臊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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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清如這場病來勢洶洶,治了良久不見成果,痊愈卻在朝夕之間。
前一刻,她跟夫君手握手共寫對聯。
他蓄意調侃,說她如今穿着打扮、語氣神态,就連性格都像極了一位故人。
她不爽,追問他究竟是哪位故人,“難不成是你舊相好?”
夫君搖搖頭,只笑不語,騰出的另一只手來回撫摸她烏黑長發。
她愈發不快,立即發作性子,扭着肩甩開筆,拎起裙擺就往書房外走。
吓得夫君臉色巨變,趕快追上來,抱着她哄說:“娘子莫冤我,我哪有什麽舊相好。許菱煙是你,鄭清如也是你,從始至終,我心中只你一個人。方才不過配合你玩鬧,故意這麽說的罷了,你若不喜歡,往後我再也不敢了。”
“……”
也就在這一刻,許菱煙腦海裏閃現過許許多多古怪離奇的場面。
似是,她渾噩中做的一場夢。
夢中,她不再是沈明謙的妻子,名字喚作許菱煙,爹娘也換了,身邊亦有一幫志同道合的友人,還認了一位師傅學習雕刻手藝,出師之後,順利發展出自個兒的生意,賺的錢足以養活自個兒。
這種人生全權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滋味,美好的極不真實。
而且,兜來轉去,她又與夫君相遇了。
夢中的夫君也不再是眼前這副長相,看起來更年長一些、斯文一些,氣質也和善一些、穩重一些。
縱使這般,她第一眼還是深深被他吸引,無可救藥的愛上他,甚至在成婚前就甘願與他做下離經叛道的事。
可惜,夢僅僅是夢而已。
不管好的壞的,早晚有醒來的那天。
只因她病得太久,腦袋并不清醒,常把夢中的情形代入現實中,分不清虛實真假。要麽懷疑夫君居心不良,要麽懷疑身為鄭清如的人生才是夢。
這樣下去,她就算沒病死,恐怕也會因精神錯亂發瘋。
故此,夫君不得不配合她,一會兒扮演沈渠,一會兒扮演沈明謙,哄着她,期盼她早日醒來。
日子一長,他難免糊塗,偶爾錯用沈明謙的身份與許菱煙相處,弄得她以為撞邪了,吓得終日疑神疑鬼,還生了一場大病。
或許,須得感謝那次發熱,陰差陽錯的把她腦子燒透徹不少。往後夢醒再見夫君,她不再惶恐,坦然接受了兩人的夫妻關系,亦接受了她在病中的事實。
直至如今,鄭清如的意識突然就明朗了。她不錯目地打量着面前這張皮,情不自禁伸手撫摸,一行熱淚陡然滾落,哽着喉嚨輕喚:“明謙。”
因為惹怒妻子而懊悔的男人,聞聲,整個人仿若被定住一般。
良久,他擡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可當看看見她同樣眷戀哀戚的表情,他頓時紅了眼眶,心口那道隐秘的舊傷也鈍痛萬分。
期待已久的場面發生在預料之外的時候,一時之間,沈明謙竟不敢相信,眼神希冀又畏縮,喉結滾了又滾,終于艱澀地擠出一聲試探:“……清如?”
“是我。我回來了。”鄭清如彎起唇角,淡淡笑着,動人的模樣一如往昔。
伴随她的答複,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烏雲滾滾,悶雷陣陣,滂沱大雨緊接着降落。潮濕、寒冷、昏暗籠罩天地,大有颠覆歲月的陣仗。而這些,全是沈明謙一顆腐壞心髒得以砸回胸腔的具象化。
他趴伏在妻子的懷裏,雙臂緊緊環繞着她的腰肢,姿勢貪戀又依賴。
恍惚間,四周場景疾速變化,倒退回那個兩人初相逢的殿宇內,清冽的花香瓦解沈明謙的心防,讓他像個委屈的孩童一般,放聲痛哭。
壓抑數千年的繁雜情緒悉數爆發,他有無窮無盡的情緒要宣洩,卻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恨不得就在香肌玉體中再死一次,或者,哭到渾身血液淌乾淨,五髒六腑攪合在一起榨乾胃酸,先把一顆真心嘔給妻子,再把軀體磨成齑粉,哄騙她一口一口吞進肚子裏,以這種方式,完全且永久的占有他。
僅僅是設想,就足夠他興奮到進入頂點。
動情至深時,他張口喚她,言語颠倒錯亂,字字句句皆為泣血的癡念:“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我想你,真的真的,好想好想你。”
“過去那些沒有你的日子,我只能咬着牙硬熬,全憑着與你重逢的念頭才獨自茍活至今。以後,不論生與死,你都別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鄭清如仰起頭,餘光瞥見玻璃上交疊的倒映,迷蒙地嗯了一聲。
這細微的動靜給了沈明謙莫大的鼓舞,愈發用力的擁抱妻子。
重聚的時刻來得突然,情緒高漲時誰都沒顧得上關掉窗戶,寒風卷着細雨吹進書房內,挂在窗棱上的對聯被打濕,暈開一片暗色像極了氧化後的血液,桌面的紅紙翻飛,散落一地,全都沒辦法再用了。
鄭清如打了個寒噤,冷得厲害也咬牙忍耐着,并沒阻止沈明謙胡作非為。
病久了,折磨的不僅是自身,還有親近之人的精神。
她理解他失而複得的慶幸和委屈,聳起肩承接他的啃咬,指尖在他嶙峋的骨頭上流連,撫平他焦躁不安的情緒。
只是內心稍微可惜,那些已經寫好的對聯,恐怕又得耗費功夫重寫了。
……罷了。罷了。
字壞了可以再寫,歲月一去不複返。
當前眼下的溫情難得,才最值得珍惜。
大雨下了多久,兩人之間的缱绻就持續了多久。屋外花瓣被雨珠簌簌打落,紅的白的灑了一地,帷幕內芳香撲鼻,勾魂噬魄。
顧及妻子的身子恐會遭不住,沈明謙克制着披上外衣,打濕帕子,為她擦拭乾淨。
待雨勢減小時,他攬着她,像往常那般低聲訴說情話。沒多久,鄭清如困意漸濃,依偎在他熨帖的懷裏睡過去,一夜無夢。
再睜眼,外頭大雨已停,竟是個難遇的豔陽天。
病愈後,鄭清如的精神也跟着好起來了,人變得活潑好動,經常趴在池邊,伸長胳膊攪動一池水。
錦鯉們被驚動,争先恐後地飛躍出池面,尾巴甩出的水珠濺她一臉,她也不氣惱,反而笑得花枝亂顫。
聲音沿着長廊飄入書房,鑽進沈明謙的耳朵。
他從窗口瞧見這一幕,無奈啧聲,快步走到水池邊,強硬的把她撈起來。
而她專注地盯着池子,并沒從水面看見他的倒影,自然也不知道有人靠近。
身體突然騰空的失重感駭她一大跳,條件反射的掙紮起來,水淋淋的袖子擰成一股繩,變得很有分量,抽在他手背上生疼。
“衣裳全濕了,在外待久了容易受寒,帶你回屋換一件。”沈明謙解釋。
鄭清如定了定神,掌心無力地拍在他肩上,嗔怪:“那你先打聲招呼吶,忽然冒出來,可吓慘我了。”
沈明謙莞爾一笑:“是我唐突,娘子打得對。若不夠解氣,不妨再來幾下。”
說着,他主動往她跟前兒湊。
鄭清如臊紅了臉,手腳并用地推開沈明謙,随便抓了一件衣裳跑去裏屋更換。
久病一場,鄭清如變得格外愛惜身體,也相當聽勸。沈明謙說玩水會得風寒,她便強忍着想靠近水源的沖動,整日待在書房研墨,陪他寫對聯。
寫累了,兩人相擁躺在美人椅上小憩。
這般無風無浪的過了幾天。
在一個日頭高照的午後,沈明謙将椅子搬到院中,給妻子備好茶水零嘴,哄她乖乖坐着,看他貼對聯和福字。
他手腳利索,左右不過一刻的功夫就弄完了。
鄭清如适時的遞上一盞茶,用帕子一點點吸掉他額上的細汗,另只手不停晃着扇子,為他扇風祛燥。
如此溫馨的時刻,她眼底卻有一剎的迷惘,人處于當下,神識不知道短暫的抽離去哪兒了。
一晃過後,她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從容自若的融入現下妻子的身份裏,接過他手中的茶盞,放在矮幾上。
問他待會還忙什麽,她也想幫幫忙。
沈明謙沒吱聲。
他的視線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她,自然不曾錯過她一絲一毫的變化。
縱然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但與妻子一起享受過溫馨平淡、恩愛有加的日子,他內心欲-望被喂養的愈來愈膨脹,再也無法輕易被壓抑下去。
原本計劃着循序漸進的來,讓妻子一步步接受他的存在,如今那些想法,全被他抛去腦後。
他要她現在就愛上自己,親口答應再嫁給他一次,從此關起門來,在這方天地裏,自由自在的過他們的日子,彌補所有錯過的歲月。
沈明謙後牙嘎吱磨了一下,由心而生出一股暢快。
他表面佯裝平靜,在衣服上擦了一把掌心的汗,珍惜地碰了碰她的臉頰,溫聲說:“今日該忙的已然忙完了,天色已晚,早些歇着罷。”
天色已晚?這會兒正值午後,日頭最烈的時辰,怎麽就晚了?
鄭清如不解,轉眼看向院內,驚覺漆黑一片,風不知何時停了,花瓣不再飄落,水池無波無瀾,四周格外寂靜。
再擡起頭瞧,夜空繁星點點,明月當照。
“……還真是,天色已晚。”
鄭清如彷徨地念叨一句,乖乖跟沈明謙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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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确認鄭清如情況轉好的那天夜裏,沈明謙情難自抑,做的過火了些,後來都以她的康健為主,一直忍耐着沒再越過界。
今晚沈明謙一反常态,偏要在浴桶裏翻來覆去地折騰,水花四濺,打濕了一旁挂着的帕子,地面油光發亮。
鄭清如一時脫力,沒攀住他的臂膀,身體不住地往下滑,嗆了兩口水,趴在桶邊咳嗽了好一陣兒,整張臉連帶着脖頸都漲得血紅。
浴室內溫度漸冷,他擔憂讓她生病,于是出去取了新的帕子,草草擦拭乾淨,又轉戰到床笫之中。
直至月上梢頭,天色暗到一顆星星都瞧不見的時候,嘎吱作響的床架總算消停了。
鄭清如汗津津地趴伏在被褥裏,眼皮無力地阖上,努力調節呼吸節拍,可一顆心髒始終撲騰的厲害。
她分不清究竟是太激烈了遲遲緩不過來,還是因為那件不敢想的事兒感覺不安,乾脆撩開紗幔,看着沈明謙走來走去地收拾,轉移注意力。
待沈明謙打掃完狼藉,再度躺回來,鄭清如順勢翻身滾入他的臂彎,拱了拱腦袋,找到個舒服的位置枕着。
他撥開她汗濕的碎發,別去耳後,指腹摩挲她耳垂厚實的肉。
嗓音中透着餍足的倦怠,“不困?”
鄭清如搖搖頭,旋即,當着他的面兒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沈明謙哭笑不得:“困了就睡,強撐什麽。”
鄭清如沉默一瞬,一雙手在被子下方胡亂摸索,趁撩起火前尋摸到沈明謙的手,蠻橫擠入指縫間,緊緊相扣。
做完這一切,她多少有些開口的底氣了,口吻卻還是聽得出夷猶,“我的病确定全好了嗎?日後,會不會還有複發的風險?”
沈明謙聽罷,于黑暗中她看不見的地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妻子真的很聰慧也很敏銳,任何蛛絲馬跡都逃不過她的法眼,只可惜,不管她再怎麽伶俐,也不可能跳脫認知之外,挖掘出真相。
原本他計劃,借用生病作由頭讓事情順理成章的發展下去,可這幾日的相處,卻又催生出他內心更多更深的妄想。
他要的并非一個呆頭呆腦,只知服從設定,盲目愛戀信賴他的妻子,而是最初那個會吵會鬧、會恨會怨,有正常喜怒哀樂的、活生生的鄭清如。
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将她繼續困在這場由他捏造出來的虛幻裏,得讓她醒來,以最冷靜理性的狀态,接受有關于他們的所有。
接受不了,也沒關系。
如今他的能力足夠困住她,直至她認栽的那一天到來。
沈明謙沉浸在設想中,惬意地阖上眼,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她散開的長發,假模假式地安慰,“別怕,踏實睡。”
“不管這一覺醒來,你分不分得清夢境跟現實,陪在你身邊的這個我反正是真實存在的,我們一起度過的這些天的回憶也不能作假。”
“大不了,我把生活中的點滴都記錄下來,等你再次蘇醒的時候,全念給你聽。”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鄭清如一想到變化僅在一夜之間,甚至可能發生在一場随機的夢裏,這種身不由己的失控感,就足夠讓她害怕的不敢睡去。
而且,這場不知何時是盡頭的病,不僅折磨她,連帶他一齊被揉磨的肝腸寸斷。
這才是她真正感覺恐懼的原因。
沈明謙的指腹觸碰到妻子顫抖不止的睫毛,知道她倔強的不肯閉眼,耐心哄說:“別胡思亂想吓唬自己,你已然大好了。只不過病了這麽久,難免落下點病根兒,妄圖一下子就恢複的跟正常人完全一樣并不現實,給身子一個調整的機會,慢慢來。”
“踏實合眼,睡吧……剛才不是一個勁兒念叨說累了,很想睡一覺嗎……”
他輕輕拍打她的後背,低沉舒緩的音調仿若帶着一股魔力,她的倦意愈發濃郁,眼皮沉重,真就在他一聲聲“睡吧、睡吧”的低語中逐漸喪失了意識。
等攥着心口衣料的手失去力氣往下滑落,沈明謙及時撈住,戀戀不舍地湊到唇邊輕啄。
猶嫌這樣不夠,他張開嘴,尖牙來回磨着她指腹的油皮,直至嘗到一絲血腥味,他眼底立即迸射出詭谲的光,喉頭瘋狂滾動,反複咂摸那一丁點的甜腥,含混地咕哝着并不會被妻子聽見誓言。
“清如……”
“清如吶。”
“我心愛的妻。”
“下次相逢,你我之間,便再無分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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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的月洞門外異常熱鬧,細聽卻不是有人聚集,像極了野獸撕扯生肉,狼吞虎咽的咀嚼聲,還有饞到極點咕嘟吞咽口水的動靜,其中又夾雜着些許上下牙紊亂磕碰、磨擦的刺耳聲……
各種響動混雜在一起,喧嚣到仿若置身于清晨市集。
巡邏的保安被這詭異的聲息弄出一身雞皮疙瘩,壯着膽子舉起手電筒,強光把前方至少百米開外的區域照得亮堂,猶如白晝一般。
放眼望去,除了在風中簌簌作響的草叢、樹木,根本無人存在,也沒有任何可以讓人藏身的地方。
确認一切如常,保安懸起的心放回肚子裏,搓了搓胳膊,嘀咕一句“今晚的風怎麽吹得這麽吓人”,頭也不回的離開這片邪門的住宅區。
他的身影甫一從拐角處消失,看似安詳的角落深處,一個接着一個冒出人頭大小、形狀不一的黑霧,擾人心神的雜音再次響起,宛如戰場上進攻的號角。
它們彼此簇擁着往月洞門爬近,結果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任憑怎麽抓撓也扯不破,只好重新回到原地,伺機而動。
不易被發覺的旮旯,有道矮小許多的薄霧悄悄掀開屏障一角,飛速溜進去,貼着牆邊的陰暗地,成功越過月洞門。
等避開外面虎視眈眈的鬼魂,它才敢松口氣,熟練地聚攏成人的模樣。
慘白的月光灑落在他臉上,照得真切。
是沈紹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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