眼眸盯着,沈渠又開始喉嚨發癢,非常想撕開皮肉撓一撓骨頭,可剛一擡起手就意識到這是在外面,不能唐突。
他只好遏制住沖動,極力移開視線,不再關注她那張誘人的粉嫩雙唇。
但看不見,總有別的感官作祟,她依偎着他時貼緊的柔軟,時有時無的香甜氣味,全都在撩撥他脆弱敏感的神經。
再開口,他嗓音不自覺沉了許多,“你想聽什麽?”
“關于那尊玉蓮的來歷,或者故事。”
“沒有故事,就只是一座雕刻品而已。”
“它背後肯定有特殊的寓意吧,不然怎麽可能成為鎮館之寶?要麽就是哪位王孫貴族,或者文人雅士的陪葬品?”
“确實是陪葬品,但,墓主人的身份不明。”沈渠不願提及這件事,每次想起心口都一陣絞痛,那道被刺穿的傷口千年來仍在折磨他,如影随形,無法擺脫。
偏偏始作俑者早就忘了前塵往事,一臉無辜地扣掉他剛結的痂,看着鮮血重新從傷口淌出,還非要他講清楚受傷的前因後果。
他表情裏劃過一抹悲戚,三言兩語掀過這茬,轉而同她說起所謂的寓意。
“那個時代佛教盛行,蓮花在佛教中又被賦予獨特的含義,有錢人家雕刻一尊玉蓮,供奉在家裏或死後帶進墳墓,并不奇怪。”
許菱煙耳尖地捕捉到某個聽起來不對勁的詞。
“供奉?人們為什麽會供奉一株蓮花?”
“平常在寺廟裏看見的那些神仙都有具體的形象,為了求財、求事業、求學業、求健康平安……我還從沒見過有人直接供奉一株植物的,那他們要向蓮花求什麽呢?”噼裏啪啦一大堆問題甩出來,足以見得她是真好奇。
沈渠眼神有一瞬的游離,嘴巴微張,突然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畢竟緣分匪夷所思,如果不是親身經歷、親眼所見,只會認為荒謬。
頓了一頓,他說:“為了,求個好夢吧。”
“哦,原來是保佑睡眠的。”
許菱煙對這個答案的接受度良好。
随即小嘴一撇,嘆惋:“可惜現在它不展出了,不然我一定認真虔誠地拜一拜。”
沈渠:“怎麽?”
“我有一陣兒睡覺很不踏實,天天晚上做噩夢,還是中式恐怖那種,超級吓人。給我折磨的神經衰弱,差點以為自己從哪兒沾上了什麽髒東西,還特地跑了一趟靈源寺上香,求來一串保平安的串珠。”
串珠不知道被她放到哪個犄角旮旯,已經找不到了,萬幸的是,之後她沒再做過噩夢。
正說着,兩人一起邁上最後一節臺階。
安檢人員遠遠望見他們沒有帶包,于是做個手勢,示意去走旁邊的自助通道。
沈渠打開手機掃碼,快速填完游客登記表,先許菱煙一步快速通過閘機,搭在臂彎裏的胳膊短暫抽離之後,重新塞回來。
他愉悅地彎起嘴角,小聲問:“工作壓力太大了?”
“醫生也這麽說。後來我報了健身房,堅持鍛煉,控制飲食和工作時長,身邊還有朋友給我送來一些特制的中藥熏香,睡前點一根,多少管點用。”
聯想到她從家裏帶來的盒子,他恍然:“你也給老人拿了一盒?”
許菱煙颔首:“純中藥,對身體無害。”
沈渠打開面前的門,趁周圍沒人,快速低頭,含吻住那兩瓣肖想已久的唇。
前後不過幾秒,輕吮幾下,娴熟地深入糾纏,雙唇分離時,發出啵的輕響。
許菱煙面紅耳赤,急慌慌往四周掃了一圈兒,确保沒被其他人發現,又羞又惱地拍他一下,壓着聲兒嗔怪:“乾嘛呀你。這是在公共場合,別人看見影響不好。”
“這不是沒別人嗎。”
沈渠這會兒反倒大膽起來,壞笑說:“替我家老人謝謝你。”
“……”
許菱煙翻個白眼,懶得理他。
-
或許因為來的時間略早,博物館一直沒多少人,格外冷清。
走馬觀花似地逛完兩層樓,許菱煙肚子裏的積食消化的差不多,正準備跟沈渠商量離開,目光先瞥見指示牌上的內容。
“艮山沈氏藏品區?什麽情況,你家竟然有文物展出?”
許菱煙來了興致,非得上樓瞧一瞧。
沈渠當然願意,順勢接上話茬:“全都是祖上傳下來的老古董,鍋碗瓢盆,鐘表鏡子,具有各個朝代特色的首飾或衣服,其實沒什麽特殊的物件。”
“早年間,長輩們做主捐贈給了博物館,只留了一小部分對家族來說有紀念價值的擺件,一直存放在祠堂裏,逢年過節祭拜祖先的時候我才有幸見一回。”
雖然早就對沈渠出身名門望族這一點有心理準備,但冷不丁聽他說起這些,許菱煙還是震驚到嘴巴半天沒合攏,悄聲問:“那你能偷偷放我進去看一眼嗎?”
他捏捏她軟綿的手,眼神促狹,意味深長道:“用不着偷偷。我們一起去,守門的老伯一看就明白了,不會阻攔的。”
……又來。
許菱煙佯裝惱怒,收着力氣擰他一把,生硬地轉移話題:“這兒的很多介紹都提到了北邳,可沈氏不是在北邳之前就有了嗎?”
“有歸有,發家又是另外一回事。”
見她感興趣,他便帶着她挨件文物介紹,從頭開始講起艮山沈氏。
這一脈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某宗室後裔,後來逐漸發展成為江北地區的豪強。
因沈氏家族龐大,依定居地劃分為鶴谷、金鄉、埜府、艮山四脈。
其中,以艮山一脈的勢力最弱。
看着玻璃櫃內挂的那幅将軍出征圖,許菱煙心頭湧入一股難以言喻的激流,忍不住插話:“一千年前,群雄割據,戰亂不休……我記得你曾經說過,艮山沈氏就是在這時期被迫遷徙,又碰上時局動蕩,途中,是不是死了不少人?”
沈渠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止。”
長年沒能誕生扶得起家族的能人,險些被本家抛棄不說,歷經朝代更疊、戰亂遷徙、自然災禍……在北邳建立初期,艮山沈氏竟只剩下一戶人家。
這家年邁的老主君膝下有兩個兒子,希望自然而然寄托在兩個小子身上。偏巧,在這種關乎一脈存續的關鍵時候,發生了一件可大可小的事。
許菱煙一顆心狠狠揪起來,聲線不自覺顫了下,“……什麽事?”
沈渠也擡頭看向那幅畫,眼底閃着幽暗不明的光。
人若是太執着于一個理想的結果,勢必會變得偏執瘋魔,為情所困的沈将軍是這樣,他的父親沈老主君亦如此。
為了得知兩個孩子究竟誰的勝算更大一些,他親自帶他們趕往靈源寺上香禮佛,甚至不惜賣掉郊外一處宅子充作香火錢,只為見一面寺裏有活佛之稱的主持,請他為兒子們看卦。
常言道,天機不可洩露。
主持苦口婆心勸說老主君放下功利心,孩子們的将來如何,應由他們本人決定,世間衆生各有各的緣法,凡事發生皆有道理,是福是禍全憑人心和眼界。
因此,一切外力乾涉皆不可取。
老主君不信邪,另重金聘請一位所謂的得道仙人來家中為二子看相。
結論便是,次子的命格比長子強太多太多,分明是同一個爹娘,卻生出截然不同的災星和福星。
于是老主君做主,年齡稍長的總歸是個災星,留在家中也無益,索性送往軍營歷練,活不活得下來全看造化。
至于幼子,老主君動用一切資源人脈傾心培養,甚至不惜屢次寫信向本家在朝為官的表兄求助,把幼子送去他家家塾裏讀書,只求幼子以後有能力救下茍延殘喘的艮山沈氏。
沒想到,最終竟是不被看好的那個孩子更有出息,成為一代名将,他的功績為家族往後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還被追封為艮山沈氏的著名先祖。
許菱煙忿忿:“封建迷信,不可信。”
過去恁久的事,其中的是非恩怨早已不重要,再提起來,他心底如死水一般平靜無波瀾,唯獨看她恨不得穿越光陰替他打抱不平的樣子,格外可愛可親。
但要把一切歸咎于封建迷信,也不準确,“怪就怪老主君自己,沒能勘破那位仙人的言外之意。”
許菱煙漠然幾秒,領悟到沈渠的意思,忽然就如鲠在喉。
有的人命格好,并不是指他生下來就注定登閣拜相或品行上佳,是他可以被人當成人看,先被呵護、愛惜、珍視,繼而呵護、愛惜、珍視自己,最終把日子經營的越來越好;
有的人命格壞,也不是指他生下來就注定一事無成或者品德敗壞,而是他運氣不佳,不被人當人看,久而久之,也沒能力把自己當成人對待,所以日子越過越壞。
話又說回來,命格并非人一生的判詞,前路如何終究還要靠自己親自去闖。
世事無常,指不定下一刻,便從淤泥裏鑽出個蓋世英雄,聖人君子呢。
“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北邳只存留不足二十年,幾乎什麽都沒留下來,沈将軍卻能被後人記住,連帶着,艮山沈氏也被記住了……他心裏,關于家人的遺憾,或許也能抹平了吧。”
許菱煙吸了吸鼻子,瞧着畫上手持長劍,束發飄逸,英姿飒爽的背影,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湧上來,眼眶隐約發紅。
一旁的沈渠眼睫低垂,神情寡淡,落到她身上的視線卻格外黏稠,壓抑着一股洶湧的眷戀,平靜否了她的話,“他要的,從來就不是戰功赫赫,青史留名。”
他從生下來就沒享受過真正的血脈親情,卻偏生了一顆貪婪的心,時刻不停地向往着人間真愛。
家原本是他的生地,也是他的死地,與鄭清如成親之後,他自認為找到了所謂的真情真愛,家也變成了可以容納、包容他的桃花源。
直到那天利刃穿膛而過,方知畢生所求不過大夢一場。
聞言,許菱煙看過來,很謙虛地問:“那,他想要的,是什麽?”
他恰時擡起頭避開她的視線,通過玻璃的倒影,打量她這一張令自己魂牽夢萦的臉,輕輕淺淺地笑起來,眼底漾着化不開的哀戚和偏執。
“沈将軍終其一生都盼望能有個家,一個,值得他從戰場上不論如何也要活下來,趕回去的地方,可惜造化弄人,讓他遇見了可以組成家庭的人,卻沒給他們相守的機會。所以,愛妾身亡的同一天,他便也揮劍自刎了。”
“如果,活着的時候不能長相厮守,那麽,死了就共下黃泉,來世再見。”
沈渠說:他寧要痛苦,絕不要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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