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兒·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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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卧房內燃起蠟燭,鄭清如怕熱,讓人把外間的全熄滅了,只留下近處的一盞。
女使怕她又熬夜看書傷眼睛,不放心地叮囑一句,反倒給她提了個醒兒,問房中忙碌的其他人,下午有沒有找到那本話本子。
衆人紛紛搖頭,說沒有。
鄭清如困惑不已,脫衣服進被窩,自言自語地犯嘀咕:“真是奇了,一本不厚不薄的話本子,放哪兒都惹眼,怎麽一夜之間就找不到了?難不成還能憑空飛走了?”
邊兒上的女使拿着雞毛撣子收拾衣裳,聞言睫毛輕微顫抖了下,眼底閃過一抹懼色,腦海中浮現出昨兒守夜的時候撞見的場景。
天色黑黢黢的,不見一點星子,院子中靜得人心發慌,卧房的門突然從內拉開,将軍拎着小娘最喜歡的話本走入院子,令親衛去叫人。
不多時,院兒內無聲無息跪了一地的人,個個兒低頭屏息,生怕眨眼的功夫腦袋便落地了。
可将軍并未發難任何人,只讓親衛拿盆子點了火,親手将那書頁撕下來,丢入盆中,冷眼看着火舌逐漸吞沒上頭的墨色。
自始至終,他什麽都沒說,卻又好像什麽都說透了。
女使吓得直哆嗦,吹着燥熱的夏風出了一身黏膩的汗,後半夜一直夢見惡鬼抓人,要剝皮抽筋、飲血吃肉,或者把她囫囵個兒吞進肚子裏。
她發了狠地嚷冤,擡頭卻發現閻王爺長着将軍的臉,厲聲斥問她,怎麽敢讓小娘看有關蓮花神的話本。說着,提刀便要砍過來,硬生生給她吓醒了。
所以,她只能揣着小心,勸小娘別再找了,興許不找,東西自然會出現。萬幸小娘脾性溫和,人也格外聽勸,自個兒迷糊一會兒便放棄了,沉沉地睡了過去。
女使心中一塊沉重的巨石落下,向周圍人使個眼色,熄滅蠟燭,悄然退出院子。
原本下人們守夜要在卧房外的長廊下,可鄭清如面皮薄,生怕行那事的時候傳出動靜被外人聽見,那她就沒臉見人了。
沈明謙遷就她的感受,下令讓人退去院門口守着,又因鄭清如心善體恤人,專程讓工匠師傅做了一張簡易的小床,搭在院外不礙事的地方。
等腳步聲漸行漸遠,內外徹底陷入寂靜,躺在床上熟睡的人倏然張開雙眼,做賊一樣摸黑穿上外衫,趿拉着布鞋,拉開房門探出腦袋,十分謹慎的确認四下無人,這才閃身出去,沿着長廊一側的小道,輕車熟路地溜進書房。
以防被府內巡邏的人發現引起不必要的騷動,鄭清如沒敢點燈,從袖中掏出事先準備好的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弱的光翻找所謂的畫像真跡。
實在不怪她好奇心太重,主要是夫子口吻太鄭重,話裏話外暗示這幅畫與她有關聯。
偏巧,今夜沈明謙被公事絆住腳,差人傳來口信,恐不能歸家陪她了,她心中揣着這麽一樁事,又沒個詢問的對象,壓根睡不着,乾脆來找一找。
反正,他從不禁止她進入書房,只要別碰左邊兒放着緊要文件的書架就行。
鄭清如心中有數,蹑手蹑腳地翻遍了所有收藏珍玩古畫的箱奁,連放着三家信箋的木盒子都扒拉出來了,硬是沒發現那幅真跡。
……興許是夫子記錯了?
其實,壓根沒有所謂的真跡。
鄭清如累得夠嗆,果斷放棄尋找,席地而坐,随手拆開一封信。
算一算,熱夏就快要結束,鄭清如成親也有三個多月了,或快或慢,親人們也該到了。
起初得知家人又瞞又騙,把自己推來跟一個陌生男子成親,鄭清如心中難免怨恨,始終不肯低頭,往家裏寄封信報平安。
随着時候一長,她從書中讀了很多道理,見多了人生百态,想法不可避免的發生了轉變。
尋常百姓家一輩子辛勤勞苦,換來的東西還不夠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在絕對的生計壓力面前,哪顧得上什麽铮铮傲骨、寧折不彎的道理?
他們只知道一個人能吃飽穿暖,不必颠沛流離、擔驚受怕便是好日子,而如今這樣的日子,或許是家人拼盡全力,可以給她争取到的最好的機會了。
鄭清如癡傻病雖然好全了,但腦子到底不如正常人靈光,很多時候不知道愛與恨、怨與恩等等複雜的感情該怎麽安置,索性就不為此費神思索。
如果當下想家了,她便饒恕自己的內心,放縱自己去想、去惦記,把舊日的信當成家書翻一翻,只要緩解一點點的思鄉情,便也足夠了。
方看完第一行,鄭清如眉頭緊蹙,挺起身板坐直了,點燃就近的蠟燭,端着燭臺照亮紙張,用指腹一行行指着認真默讀,确認自己沒看錯——信箋的內容不對。
依照沈明謙在新婚那夜的說法,盒子裏保存的應該是三家之間這些年的來信,那時她認識的字不多,依稀辨認出幾個眼熟的人名,以及末尾那枚印章,便信了他的說辭。
如今她識得所有字,重新再看一遍信的內容,發現壓根不是商讨婚事,而是村內那位老先生積年累月的監視家中情形,然後事無巨細地記錄下來,一封接着一封寄往中坊的将軍府。
信中沒怎麽提及其他人,反而把鄭清如的生活規律摸得一清二楚。
一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人窺視了這麽久,鄭清如立馬打了個寒噤,冒起一身的雞皮疙瘩,她甩下手中的信箋,快速拆開另外另外一摞,原本是晏家的來信同樣變成監視的彙報。
那麽,便意味着,從始至終就不存在什麽摯友遺願,晏弘也不見得真就死在運送物資的途中。
甚至于,沈明謙壓根沒想藏住這份惡毒的心思。
仗着她大字不識一個,他堂而皇之把監視的信箋擺在她的面前,編了一則漏洞百出的故事诓騙,也是料定她被困在他的羽翼之下,獨身一人遠在他鄉無法求證真相,又沉迷于男歡女愛,時日一長,自然無心計較過去。
這不是天衣無縫的陰謀,而是一場徹底攤開在日光下的陽謀。
他算準了,哪怕有朝一日被她發現真相,也無所畏懼。
難不成她一個柔弱女子能去敲登聞鼓告禦狀?狀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骠騎大将軍诓騙民女做妾,為此不惜謀殺無辜百姓?恐怕她連這座需要打馬還得逛大半天的院子都出不去。
在她無所察覺的時候,他已将她困死在這兒了。
鄭清如渾身發顫,指尖也顫,連一張薄薄的信紙都拿不住。橙紅的燭光映出慘白的臉色,瞳仁猶如無底的空洞,盯着空中虛無的一點,良久找不回思緒。
直至長廊下由遠及近傳來腳步聲,鄭清如難得一次反應迅速,鼓氣吹滅蠟燭,把面前散落的信紙随便揉成一團,一股腦塞進身後的櫃子裏。
她抱着殘留餘溫的燭臺,攏了攏衣裳也躲進去,偌大的箱子裏卻沒放什麽東西,只有一幅卷軸,慌亂中被她踩在腳下,另一端擠着門板,随時有滾出去的風險。
鄭清如屏住呼吸,緊張到冒汗,大顆大顆的汗水順着額頭滾落,不慎迷了雙目。她不敢擦,生怕衣料摩擦的聲響會引起來人的警覺,只能使勁眨眼緩解不适感。
接着,門從外推開,一前一後進來兩個男人。
鄭清如從門板縫隙望出去,為首的那人穿着官靴,很明顯是沈明謙。緊随其後進來的人把門關嚴,一開口,身份立即明了,是沈明謙的心腹,郭洮。
“您吩咐的事情皆已辦妥。晏家原本想到中坊鬧事,半道被咱們的人截下,商談過後,他家家主為了小女的前途着想,只能接受條件,領着人回去了。”郭洮從懷中取出調動府兵的令牌放到書桌上,規矩的退去外間,繼續回話。
“屬下派人沿途監視,确認他們直接回了晏家的老宅,這幾日沒再有多餘的動靜,府門挂了紅綢,晏家女的喜事将近了。”
“嗯。”沈明謙躺在美人椅裏,雙指揉着眉心、額角,累到雙眼也難以睜開,倦怠道:“差事辦的不錯,自去找師爺領賞。”
郭洮臉上不見喜色,應聲,轉身正要離去,忽而想起某事,他重新折回來,抱拳道:“屬下還有一事要禀。”
沈明謙困極了,無法控制住情緒,上瘾似的想念那具溫軟芬芳的身軀,額角鼓鼓跳動,體內仿佛有蟲蟻作祟,折騰的難受。他蹙緊眉,沒耐心地哼聲:“說。”
察覺到主子掩飾不住的煩躁,郭洮渾身肌肉發緊,行個禮,恨不得把額頭貼上地面,“今兒夫子在府內見了小娘,不知道聊了什麽,乘馬車離開之後直奔葉府。入夜,大娘子身旁的周嬷嬷喬裝打扮出城去見了一夥人,個個兒農戶打扮,卻身強力壯,很明顯是習武之人……”
一片漆黑中,沈明謙悄然睜開眼,眸底暗藏殺機。
郭洮咽了口唾沫,不明覺厲,“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夥人紛紛騎馬向南去了,是……是西潼道方向。”
“周嬷嬷呢?”
“又回了葉府。”
“……”
良久的沉默中,窗外凄涼月色斜斜穿入室內,照在沈明謙近乎妖冶鬼魅的臉上,透出一股洶湧的泠然,殺意悄無聲息的從身體四周飄出來,宛如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悄然繞住人的脖頸,稍有不慎便會血濺三尺,屍首分離。
郭洮不免打了個寒噤。
世人聽多了這位少年将軍的英雄事跡,誤認為他是個長相出衆,家世出衆,行事光明磊落卻也殺伐果決,偶爾辦事有點一根筋的,傳統的、兇悍的莽夫。
實則,比起舞刀弄槍,他更喜歡詩詞歌賦。
年歲不大的時候被老爺子心狠抛去軍營中自生自滅,最後沒死成,反倒拼出了功名。可人的脾性,也在屍山血海裏鍛造的極其可怕。所以,隐忍蟄伏是他,心狠手辣是他,偏執瘋魔是他,枭心鶴貌更是他。
不過因為年少重傷昏迷時做了一場不可追溯的夢,他便發了多年的癔症,把蓮花神的樣貌細細描繪成勾人的風塵樣兒,挂在卧房中日思夜想,全然不把亵渎神仙會遭受天塹放在眼裏,還非要在人世間找到這樣一個人。
此言一出,衆人皆驚,只因這是絕不能辦到的事啊!!
辦不到,他便故意尋死。
殺過人的人最清楚往哪兒捅流血不要命,于是,那些年,只要小厮們一個沒看住,他身上就要添幾道傷口,然後鮮血淋漓的一個人側卧在畫像邊兒上,努力蜷縮起身軀,仿佛一個貪戀母親懷抱的嬰孩那樣。
乍看上去,他的影子與畫中人額頭貼着額頭,唇對着唇,親密無間。
給周遭人吓得以為他鬼怪上身了,壓根不敢靠近。
偏偏他不以為然,滿臉癡迷地盯着畫像,兀自呢喃:“小仙女,你快出現吶……我要死了,等血流乾就死了,不是說,只有人要死的時候才能見到你麽?為甚麽,我往身上劃了這麽多口子,流了這麽多血,你還是不肯出現?”
“……你怪我,是不是?你一定是生氣了,故意冷着我……對不住,真是對不住,我無意與別的女子成親,你信我,等功成名就不用仰人鼻息的時候,我一定與她和離……你信我一次,最後再信一次,我是乾淨的,我沒碰她,也沒讓任何女子碰過……不然,你嘗嘗我的血,真的是乾淨的,很乾淨很乾淨……”
自言自語到後來,他流的血太多,臉色愈發蒼白,身上也沒了力氣,像一條失了水的魚兒拼命翻過來匍匐在地,罪人一樣忏悔,“……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啊……”
說着說着,整個人忽然開始發狂,不要命的往地上砸着腦袋,立即就豁開一道口子往外淌血。外頭愣神的小厮們這才反應過來,驚叫、哭嚷亂成一團,紛紛沖入房內制止他瘋魔的行徑……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皇帝派他前往南方監工修築堤壩,完工回到中坊後,他主動收起畫像,不再惦記着沒影兒的神仙。
看似一切恢複如常,只有郭洮知道那夜他接下了多麽駭人的一樁差事,将軍要他去殺一個人,一個以販賣布帛這種小本生意為生的平頭百姓,名喚晏弘。
事成之後,郭洮從五命地方守将擢升三命府兵同齡,大權在握,更是數不盡的榮華富貴。
可如今,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岔子,竟驚動葉氏派人冒着夜色前去西潼道探查。
郭洮吓得汗流浃背,心跳如雷,腦袋一刻不停地轉,想找補都不知該往哪個方向使勁。
而坐在正前方的年輕男人将他的慌張盡收眼底,慢慢眯起雙眸,仿佛一條在陰暗處盤起身軀,蓄勢待發的毒蛇,輕輕發問:“你不是說,事兒辦得很利索麽?”
郭洮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寬闊的脊背抖成篩糠一樣,心肝脾胃腎都在驚恐尖叫,“屬下無能,請将軍恕罪……那日處理晏弘的時候,屬下親自确認過四周安全,事後,一應的證據全都料理的乾乾淨淨,屍身也放了一把大火燒沒了。就算……就算,大娘子親自去查,也不會查到任何一樣兒關鍵的東西。”
“如此,再好不過了。”
沈明謙放下扳指,指腹摸過曾經放着一盞燭臺的桌角,緩緩起身,繞過書架,站定在櫃子前。他負手而立,微微颔首,盯着跪在地上的人,嘴角揚起一抹體貼地笑:“怕什麽,被人發現處理掉便是,多大的事兒,值得你這樣勞心煩神。”
郭洮頓了下,低着頭不敢擡起來,雙眸瞪得碩大,紅血絲一條條蔓延直眼球,仿佛聽見了比要他命更恐怖的話,冷汗反而冒的更厲害了。
處理掉……
怎麽處理掉??!!
這位殺神究竟知不知道如今涉事的人有誰?一個是他的發妻,另一個是他開蒙的恩師,這兩位随便一個因為他出事,就算他是有從龍之功的骠騎大将軍,仁義道德也容不下他,世人的唾沫星子會湮滅将軍府,往後史書上永遠要留下殺妻忘義的罵名。
還有那個始終被蒙在鼓裏,莫名其妙被人擡進府內做妾的小娘,恐怕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真正的死因,還要與殺人兇手談情說愛,更是悲哀。
而這一切的一切,只為圓他當年負傷時的一場幻夢。
何其荒謬!?
可是……
可是。
荒謬又能怎樣?
郭洮閉了閉眼,想起家中的妻子和兒女,只能死咬着後槽牙,把良心嚼碎了咽回肚子裏。
片刻後,所有波瀾盡數平息,再睜開眼,眸底一片死寂。他雙手撐地,重重磕了個頭,道:“謝将軍不殺之恩。”
“讓你的人盯緊點,有事及時來報。”沈明謙揮了揮手,示意郭洮退下,然後拿起桌案上的扳指,緊随其後離開了書房。
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不一會,櫃子裏發出一聲小小的、細微的響,伸手不見五指的狹窄空間內,鄭清如四肢蜷縮在一起早已麻木,可她卻像沒了感知,通體的血液涼成冰碴子一樣。
方才偷聽的對話宛如鬼魅低吟,始終在耳畔缭繞,人真的驚懼到極點,腦袋轉不動,嗓子叫不出來,身體動彈不得。
她真想一頭撞暈,免了面對現實的恐怖。
偏偏老天爺戲弄人,讓她愈發清醒,一字不漏的聽完全部,拼湊出事情的始末。
挨到沈明謙離開,鄭清如貼身的內衫已經濕透了,腳底下猜的卷軸硌得骨頭疼。她小心翼翼扯到懷裏,忽而想起這趟來的目的是為了找一幅真跡,說不準就是眼前這個。
鄭清如想起夫子欲言又止的表情,總覺得這幅畫裏藏着了不得的真相。
原本是出于好奇才想找到,現下反而成了必須要看的東西,她咬了咬牙,暗暗寬慰自己別怕,死路還沒走到頭,總還有轉圜的機會。
正打算抱着畫從逼仄的箱子裏逃出去,冷不防的,一滴冷汗順着後頸弧度滾入衣領,凍得她打了個哆嗦。她後知後覺房內實在太靜了,不似沒人來過,更像是人一直在這兒,屏息凝視,蓄意吓唬她玩兒。
這個念頭把鄭清如吓得不輕,四肢蹲在原地,像只僵化的木偶人,全憑着本能轉動脖頸,僵硬的骨頭咯吱響,然後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移動視線,看向兩扇門板之間的細縫。
外頭的微光被擋得嚴實,呈現出一只眼睛的形狀,黑瞳直直地盯着裏頭,天曉得以這樣的姿勢觀察多久了,直至她望過來的剎那立即彎成月牙兒,笑得人畜無害,仿佛那些害人的肮髒事都不是他的手筆,聲線也如同浸涼的井水,緩緩淌進來:“……被我抓住咯,清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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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夏入冬的這幾個月,中坊街頭巷尾的百姓們全在私下議論勳貴人家的那點八卦傳聞。
先是周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過世了,事發突然,據說人早上好好的出現在集市上吃早茶、聽人說書,夜半家中便傳出哭嚎聲,天一亮,門口挂了白幡。但話又說回來,人老了,生死只在一瞬間,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
最最唏噓是第二樁事。
據傳,沈将軍當作寶貝疙瘩呵護的鄭小娘,某天夜裏不小心沖撞了不乾淨的東西,突發瘋病,竟連自個兒的夫君都認不得了,整日大吵大嚷着将軍的名諱,要麽殺他,要麽躲他,總之一個水靈靈的大美人兒,很快便瘦的不成人樣了。
虧得将軍仁慈心善,且又是真心疼愛這位小娘,開高價請名醫上門診治。可惜中坊的名醫請了個遍,仍不見起色,于是趁着入冬天冷之前,将軍帶着鄭小娘往南方求醫去了。
一行人離開後不足半月,中坊城內傳得沸沸揚揚,說這位小娘兒時便有瘋病,一場高燒反倒給腦子燒清醒了,但說話做事一直不如尋常人靈光。
這回與其說是沖撞了不乾淨的東西,不如說是舊疾複發,可憐她肚子裏的孩子,不知道會不會被影響,否則堂堂一個大将軍卻有個瘋孩子,傳出去也是面上無光。
興許真讓這些長舌頭的說準了,世家大族最怕污了門楣,不久,沈家與葉家同時派人沿着南方官道一路尋他們的影子,屆時恐怕又要生出事端。
衆人端着湊熱鬧的心态,卻不知瘋病是假,尋醫也是假。
那群人拿着假消息,自然尋找無果,不得不返回中坊向主子們複命。
而遲遲尋不見的兩人,此時此刻正縮在半山腰的禪房內,守着靈源寺的佛音,幾乎足不出戶。小院兒四周由暗衛嚴加看守,上山的香客們靠近不得,只依稀聽說有個大人物帶着妻子在此處安胎,為人夫的還親自種下一棵樹,挂了牌子祈福。
當真是感天動地的夫妻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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