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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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藥的藥性太猛烈,尋常人只要一點點就不得了,不巧鄭清如飲了兩杯冷酒,發作起來就更兇了。
床笫間溫度攀升,香囊內的蓮花香味兒得到充分揮發,鄭清如卻被這股清香味弄得更加心煩意亂,雙手不停抓揉被褥,長指甲劃過刺繡圖案,不慎勾起絲,細細長長的一條纏在胳膊上,勒進肉裏。
可惜,她已經無法感覺到疼痛,眼淚、汗水打濕頭發糊了滿臉,一張嘴吭吭哧哧地哼唧,壓根聽不清究竟想表達什麽。
男人撩開她汗濕的長發,随意用衣帶綁起,接着,小心翼翼拆開絲線,邊揉着她藕臂上凹進去的紅痕,邊将壞掉的被褥踢到床幔外,就近扯了一件外衫給她披上。
結果衣料剛挨着肌膚,鄭清如立即抗議:“太熱……太熱了……”
“好好好,不蓋了。”男人什麽都依她,一刻不離地摟着、抱着、哄着,恐怕她脫水暈厥,或明日醒來嗓子腫痛,間接灌了幾次乾淨的溫水。
或許是不慎又喂多了水,鄭清如淚流不止,無聲啜泣,哭得眼睛、鼻尖通紅,一個勁兒在他肩膀上蹭來蹭去,留下濕漉漉的一片。她感覺自己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強大力量硬撕成兩半,疼痛蔓延至每一處骨血,偏偏在這陣苦楚中又衍生出無法抗拒的歡愉,她忍得辛苦,良久哼不出一聲。
扯開被褥之後的床榻仍然軟綿異常,鄭清如錯覺底下是一片汪洋大海,自身化作一朵飄零的蓮花,經歷風吹雨打仍然尋不到可以紮根的地方。
她累到沒了睜眼的力氣,透過眼皮縫隙依稀瞧見一道模糊的身影,像他又不像他,更斯文白淨一些,身姿挺拔,氣度不凡,仿若世外仙人,可惜衣襟上濺了星星點點的血漬,腳邊落了一圈兒蓮花瓣,破壞了這份難得的美感。
鬼使神差的,鄭清如萌生出想要把它們重新按回身上的想法,于是伸手去撿。
恍恍惚惚中不知碰到什麽要命的地方,旁邊的人猛然往後一縮,向下擒住她的腕子,力道大到恨不得捏碎她的腕骨。刺痛讓她的頭腦頓時清醒幾分,接着,下巴被捏開,一碗苦澀的湯藥順着唇舌、喉管滾入胃裏,三兩下就喂完了。
鄭清如嗆了一口氣,趴在床邊咳嗽、乾嘔不止,狼狽十分。
男子合衣坐在一側,掌心輕拍鄭清如脊背,不錯目地觀察她人的情況,及時問:“感覺如何?”
鄭清如說不出話來,因為喘得厲害,面頰堆積起一層薄紅,向後延伸塗紅了耳廓。而耳後那片薄皮上,還殘留着清晰的齒痕。
後背拍打的節奏,微妙的停滞一下。
外間的喜燭早就熄滅,內間只有梳妝臺上的一盞還亮着,但光線太微弱了,落入虛無的銅鏡中,反倒顯得詭異。他支起一條腿懶洋洋地斜坐着,沒被紮緊的衣襟自然而然散開,袒露出遍布紅痕的胸膛,汗水于光下反射出暧昧的微光。
他一眨不眨看着她,情迷心竅般,伸手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肉,唇角揚起淺淡的笑:“就當受罪賺個教訓。下回千萬記得,別什麽東西都往嘴裏塞。”
鄭清如方才叫得自己耳鳴,症狀還沒完全緩和,壓根沒聽見他說話。
待呼吸慢慢平穩,鄭清如重新被抱回去,熱浪再一次席卷而來之際,她聽見他無奈地嘆氣:“那藥主要是為了助興,所以藥性格外猛,被茶水稀釋過後一兩次也就能解了,可你一次喝太多,現下連解藥也不管用了……”
沒人教過鄭清如這些事兒,她不覺得正常,只覺得難為情,恨不得找條地縫藏起來。可床幔之間太小了,沒地方給她躲,于是她偏頭咬着枕巾,悄無聲息地掉眼淚。
見狀,他于心不忍,放緩幅度,大掌撥開擋住她側臉的長發,用沙啞、低沉的一把嗓子,溫柔哄說:“聽聞你喜歡木雕,中坊城內有一位手藝高超的木雕師傅,改日我請他到家裏來教你,行不行?……快擦擦淚,別哭了,小心哭得頭疼。”
鄭清如很愛惜身子,一聽果然就不哭了,甚至還主動張開胳膊抱住他,甕聲甕氣說:“我想睡覺。這幾個月在路上提心吊膽的,我一直沒能睡個好覺。”
他心尖尖疼得發顫,滾着喉頭,重重嗯了聲。
前半夜,燒水婆子叩了三四回門,房內遲遲沒有折騰完。好不容易松口讓她進去,一開門,味道撲面而來,倒也不似印象中那般難聞,反倒像池中的蓮花香氣,只是太濃了,刺得人頭暈眼花。
趁着主子們沐浴的時候,女使婆子們換了一套新的床褥和衣物,悄悄退出去。守在門口的張嬷嬷給每人發了一吊喜錢,等最後一盞燭火也熄了,便安心帶着她們一同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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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清如犯癡症的那些年,家人怕她獨自外出會出事,乾脆将她鎖在卧房中,或交給二老照料。
她固然癡,卻不瘋,通常安安靜靜一個人待在一邊兒玩刻刀和木頭,別說,做出來的物件還真是不錯,拿到鎮上擺攤去賣也能賣不少銀子。
後來這病陰差陽錯被一場高燒治好了,萬幸鄭清如痊愈後也沒丢掉這門手藝,閑來無事便上山尋幾塊成色不錯的木頭,拿回家給同鄉的女子們刻木簪。
知曉要嫁來中坊,鄭清如誠心誠意的給婆母刻了一支發簪,只待新婚第二日給公婆請安時親手奉上。前一夜固然折騰到很晚,但她從不會因為賴床耽誤正經事,天色剛擦亮,不等張嬷嬷進來叫,她人就醒了。
一夜瘋狂過後,縱使是鐵打的身子難免也會不舒服,萬幸入睡前好好搽了藥,又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現下只有骨頭縫裏泛着酸,并無過分疼痛的感覺。鄭清如錘了錘膝蓋,勉力站直,顫着雙腿走到箱籠邊兒,抽出一套火紅的裙子和小褂。
這是阿母親手給她做的衣裳,為了今日見公婆。
不多時,卧房門從外打開,張嬷嬷掀開紗簾走入內間,瞧見鄭清如一身大紅從屏風後出現,臉上立馬閃過一抹不愉。但她并未出言訓斥,徑直上前打開衣櫥,取出一套嶄新的衣裳交給鄭清如。
藕粉配草綠,跟外院水池裏豢養的蓮花一模一樣。
鄭清如捧着一摞衣裳,料子冰涼絲滑,落在手心裏如蟬翼一樣輕,但卻沒來由地壓着她心頭。
雖然是第一次嫁人,對許多事不熟悉,不妨礙她以前常去別人家喜宴上湊熱鬧積累了一些經驗,知道正頭大娘子要穿大紅大綠大紫,只有妾室才穿桃紅、草綠等等顏色。
鄭清如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方才醒來時那點新婚的愉悅感蕩然無存。
她多少有了猜測,但覺得太荒唐,不敢直接問,乾脆揣着明白裝糊塗,只當張嬷嬷搞錯了,硬擠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試探道:“今日見公婆,不穿大紅衣裳,不合禮數罷?”
“您穿了大紅衣裳走出院子,這才叫不合禮數。”
一夜的功夫,張嬷嬷徹底變了模樣,不再和藹可親,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目光鋒利,宛如盤桓在腐肉上方的鷹隼,“小娘,頭一日您還能睡個飽覺,往後再這樣可不成……”
說沒說完,鄭清如被一句小娘刺激的不輕,扔下衣裳踉踉跄跄的往外走,眼色木讷直愣,恍惚低喃:“不對,不是這樣……我分明是來嫁人的,怎麽稀裏糊塗變成妾室了……我阿母說了,正經人家的女子不做妾,我去問問晏弘,他在哪兒?你帶我去見他,當面問清楚……”
張嬷嬷被鄭清如的反應吓一大跳。
當初去接人的時候就聽聞她兒時患過癡傻症,後來莫名其妙痊愈了,一路走來也不見她有甚麽莫名舉動,本以為是好全了,沒成想是受不了一點兒刺激。
張嬷嬷很快從驚吓中回過神,不由得想,這個恐怕沒用了,放眼中坊,哪一家貴人會留個腦袋有問題的女子在身旁伺候。
眼瞅着邀功的機會沒了,張嬷嬷心下拔涼,索性不再管她,任由她去瘋,反正小院兒內有的是暗衛,總不至于讓她死在這兒。
一大早迎頭來了一道晴天霹靂,鄭清如不至于瘋,只是太難以置信,想去找晏弘當面對質。前腳剛邁出門檻兒,突然從旁伸來一只結實臂膀,攔腰将她往懷中拖。
鄭清如被吓到,劇烈掙紮起來,扯着嗓子呼喊救命。
院外的人聽見動靜,立即抄家夥沖進來看情況,發現男人之後個個兒低下頭,噤若寒蟬,趕快退了出去。
鄭清如手腳并用又踢又踹又砸又錘,卻抵抗不了猶如鐵鏈般的禁锢,轉瞬間,眼前天旋地轉,整個人對折一樣被抗上他的肩頭,幾步之後,重新被放回鋪了新被褥的床榻上。
原本不屑一顧的張嬷嬷瞧見來人立即變了臉色,放下手中的活計,顫巍巍地跪倒在地。
男人不必猜都知道方才屋內發生了什麽,眼中燃着暗火,下颌線條繃緊,氣勢淩人,不過顧忌正在哭泣的人兒暫時沒發落,狠狠甩了張嬷嬷一記眼刀,冷斥:“滾。”
張嬷嬷卻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賜,連連磕頭,連滾帶爬地溜了。
房內只剩下鄭清如這個逃也逃不掉的可憐人。
昨夜折騰的兇,她哭得更兇,眼皮上如今還有沒有消退的紅痕,但她更多是哭自己無力招架的恐慌,很快這份恐慌便被他的溫柔攻勢化解,最後兩人躺在一處,額頭抵着額頭,親密擁抱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聊着鄭清如來時路上的趣聞,慢慢睡着了。
方才換衣時,鄭清如想着昨夜的甜蜜還忍不住嘴角上揚,這會兒全成了打臉的巴掌。
被刻意忽略的痛意盡數發作,卻抵不過剜心的疼,她羞愧萬分,捂着臉無聲啜泣。
直至感受到面前杵着的身影一晃後離開,房內響起開鎖的稀碎動靜,她才勉強從悲戚中抽神,擡眼去瞧他乾什麽。
男人從上鎖的箱奁中取出一只木盒,放在她身側,打開後裏頭是一封封堆疊整齊的信箋,早在收到的那日便分出類了。
他一摞接着一摞遞給她,示意她可以自行查看內容。
“成親是關乎女子一生的大事,我無意瞞你,只是事有輕重緩急,昨夜看你飲了那藥難受的不得了,縱使我有再多的話也只得往後延一延。本打算讓你睡個囫囵覺,醒來之後神清氣爽再坐下好好說,沒成想你醒的這麽早,守門的小厮去書房傳話,我急匆匆趕過來,到底還是慢了一步……”
鄭清如摩挲着手中的信封,淚珠子一顆顆往下砸,暈開一片。
活像個無家可歸的孤雛。
他心被狠狠擰了一把,酸的、苦的汁水順勢充滿四肢百骸。他悠長地嘆口氣,從前襟內兜裏取出帕子,淡淡的蓮花香味兒撲到她臉上,沾走所有的濕漉。
“想哭就哭吧,但別哭的太厲害,會頭疼。”
他說完,指尖依次點了點三摞信箋,唯恐她聽不懂、理解不了,會産生誤會,故而把語速放的極緩,“左邊兒這些是我與你家人來往的信,中間這些是我與晏家來往的信,餘下的是你家與晏家來往的信。三方在信中詳談了你的婚事,且都蓋了章,做不了假。”
另外從木箱中拿出聘書和納妾文書,全部過了官府明路。
本朝明令禁止百姓讀書識字,鄭清如的阿爹因為年輕時在藥房中做過學徒,多少認識一些,但認得不全,教出來的鄭清如也是半瓶子醋叮當響。
她看不太懂信的內容,僅憑着寥寥認識的幾句話也能拼湊出意思,尤其村名們不會寫字,通常會請村內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代筆。
如果內容比較緊要,老先生會在結尾處蓋上印章,以防他人作僞出岔子。她顯然認出來了,啜泣聲漸弱,力竭似地怔坐着,放任眼淚肆無忌憚地流淌。
他同樣沒再出聲,拿着帕子幫她擦淚,安靜的陪伴。
良久,鄭清如慢慢從背叛的沖擊中緩和,聲調平靜,哀莫大于心死,“晏家不肯要我?”
“不是。”他否認的很快,“他們是沒辦法。”
鄭清如不懂,“為什麽?”
“晏家二老很喜歡你,滿心歡喜地盼着做完一單大生意,徹底在中坊安穩下來了,就迎你入門。偏偏,晏弘在外跑商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女子,瞞着家人與她私定終身,又給你爹娘去信推掉婚約,恰巧碰上天災,這封信沒能送到你家便丢了。”
鄭清如從前生病,對人對事的印象不深,跟晏弘不過是有點年少的情誼,并沒有男女之情,得知他另有所愛之人甚至産生了退親的念頭,心底也沒泛起多少波瀾,只是從眼前這人不經意流露出的悲戚中,察覺出一絲不對勁,追問:“然後呢?”
他低頭,悲傷再也止不住,低念了句“阿彌陀佛”。
鄭清如的心跟着咯噔響。
南方水災波及的範圍太廣,朝廷拿了不少銀子、糧食赈災,又廣招青壯年修築堤壩。
好不容易把這一遭挨過去,南方諸城恢複生息,結果不出一年,北方又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沙塵天,之後蝗蟲過境,糧食短缺,餓死、病死的不計其數,連續幾座城池都空了。
趁此機會,敵國來犯,朝廷又要征兵上戰場。
那時候,晏家的生意便做不起來了,賣了店鋪,晏弘安頓好家中二老,得空便冒着危險往邊境戰場上捐送物資,人也因此死在某一次運送的途中。
“我和他就是這麽認識的。那日我得到消息,帶人趕過去救下他,可惜晚了一步,他受了太重的傷,血流不止,已經快沒氣了,拼着最後一把力氣把信交給我,說他對不住你,拜托我去找你,如果你還活着,就讓我多加關照。”
他從那一摞信箋中挑出幾封新的,抽出紙張捋平,鄭重交給她,“……我委托身邊親信給你家連續送了許多年的銀子,這兒有憑證。後來是你阿爹親自來信,問我願不願意納妾,晏家那頭同意解除婚約,你與他家從此再無瓜葛。”
鄭清如不願低頭看信,看也看不懂。
一雙眼霧蒙蒙地看着他,哀嘆:“他們一問,你就同意了?”
“是。”他點了頭,坦然承認,“派去的親信說,你家人有意将你許給鄉內裏正的兒子,那人不學無術,整日乾些欺男霸女的事兒,早晚會闖禍,是個不堪托付的男子。晏弘對我有恩,他委托的事,我必須辦的妥帖,所以,我迎你進門,除了正室的名分給不了,其餘一切都不會虧待你。”
話已至此,鄭清如全都懂了。
當初家裏以為指腹為婚的事沒譜了,便撺掇她去跟裏正的兒子相見,結果轉頭就告訴她,晏家來人迎娶的喜訊。
如今想來,張嬷嬷一路上的欺瞞和诓騙,全因擔心她知道真相會不配合。待文書過了明路,生米煮成熟飯,她再怎麽折騰都翻不了天了,還不得乖乖待在這兒。
雖說兒女婚事一向由爹娘做主,但她心口還是要命的疼。
尤其想到過往在家中的溫馨日子竟全是做出來的假象,真到了關鍵時候,全家上下将她瞞得死死的,狠心看着她一無所知的進入陌生男子的卧房,成了人家的妾……
鄭清如揩了下眼尾,認命一般停止啜泣,穩了穩心神,問:“你也經商?”
男人見她不再哭了,知道她正在慢慢接受現狀,總算放松了繃緊的神經,答:“不是。本朝的衣裳與色彩有嚴格要求,只有皇親貴族才能穿紫、朱、綠三色,蹀躞帶上佩玉、金飾物。你昨夜的頭冠與婚服也是依照貴族正統婚嫁置辦的,金步搖、琥珀璎珞等等,庶族不得僭越。”
聽罷,鄭清如腦仁嗡得一響,上下牙打了個磕巴,“那、那你……”
男人溫和地笑笑:“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我說過,你除了得不到正室的名分,其餘一切都會有。女子在大婚時最渴望有的東西,我一樣兒不少的全都給你,絕不讓你覺得被虧待了,自然,族譜上也會有你的名兒……今早,我已經派人采辦些禮品,前去接你的親人們過來團聚,大抵有個三四月,你們便能見着了。”
“親人之間沒什麽隔閡是過不去的,等見面了把一切說開,你們還是要相處……”
“不,我沒問這個。”鄭清如緊張地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發問:“你不經商,肯定也不是普通百姓,那你是……?”
千萬別是什麽豪門大戶,這樣的人家內部關系錯綜複雜,她能待得下去麽?以往在鎮上,她曾聽人說過一戶富貴人家那些折騰小妾的不入流的手段,可怕得很。
鄭清如畏懼地抖了抖肩,又生出了想跑的心思。
豈料,男子接下來的話直接堵死了她所有的後路,只聽他用格外平淡的聲音,徑直往湖裏投入了一塊巨石,“我祖上出自艮山沈氏。本朝骠騎大将軍沈明謙,你可聽說過?”
自古英雄出少年,這位将軍跟随當今聖上征戰四方,戰功赫赫,不過舞勺之年。後在地方與朝廷交替任職,獲贈骠騎大将軍,開府儀同三司,是難得的文武全才。
這樣光輝的事跡,坊間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鄭清如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與此等高門扯上關系,也咋舌爹娘竟然有天大的膽子,敢直接求問貴人要不要收她為妾。
她大腦一片空白,口舌乾燥不已,全憑着本能出聲:“你,與沈将軍,是親戚?”
男人莞爾一笑,眼角眉梢都帶着暢然的快意,仿佛聽了不得了的玩笑話。随即,他端正态度,十分嚴肅地看着她,糾正說:“沈明謙,正是在下。”
“——!!”此言一出,對鄭清如而言,無異于當頭棒喝。她雙眼瞪得滾圓,猛然倒吸一口冷氣,仿佛有巨雷在耳畔炸開,然後兩眼一黑,當場吓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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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快如白駒過隙,轉眼一月過去,北方的夏日一滴雨水也無,烈日當空,曬得大地滾燙,蒸騰出難聞的燒焦味。
池中的蓮花也遭罪,顧不上開花,紛紛躲入荷葉下偷涼,鄭清如同樣畏熱貪涼,常常趁女使們不注意偷跑去池邊,趴在陰涼地裏,挽起衣袖露出一條花白的胳膊探入池中,貪戀那一絲涼爽。
這樣一待,往往就是大半天。
她倒是不挑地方,兀自睡得安生,卻吓壞了女使們。于是等沈明謙一回來,女使便趕快去請人,唯恐她像上次那樣貪涼生病,到時候,這院子裏不知道又得在暗地裏擡出去多少屍身。
沈明謙穿着校場的袍子,顧不得滿身塵土,急匆匆趕往水池。
午後日頭最旺,恨不得把人曬掉一層油皮,熱汗順着皮膚紋路滾落,不慎掉入眼裏,疼得視線模糊。沈明謙不甚在意,用袖子随意擦了一把,目光恢複清明的瞬間,腳步驀地止住。
池面波光粼粼,漂浮着一層稀碎的餌料顆粒,精心養護了一池的蓮花因為畏懼烈日紛紛低頭藏入荷葉底部,連被喂肥的魚兒也不再争食,藏入淤泥中瞌睡。
放眼望去,一片碧綠、湛藍,因而池邊趴伏的藕粉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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