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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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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修

這座小院兒面積不大,修的卻十分雅致,屋外養着缸蓮還有繁茂的大樹,入冬之後葉子掉光了顯得格外蕭索,但開春氣候暖了,景色肯定很美。

沈明謙這麽說,語氣輕松,像在話家常,手中一刻不停地忙着剝殼子,滾圓的荔枝滾入碗裏,送到美人椅旁邊的矮幾上。

鄭清如裹着毯子取暖,身形比先前消瘦許多,肚皮卻隆起明顯的弧度,乍看起來真就像極了池中的蓮花,細細長長的一根莖,卻能撐起龐大的花朵。

沈明謙又憐又愛,湊近親了親鄭清如的眼尾,溫聲問:“要不要喝點水?”

鄭清如沒理睬,偏頭望向一旁。

房裏燒着炭火,為了通風透氣,窗戶開着一條縫隙。她便是通過這條縫隙望向外面,可惜只看得見一角紅牆、枯枝,天際被錯綜複雜的枝網蓋住,讓她分不清具體的時辰,只能依靠光線的明暗分辨白天與黑夜。

人在這樣的環境中被孤立久了,不知今夕何夕,精神難免變得渾噩。

起初,鄭清如并未沒有意識到自己懷有身孕,單純以為是心裏怄氣,煩得慌,才會導致食不下咽。

後來與沈明謙的關系愈發冷淡,偏又逃不出府邸,被鎖在卧房裏由人寸步不離的守着,她心中的郁結更甚,開始整宿整宿的睡不着,憂愁多思多夢,吃什麽吐什麽,人也無力極了。

眼瞅着肚子如同脹氣一樣日漸鼓起包,鄭清如誤以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趕忙差人去請大夫,卻被沈明謙攔下。

他一如既往沉浸在恩愛的假想中,無視她細微的反抗,張開懷抱牢牢捆住她,大掌包着小手反複摩挲,笑得柔情蜜意,湊近淺吻她的鬓角,語氣寵溺:“小傻子,世上哪有什麽病能讓人肚子變大還倦怠嘔吐的?你分明是有身子了。”

又說:“趁你睡着的時候,我請宮裏的禦醫來瞧過,一切平安。”

“……”

一切平安?

無辜良善的人死了,連屍體都找不見,到底哪裏平安?

鄭清如眉眼下壓,嘴角抽動,險些冷笑出聲。

被迫待在一個嗜血如命的歹人身邊,不管睜眼還是閉眼,只要見到他或嗅到他的氣味,她腦海中的弦便會猛然繃緊,時時刻刻像踩在懸崖邊,一不留神就摔個粉身碎骨。

入夜,鄭清如必須借着湯藥的效用才能勉強入睡,夢中全是晏弘兒時模糊的身影,一會兒上樹摘果子,一會兒下河摸魚,每次搞來的東西都要偷偷往她的窗前放一些,只因她有癡病,爹娘不讓她出門,他怕她被憋得更傻,所以特意過來陪她聊聊天。

夢做的太頻繁、太真切,鄭清如恍惚中差點以為這才是現實,忽然,晏弘成了血肉模糊的樣子,仰面躺在血污中,痛呼救命。

不待鄭清如跑上前施救,四周景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夫子憑空出現,單手捋着白花花的胡須,站在幾步開外的岩石上,手指向書房,告訴她去那兒扒一扒真相。

書房。

提起這個地方,鄭清如免不了被吓得七魂沒了三魄。

那天夜裏,她是怎麽被他找到,又是怎麽被他從櫃子裏抱出來的,所有都歷歷在目。

鄭清如以為,以沈明謙的雷霆手段,苦心隐藏的事情洩露,他會乾脆了當的除掉她,以絕後患。萬萬沒想到,他表現得十分愉悅,笑得眉眼都舒展開,好似終于有機會卸下積壓已久的重擔,撕開僞裝的溫良皮囊,徹底剖開髒心爛肺給她瞧。

櫃門打開的同時,懷裏的卷軸咕嚕咕嚕滾了一地,鋪開的畫布上不是神殿裏的神像,而是一個女子。她身着流光溢彩的衣裙,跪坐于地,低頭看着懷裏的半大孩子,表情起伏不大,格外祥和平穩,讓人看着便覺心安。

最駭人的是,畫中人與鄭清如長得極其相似,簡直,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樣兒。

為甚麽沈明謙要把利刃刺向晏弘這個并不起眼的商賈,為甚麽兜這麽大一個圈子把她騙到身邊,為甚麽每回出府他都寸步不離的守着她……鄭清如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在看見這幅畫的剎那間,全都了然了。

一切的一切,竟都是為了,他那場荒謬又虛幻的夢。

真相的沖擊力太大,鄭清如驚惶不安,梗着脖子使勁往後挪動,試圖與沈明謙拉開距離。一不留神,後背猛然撞上書架,上方的物件卡在邊沿搖搖欲墜,萬幸沒掉下來。

“當心。”沈明謙擔心的不得了,一把将她拉回懷中,無視她的反抗,用力扣緊細腰,牢牢鎖住。

然後低頭,鼻尖埋入她發間,深深嗅入一口芬芳,眼眸微眯,發出一聲餍足的慨嘆,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問:“躲什麽?害怕其他神仙知道你和凡人有染,把你捉回天上挨罰?”

“……”鄭清如狠狠打了個寒噤,連掙紮都停了。

沈明謙大概是真的魔怔了,不必再演溫和體貼的丈夫,壓抑許久的欲求仿佛洪水猛獸一般吞噬他的理智。

他鼻尖一點點蹭過她的鬓角,雙唇淺啄面頰,呵出的每一口氣都透着撩人的灼熱,趁她沒來得及反應的功夫,向下挑開唇縫,探入,反複糾纏。

正值年輕氣盛又是新婚燕爾,壓根分不開,凡對視一眼就有無形的情絲纏繞,故而,兩人幾乎夜夜宿在一起行那事。

平時沈明謙是最會疼人的,一旦落下床幔,四下無人的時候就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磨得人求死不能求生不得,鄭清如十幾年的眼淚,有一多半落入他掌心,被他卷入口中細細咂摸。

日子一久,某些反應已經刻入骨髓。

哪怕她心頭痛得很、怕得很,但身軀卻早已不受控制,雙臂如同絞殺人的藤蔓一般主動環住他的臂膀,低低、軟軟地吟:“你騙了我,還殺了無辜的人……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他嗯嗯地應着,俨然将這份仇恨當作纏綿悱恻的情話,渾身酥軟在溫柔鄉。

有一下沒一下,鑿。

用水滴穿石的功夫揉磨。

她經受不住這樣的酷刑,肌膚蒙着一層晶瑩剔透的汗珠,臉也紅的快要滴血,于是轉開眼,躲避他灼熱病态的注視,望向那幅攤開的畫作,一個繃不住,眼淚又往下掉,嗚嗚咽咽地啜泣:“我要走,你放我走。”

“好。”

他痛快地松口,虎口卡着她的下巴把臉掰正,不給她留有一絲躲避的機會,接着低頭,下巴蹭了蹭她的鎖骨,湊過去,與她情意綿綿地纏吻:“你想去哪兒?盡管說,我先着人安排妥帖了,再接你過去。”

鄭清如了悟,沈明謙不是發瘋聽不懂人話,是壓根不想懂。

以往那場拙劣的騙局,恰恰困住了腦子不怎麽靈光的她,他并不需要多麽強硬的手段,便能從她身上得到想要的,所以也願意讓一步,在不緊要的事上稍微放縱她的脾氣。

但,如今情況不一樣。他必須要牢牢掌控住她,不允許出現絲毫差錯,那麽,她的感受和表達就變得不再重要,必要時,她一定要為他的欲求讓步。

鄭清如認命般阖上眼,沉默不語,只一味地淌淚。

反倒是沈明謙打開了話匣子,情深意切地講述他們的“初見”。

“……那時我以為自己死定了,或許是老天不忍,讓我在瀕死之際遇見了你。救命之恩,沒齒難忘,這些年我無所不用其極,只為再見你一面,無論多麽慘痛的代價都可以承受,卻偏偏苦尋無果。一直到下江南的某天,遠遠隔着人海,我瞧見了你……”

說到這兒,沈明謙忽而亢奮起來,撐起雙臂俯身直勾勾地盯着鄭清如,雙眼晶亮,罕見展現出猶如孩童般稚嫩青澀的快意,“直到你來到我的身邊,那一刻,我才是真正的活過來了……清如,你可以質疑任何,唯獨不能質疑我的一顆真心……”

“我那麽、那麽,愛你。”他咬着牙,用的力道太大,舌尖嘗到一抹血腥氣。但卻覺得這樣仍不夠,便把每個字眼咬得格外鄭重,恨不得拿一把刀,将這份濃厚的情意刻成生死不改的詛咒,永生永世烙在兩人的骸骨上。

鄭清如害怕看見沈明謙這樣子,好似是她欠了他的感情債,可分明她才是那個苦主。

她攏緊衣裳,垮着臉,要哭不哭的可憐樣兒,苦口婆心地勸:“你冷靜點,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誰,我只是個肉-體凡胎,你當初從鬼門關得了一條殘命也并非神仙仙靈,是大夫有本事,給你喂得藥材夠見效……”

沈明謙嗤得笑聲。

這一笑,凄涼無奈,透着破釜沉舟的瘋癫,鄭清如立馬不敢作聲了,怯怯地縮起肩膀,生怕眨個眼的功夫,脖子便落入他掌心被捏斷。

不過,好在,沈明謙沒有喪心病狂到一點兒壞話聽不了的地方,反而好吃好喝的把鄭清如供起來。日子表面上照常過,她仍然可以看書練字,得閑找塊木頭練練雕刻手藝,或者到園子的涼亭裏小坐片刻,但她能察覺到,有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着,任何一丁點風吹草動也逃不過他的監視。

待忙完軍務,他自然會趕回來,拉上床幔收拾她。

感情濃時,身心一刻都分不開,而今生出龃龉,她僅僅挨着他坐就瘋狂的想嘔吐。縱使每晚他都洗乾淨了,寝衣熏過淡淡的蓮花香,可她仍然能敏感地嗅出一縷似有若無的血腥氣,亦因此,開始畏懼黑夜降臨。

強忍着憋屈度過熱夏的尾巴,突有一日,室外的小厮們被調開,夫子不知道從哪兒得知鄭清如的現狀,又不知道走了哪條門路摸到內宅來,說要帶她離開。

鄭清如大驚失色,尚未來得及告訴夫子周遭遍布暗衛的事兒,便見偏僻一角中靜靜杵着個高挑身影。沈明謙環着胳膊,表情平淡地瞅着他們,不動聲色反而顯得更猙獰可怖。

鄭清如登時吓出一身的冷汗,當即想,如果他敢對老人家出手,豁出這條命她也要阻止他。沒成想,沈明謙并未發難任何人,畢恭畢敬請夫子離開,忙完事還拎着禮專程登門拜見夫子,就在鄭清如以為他這樣狂悖的人也有所顧忌時,外頭傳來了夫子的死訊。

說老人家是夜半突發疾病離世的。

哪有那麽巧的事!?

沈明謙離開不出一個時辰,人便突發疾病咽氣了?

一定是他乾的!

一定是!

他鐵了心拘着她,任何要幫忙的人,都會被他神不知鬼不覺的處理掉。晏弘是這樣,如今夫子也是。他沒長心,不認禮義廉恥、孝悌忠信,根本就是個從閻羅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鄭清如發了狠,雙目猩紅,熱淚淌了滿臉,嚷嚷着要他償命。

沈明謙歪頭看了她一會,似是不懂她怎麽會為一個不相乾的外人同自己的夫君置氣,于是迎着那把匕首直直上前。

衣裳和皮肉劃開的細微差別,驚得她立即松手,匕首咣啷一聲掉在地上,血珠噼裏啪啦砸落,暈開鮮豔的水花,仿佛下了一場局部的雨。

鄭清如想要惡人償命沒錯,可親手殺人又是另外一碼事。

她慌不擇已,報仇的想法立即消散,急慌慌翻找紗布和金瘡藥,途中還險些被裙擺絆倒。滿屋子叮呤咣啷響,跟拆家似的,血腥味濃得讓人犯惡心。而真正受傷的人似乎察覺不到疼,撩開袍子,沒個正形地坐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忙碌。

待她湊近給他上藥的時候,他一把薅住她,反複摩挲顫抖的柔夷,雙目涼的滲人,嘴角挂着虛無詭谲的笑容,冷嗖嗖地問:“我要是死了,肯定帶着你一起。上至黃泉下至碧落,我們永生永世不分開。清如,你可想好了,這條命是要,還是不要?”

“……”

鄭清如死死咬着下唇,哭都不敢哭出聲。

她不敢要。

真的不敢。

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是人免不了有懦性,更遑論,他的頭腦壓根不是正常,天曉得忽然發起瘋來又會把利刃對準她在意的哪一個人。

鄭清如不敢拿他人的性命當作賭注,顫着指尖撚起一顆晶瑩剔透、汁水飽滿的荔枝肉,放入口中,麻木地咀嚼,生澀地吞咽。簡直,味同嚼蠟。

沈明謙笑臉盈盈地坐在一旁,默數着第五顆吃完,及時把碗撤走,柔聲勸:“偶爾可以吃幾顆解解饞,但一次別吃太多,會上火。”

鄭清如觑他一眼,有氣無力道:“……嗯。”

連日來,不管沈明謙說什麽,鄭清如都一副愛答不理的懶散樣兒。大夫每每來給診脈,都要斟酌再三,請她注重心情,否則郁結太久不僅傷身還傷胎兒。

肚子裏那個不知是男是女的東西,沈明謙并不在意,但卻十分在意鄭清如的情況,于是變着法同她聊天、下廚。

忽而又記起她最喜歡的那本話本,從火焰裏撈起殘渣來是不現實了,所幸他打小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于是買了毛筆和顏料,把內容畫在牆上,讓她沒事兒在房內走兩步,看一看,解解悶。不過不能待太久,吸入顏料也會損害身子。

努力這麽久,終于等到她一聲微弱的回答。

沈明謙喜不自勝,上手掖緊毯子,手臂自隆起的肚子上方虛環過,溫柔撫摸鄭清如的側腰,神經也在山間的幽靜中慢慢放松,開始話起家常,“認識這麽久,我好像從沒跟你說起過有關我的往事,不曉得你想不想聽。”

剛一出口,鄭清如立即扭動身體,打算擡手捂住耳朵,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她不願意。沈明謙反應更快,摁住兩條藕白胳膊,完全不惱她不給面兒,沒皮沒臉地打诨:“算我求你聽聽,行不?”

鄭清如掙脫不得,自然他說什麽便是什麽。

他們靠得很近,哪怕沒在同一張美人椅上,身影也相互糾纏,不分彼此。他聞得見她身上淺淡的蓮花香,比他專門讓人制作的香包更自然,輕而易舉勾起了他的龌龊反應。

沈明謙咽了下喉結,低頭,一向挺拔不肯服軟的脊背也随之彎下去,直至整張臉完全埋入柔軟掌心,鼻尖全是馥郁的香味兒。他阖上眼,被她獨特的體香包裹着,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生與死交界的夜晚,再開口,嗓音不自覺啞了幾分。

“艮山沈氏原本是最不起眼的一支,一直到我爹這一輩,更是沒一個出息的,眼瞅着就要徹底落沒,不知從哪兒來得一個老道,信誓旦旦地說,我爹的兩個兒子一個是禍害一個是奇才,偏偏又要兩個同時活着,才能讓該成器的人發揮作用。”

“算過命之後,我就被丢到了軍營……”

沒想到是這樣的往事,鄭清如心弦微動,望向窗外的視線慢慢收回,投落在沈明謙烏黑的發頂,眸光中閃爍着隐晦的情緒。

“後來,我與胞弟各有所成,爹見着有利可圖,反而不舍得讓我去死了,還極力給我游說了一門親事。我到底年少,難免對親緣關系心存妄想,以為照做便能讓爹娘喜歡。如今想來,當真是愚不可及,任憑誰喊一聲爹娘,只要是個有用的人,他們都會張口答應。”

“我是個沒有歸處的人,”他忍不住,肩膀微聳,聲淚俱下,“清如,只有在你的身旁,我的心才能安穩。你就當可憐一個路邊乞讨的苦命人,讓我心裏有一點點慰藉……”

說話間,他仍保持這般別扭的姿勢趴伏在她膝頭,整張臉完美契合入掌心,溫熱的鼻息不斷撩撥她的神經。她清楚感覺到潮濕的熱沿着掌紋流淌,燙化了冰封的心,于是回攏掌心,捧起一張哀戚的臉,對上淚眼汪汪的一雙美目。

她見過他毒辣狠厲的一面,也見過他柔情蜜意的一面,卻是第一回觸及他內心深處最脆弱的地方。她仿佛穿過皮囊的僞裝,瞧見遍布瘡疤的心,甚至感同身受的悲傷着,頓時沒了與他對峙耍狠的想法。

發覺她的态度有所松動,他立即膝行上前,握住她的手背,眼淚掉的更兇。蒼天賞給他極有欺騙性的樣貌,哭起來帶着易碎的憂傷,眼眶中盛着一片湖泊,而水面只倒映着她一個人。

他癡癡地望着她,一切盡在不言中。

鄭清如也紅了眼,抽了抽鼻子,顫聲說:“這是你與爹娘之間的恩怨,天大的委屈也該與他們解決,不該把症結歸咎到他人的身上,晏弘和夫子何其無辜,我又何其無辜?可到頭來,我們皆做了你這場悲劇的犧牲品。”

萬萬沒料到等來這樣的回複,沈明謙演得那麽投入、真切,也不免有一剎的怔愣。淚水挂在臉上,将掉未掉,反倒有幾份可笑。

鄭清如抽出帕子,輕輕柔柔揩去水痕。

她口吻輕緩,言辭卻比刀子還傷人心,“我曾經設想過與你長長久久的在一起,如今看來是不成了。因你而死的無辜之人,你手上沾的鮮血,滿肚子的陰謀詭計,致使我每回見到你,只覺得膽顫心驚,無法再産生一絲一毫的愛慕。”

“你該做的不是跪在我面前求愛,而是向無辜枉死的人們忏悔贖罪。等你把身上的罪孽洗滌乾淨,再以一個常人的身份,同我探讨愛與不愛。”

鄭清如沒有低頭,眼皮下垂,像極了高高在上的神佛睥睨座下哭訴的信徒,臉上的憐憫也更像一視同仁的共情世間所有苦命人,并非只對沈明謙一個人敞開心懷,故而,這份憐憫顯得空洞至極,落入他的眼中就成了無情。

沈明謙咬緊牙關,忽而變了臉色,淚水還在眼眶中打轉,可表情卻猙獰可怖,雙目被□□燒得通紅,額角繃出青筋,氣急大喊:“你休想!”

世上作孽的人何其多,譬如他爹,惡事做盡卻過得稱心如意,對外美譽遍天下,對內坐擁美人珠寶無數,這一世所追求的都有了。他爹都不用贖罪,憑什麽要他先俯首認錯!?

他不如他爹貪心,只要一生一世一雙人而已,憑什麽不能求!?

千辛萬苦求來了,又憑什麽放手?

世上不該有這樣的理兒!

“你說你沒法與我在一起?好啊,我給你支個招,”沈明謙瘋癫地笑起來,表情是藏不住的陰毒,像要用語言給鄭清如種下甩不掉的蠱,“你求神仙顯靈回到過去,回到遇見我的那夜,狠狠心,放我一個人無聲無息的死去,可,只要我活着一日,你就休想離開。”

“……”

-

寒冬再漫長也會過去,春暖花開,不多久又是炎炎夏日。

伴随着蟬鳴撕裂般地尖叫,禪房內迸發出嬰孩有力地哭啼。

這一胎生得費勁,鄭清如苦熬兩天兩夜,中途又是灌參湯又是針灸吊着神,熬到最後,實在沒有一絲力氣了,不等瞧一眼孩子便暈厥過去。

待醒來,外頭已經黑了,女使小心托着她喂了一碗紅糖水,合攏被子,讓她又睡了一覺。

起先,沈明謙對這個孩子沒多大感情,只覺得能借此留住鄭清如,可真接過來抱在懷裏,忽然湧入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這孩子體內留着他們二人共同的血,往後不管多少代,只要傳承下去,便是他們這段緣分最無法辯解的證據,一想到這點,他便亢奮不已。

于是他特地去找人問了該怎麽伺候婦人月子,以及怎麽照料嬰孩,凡是親力親為。

不成想宮中傳來急诏,沈明謙不得不入宮一趟,萬幸鄭清如已經坐完月子,可以下地正常活動了,臨走前,沈明謙留下心腹護着小院兒,又差人找來家世清白的奶娘照顧孩子。這才放心離去。

是夜,狂風大作,烏雲密布,悶雷滾滾,眼瞅着要落下一場暴雨。

屋內的孩子被巨響吓得啼哭不止,鄭清如抱着哄了半天不見好,孩子哭得臉通紅,馬上就要上不來氣,她也急出一頭熱汗,示意女使趕快請奶娘過來。

結果這一去,好一會兒沒回來。

鄭清如心生疑窦,正打算放下孩子出去瞧瞧,門忽然從外被撞開。

夜幕籠罩着一抹纖細卻倔強的身軀,一個長相華貴、氣度不凡的女子拎着長劍,披着暴雨徑直闖入室內,随着腳步帶來一小股旋風。

奇跡一樣的,方才還哭鬧不休的孩子立馬安靜了。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鄭清如怔愣了下,立即戒備的往後躲閃,悄悄摸上藏在袖兜裏用來防身的匕首,佯裝淡定地發問:“你是何人?”

守在院子外頭的暗衛個個兒身手不凡,能硬闖入此地的人必然也不簡單。

對方反手關嚴房門,目光長久地凝視着她,充斥着無法言說的複雜情緒。開口之前,她眼眶反倒先紅了一圈兒,壓了又壓洶湧的淚水,方才哽咽道:“……葉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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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