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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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話說,沈紹元真不願來蹚這一趟渾水。
月洞門外是被祖宗散發的怨氣吸引來的鬼魂,它們大都在生前犯下大罪,被判永生永世不入輪回,只能在地府的煉獄中經受刑罰,而今不知道怎麽回事兒,竟然跑到地面上來了。
所幸忌憚祖宗的威嚴,他們并不敢造次。
不過,等這份怨念攢聚成無法壓抑的地步,終會釀成大禍,反撲到祖宗的身上。
沈紹元勢單力薄,到時候肯定幫不上忙,頂多在這會兒冒着危險來給祖宗送個信兒,讓他萬事悠着點乾,給自己的日後留一線。
那道屏障認他是沈氏的血脈,并沒有攔他,可進來之後的景象,生生駭得沈紹元一只鬼都打了個寒噤。
整座宅院一瞧就很久沒住過人了,荒涼破敗倒是其次,歪脖子樹了無生機地倒在牆邊,渾濁的池水水面飄着枯葉,風一吹,葉子打着旋兒蕩開,露出一條條翻起肚皮的小魚兒。
每間房的房梁上方都懸挂着新做的燈籠,張貼的福字和對聯用紙陳舊,分明該用鮮豔的紅代表吉祥如意,但卻在燈籠光線照射下,散發出駭人的幽光。
這兒的所有,與底下祖宗待了千年的地方,如出一轍。
繼不小心窺破祖宗對許菱煙的真正目的之後,沈紹元每時每刻都提心吊膽的,生怕祖宗哪天想起這回事會殺他滅口。
畢竟他那麽弱小,祖宗又那麽強大,動動手指就能捏死他,比搓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現在他更是不敢再向院內踏入一步,唯恐戳穿更驚悚的真相,加速自己灰飛煙滅的進程。
興許他今日就不該來,自讨倒黴吃。
沈紹元當機立斷決定逃開,于是重新縮成一團不起眼的霧,顫顫巍巍地貼着牆,後退,再後退。
眼瞅就快撤出屏障外,忽然,有道龐大的陰影從上方籠住他,氣勢化作一陣陰風,寒涼刺骨。
沈紹元滞住,腦袋一卡一卡地向一旁偏轉,順着爬牆虎向上遲緩移動,意料之中的,跟翹起二郎腿坐在檐上的男鬼打了個照面。
四目相對之際,空氣短暫的凝固了片刻。
沈明謙眼皮下耷,深深凝視着他,一言不發,壓迫力十足。
沈紹元咧了咧嘴,吐出一節腐臭暗紅的舌頭,從善如流道:“晚上好呀,我尊敬的祖宗。您的興致真不錯,獨自坐在房頂上曬月光,比活人還會享受生活呢……另外一位祖宗已經睡了嗎?哈哈,她的作息可真規律,将來肯定能夠長命百歲……”
沈明謙懶得聽他胡謅八扯,徑直打斷,“你來乾什麽?”
“哦,對,我來送東西。”
經他提醒,沈紹元總算想起來這一趟的正經事,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文件袋,飄上房檐,雙手俸給他,解釋說:“這是從門衛亭那兒偷來的快遞。”
封皮上寫着“許菱煙親啓”一行字,沈明謙并沒着急拆開,向候在一旁的沈紹元飛了個眼刀,“還有別的事?有就一口氣說完。”
“沒了沒了。”
沈紹元火速飄下去,鑽進陰影裏原路返回,一刻都不想在祖宗身邊多待。
走到半途中,他忍不住扒着牆邊探出腦袋,鼓足勇氣問:“聚集在外面的那些玩意兒,怎麽辦?”
“不用管。至多再有一個夜,它們便會跟我回到該回的地方。”沈明謙口吻無波無瀾,亦因此,沒有戳破的那層意思,顯得越發詭谲恐怖。
沈紹元下意識看向緊閉房門的主卧,想到此時此刻正在睡夢中,尚不知明晚即将發生何事的許菱煙,頓時遍體生寒。
他不敢再看他,把腦袋埋進空蕩的胸膛裏,戰戰兢兢地遁走了。
月洞門外的哀嚎沒有持續太久,自沈明謙踏出屏障的那一刻起,強烈的殺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來。
逃得慢的鬼魂,連一聲尖叫都來不及發出,頃刻間化為一縷煙霧,從此消散于天地間。逃得快的也被這股壓制力震懾,多少能在底下老實待一陣子。
而沈明謙對周遭發生的一切毫不關心。
他如願得了清淨,随便挑了一塊兒草地坐下,借着月光拆開文件袋,取出厚厚一沓打印紙,一目十行地掃視。沒看多久,他一臉興致缺缺地撇去一邊,打算回屋摟着妻子安歇。
就在起身的這秒,剛才被刻意忽略的異常感湧入心頭。
他腳步一頓,就近撿起一張紙。
內容應該來自于某人的日記,字跡潦草,通篇毫無邏輯可言,充斥着大量鬼怪驚魂之類的可怕經歷。
就算流傳到網絡上,要麽被人誤認為是虛構的小說創作,要麽是精神疾病患者犯病時産生的錯覺。因為故事足夠獵奇,或許可以吸引一部分愛好恐怖文學的人,但絕對不會被當真,并且宣揚開。
如若換作妻子來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會産生什麽樣的反應,便不一定了。
人的思緒很容易受到外力操縱,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亂成一團毛線,即便本人想理也理不清。倘若有朝一日,有人拿把剪子,咔嚓剪掉那團扯不開疙瘩,剩餘的線自然而然就散開了。
而這本意料之外的日記,對于妻子來說,正如那把剪子。
彼時的沈明謙太過渴望與心愛之人重逢,又怕貿然出現給她帶來的負面影響大過于驚喜,思來想去,決定利用庚舟做個實驗。反正,他已經被他戳穿真面目,倒也免去了僞裝的麻煩。
豈料庚舟心理素質太差,沒多久便精神崩潰,整日逢人就哭嚎自己撞鬼了。
身邊的人不明所以,只覺得他讀書讀瘋了,勸說他趕快去看一看心理醫生。
可他卻終日将自己反鎖在卧室裏,相信了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邪術,拿蘸了家禽血液的毛筆,在牆壁上塗滿各式各樣的圖案,一邊叽裏咕嚕念叨着“咒語”,嘴皮子磨破了也不肯停下。
實則這些民間招數,對沈明謙壓根不起作用。
最終,庚舟神神叨叨的狀态驚動了他的研究生導師,斟酌再三,老先生往他家中打了一通電話。聞訊趕來的親人被庚舟的情況吓壞了,趕緊辦了休學手續,帶他回家鄉一所權威的精神療養院治病。
離得太遠又過去太久,加之這陣子沉浸在妻子的溫柔鄉裏,沈明謙俨然忘了庚舟這號人物。
看樣子,遠離他的磁場影響之後,再配合療養院的藥物輔助,庚舟的頭腦清醒不少,日記從颠三倒四漸漸變得條理分明,還能回憶起被他蠱惑心神時發生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清晰寫在本子裏。
沈明謙無從得知庚舟用了什麽方法,竟然得知他的真實目的,以及許菱煙的存在。
更甚至,庚舟已經料想到自己無法獲得許菱煙的信賴,貿然露面還有可能被他發現再次卷入危險,所以,拜托跟許菱煙關系親近的褚靈萱,親自上門,把日記交給她。
紙上的內容,在別人眼中是瘋癫誇張的恐怖故事,卻實打實在許菱煙的生活中上演着。
她看見以後作何反應?是當面質問他,還是聽信旁人的一面之詞,認為他心性歹毒狠辣,不值得她再愛一回?千年前,她與他恩斷義絕的場面,還會再次出現嗎?
這幾日在溫馨的氛圍內泡久了,沈明謙身體內的饞蟲蠢蠢欲動,迫切地想要他們趕快迎來真正重逢的那天,忘記思考,妻子恢複全部記憶之後,勢必伴随而來的難題。
單單設想一下妻子或憎惡或冷漠的眼神,沈明謙就已經無法忍受,肉眼可見的焦慮起來,雙手急躁的用力拉扯頭發,青紫色的皮膚鼓起經絡般又粗又壯的血條,模樣可怖。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萬一清如讨厭我了,不願跟我說話,不願抱我親我,不願跟我一同安置……不願,跟我做夫妻,怎麽辦……”他原地踱步,後槽牙不斷磨擦弄出刺耳的動靜,瘋癫癡狂地絮叨。
忽然,他腳步一頓,盯着灑落遍地的紙張,驟縮的瞳仁中迸發出猩紅怒火,詈罵:“賤人!”
“若知曉,你蓄意破壞我們夫妻的感情,當初我就該瞞着清如折磨死你。等到了陰曹地府,落入我的手掌心,你亦別想痛快。我定将你,扒皮抽筋下油鍋,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于你那些活着的親人,都将被我報複,不得好死……”
恨到極點,沈明謙面部肌肉痙攣顫抖,踉跄着奔往妻子所在的房間,一路上都在神經兮兮的反複咕哝:
賤人。
賤人賤人。
賤人賤人賤人賤人賤人賤人賤人。
該死。
該死該死。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妄圖拆散他與清如的人,統統應該死無葬身之地。
房門被猛地推開,借由慣性撞擊後牆,發出砰得一聲巨響,在破敗古老的院子上空回蕩,經久不散。凄慘月光沿縫隙撲進來,穿透沈明謙的身體,籠罩住床上安然熟睡的女人。
許菱煙尚不知外界發生了什麽,單薄眼皮覆蓋下的眼仁小幅度轉了轉,并不是蘇醒的征兆。她渾渾噩噩地翻了個身,再度睡過去了。
這個姿勢導致她的臉全然暴露在沈明謙眼前,他心尖輕微顫了下,就像被一雙輕柔的手撫摸過全身,直至沸騰的血液逐漸平緩,腫脹的經絡也随之恢複如常。
他深吸口氣,雙眼輕合,再次睜開,眸底已然一片冷靜。
為了配合明天她醒來該見到的“正常”場景,這間屋子從她閉眼的那刻起,便恢複成現代化的模樣。
空調溫度開得略高,加濕器的效果不明顯,沈明謙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确保她一覺醒來可以及時補充水分。
接着,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脫掉衣物,掀開被子躺進去,娴熟且緊密地抱着她,鼻尖抵着後頸,深深吸入一口氣:哈……真的好香,好香。
沈明謙的魂靈被這股味道引誘,開始瘙癢、震顫,從一種癫狂演變為另一種更強烈、原始的沖動。
他小心翼翼掰正她的臉,雙手輕緩觸撫,像對待一件絕世珍寶,左瞧右瞧好一陣兒,才敢伸出暗紅長舌,自烏眉向下舔舐,舌尖卷起睫毛往複含咂,吐出時,透明粘稠的口水拉長成絲,濃密纖細的眼睫仿若裹着糖漿的羽毛。
原本輕快、抖振,現下卻被甜蜜的重量黏住,濕漉又破碎,充滿了無助感。
許菱煙不舒服地嘤咛一聲,在睡夢中,下意識擡起手打算揉一揉眼睛,卻被沈明謙中途截胡,強拉到嘴邊親吻。
淡紫色血管透過白皙皮膚顯現出來,脈搏不知疲倦地震動,血液緩緩流淌,延續她寶貴的生命。
此時此刻,他的利齒正抵着她手腕內側血管最清晰也最脆弱的地方,一顆腐朽的心髒模仿她的節拍起伏,也因為這種可以完全掌控她、與她共振的行為而亢奮,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終于得以舒緩。
許菱煙擰着胳膊掙紮了下,發現掙不動,乾脆就由他去,繼續踏實睡自個兒的覺。
她的無奈妥協,反被他誤解成縱容,立即怙恩恃寵起來。
“這還是娘子第一次主動跟我示好呢。”
沈明謙粲然一笑,跟方才戾氣橫生的模樣對比,判若兩鬼。
他被捋順毛,乖乖蜷縮在妻子身旁,撩起她一縷發絲,繞在指間轉吶轉,說話的口氣像個耍賴的小孩,“你愛我,哪怕知道我的所作所為,也必能體諒我的苦衷。就算你要為這事生氣,也別氣太久,更不要同我冷戰。”
“你可以打我、罵我,或者,乾脆拿刀子豁開我的胸膛,把心肝脾胃腎剖出來,剁碎了,熬成湯做成菜,一點不剩地吃進肚子裏,變成養料滋養你的神魂。再将我剝皮抽筋,皮制成衣裳,夏天為你遮陽冬天為你取暖,筋制成飾品佩戴,時刻不離身……”
“這麽一想,其實我是個很有用的夫君,對不對?那你只管随心所欲的利用我,以後我有哪兒做得不對,你只管說,說出來我一定改,但你千萬別一生氣就不要我,好不好?”
許菱煙抿了抿嘴,眉尖蹙起,“……”
原本安生睡着覺,結果耳畔有道陰魂不散的聲音,一直“對不對”“好不好”“行不行”地纏着她不放。弄得她煩躁至極,轉身滾入他懷裏,氣鼓鼓地哼了一聲。
沈明謙一頓,心尖被不輕不重地撓了下,吃吃笑道:“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明晚,就在這兒,我們拜堂成親。自此以後,不管碧落黃泉還是生死長夜,你都休想再甩開我了。”
他撥開她的碎發,看着她因為睡久了發熱漲紅的面頰,情不自禁地靠近,淺啄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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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昨晚洗完澡,許菱煙連飯都沒來得及吃,就上床休息了。
今天起床确實意料之外的艱難,渾身上下沒一塊地方是舒坦的,大量乳酸堆積,導致她踩在地板上的雙腿一直輕微打顫,走路像踩在刀尖上,揉了很久才得以緩解。
擱在床頭櫃上充電的手機也鬧起脾氣,反複嘗試,仍然開不了機,壞得很不是時候。
許菱煙無奈,把手機和充電器揣進挎包,打算待會兒麻煩沈渠帶她去找家維修店,然後打開窗戶,給返潮的房間透風。
來之前,許菱煙看過天氣預報,說幾天都是豔陽天,但這會兒天色格外陰沉,天際烏雲翻湧,寒風淩冽,看似有一場大雨即将襲來。
幸虧她有先見之明,預備了一件厚實的外衣。
收拾妥當,許菱煙喝掉床頭上的那杯溫水,打算叫上沈渠一起外出覓食、修手機,逛逛街,順便買一些當地特産帶回家。
剛開門,先聞到一股噴香的飯味。許菱煙肚子裏的饞蟲接收到召喚,開始發作,咕嚕咕嚕叫起來。
與此同時,沈渠一聲短促地笑傳來,喊她快來吃午飯。
聽動靜,距離她很近,可找了一圈兒也沒看見他人。
許菱煙一頭霧水,沿長廊往沈渠房間所在的方向走。
本以為這一側全是牆壁,結果沒走幾步,她意外發現,牆與牆之間并沒有連接在一起,反而錯落有致,中間斷開的地方是進入後院的入口。
從她的房間望過來,完全察覺不到這一點。
很神奇的視覺錯差。
後院結構跟前院差不多少,卻比前院更有生活氣息。
入目是開放式的大廳,牌匾寫着“家和萬事興”,正中央同樣擺着一張四四方方的長桌,周圍擺放着梨花木椅,是用餐的地方。
五菜一湯,還冒着熱乎氣,香味兒變成有形的絲線鑽入前院,誘惑她跳入陷阱而不自知。
許菱煙從牆邊探頭探腦地觀望一陣,沒瞧見任何人,于是小心翼翼地邁出一步,努力壓抑嗓音,鳥雀般低低地叫:“……沈渠?”
周遭完全寂靜,無人應答。
怪了,剛才還叫她過來吃飯的人,此刻如同人間蒸發一樣。
許菱煙莫名其妙,走進大廳先落座,這才發現飯碗下方壓着一張紙條,筆觸潇灑飄逸,像他又不像他。
不管怎麽想,她的大腦都一片空白,壓根記不起他最初的字體。
許菱煙心頭湧入一股奇異的滋味,還沒來得及抓住什麽就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團揮不開的迷霧。
她像在水中撈月,虛虛假假、缥缈混沌,一切顯得那麽不真切。
在這樣的情緒裏游離良久,許菱煙才意識到去看紙條上的內容:有事外出,很快回來。院子太大了容易迷失方向,你不認路,不要單獨往外跑,等我回來再帶你去逛。沈留。
“……有事外出?剛才他人不是還在後院嗎?”許菱煙不解,摸了摸滾燙的飯碗。
飯剛做好,兩人先後不過幾步路的錯差,他甚至沒顧得上跟她當面打個招呼,那麽倉促的離開,應該是有了不得的急事。
否則,以沈渠一貫的行事風格,不會把她一個人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着。
許菱煙折起紙條,放進口袋,拔下豎着插着米飯正中央的筷子,決定先喂飽肚子裏的饞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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