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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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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修

找到這地方不難,難的是怎麽從沈明謙眼皮子底下把人帶走,他辦事向來周全細致,硬闖肯定是不成,所以,葉蓁命心腹在鎮子上找個客棧暫住,命身邊的嬷嬷經常上山燒香拜佛,途徑山路時探一探情況。

南邊又打起仗,前朝主和、主戰兩派吵得不可開交,葉蓁料定沈明謙無法長久龜縮在此地,苦苦熬到他進宮。一行人馬剛出鎮子,葉蓁立即率府兵沖了進來。

“事不宜遲,趁沈明謙人在宮中分身乏術,你趕快收拾東西,跟我離開。”

葉蓁脫下披風,罩住鄭清如,親自為她收拾行囊,動作快,語速也快,“以防沈明謙回過味兒追上來,你暫時不能回家。我有個姨姥姥在泉州,勢力龐大,縱是沈明謙也奈何不了,我派人護送你去她老人家那兒躲一陣子,等沈明謙那股瘋勁兒緩和了,或被其它公務調開,你和孩子自然就平安了……哦對,你爹娘已經先一步到了。”

“……”鄭清如喉頭滾了滾,心尖發熱,艱澀地問:“為什麽?”

哪怕夫妻不是一條心,因着利益捆綁,在外也得是一條心。為什麽,葉蓁願意幫助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女子,背棄她名義上的丈夫?

“當年在山上迷失方向,我以為要死在茫茫大雪中了,是你爹背着我出了山坳……救命之恩,豁出一切也得報答。況且,你剛出生那會兒,我還抱過你呢,怎麽不算舊相識?”葉蓁系緊包袱,甩上肩膀,走近孩子,輕輕捏了捏軟綿的小臉,滿心滿眼的喜歡。

鄭清如怔愣一下,慢半拍反應過來,震驚不已,“贈我簪子的人,竟是你。”

四目相對,兩人積攢了滿肚子的話卻來不及說了。

只怪世事弄人,偏讓她們晚了一步相認。

葉蓁吸了吸鼻子,率先別開臉,“走吧。”

她撐起油紙傘,護着她蹚入暴雨中。空氣中除了土味兒,還混雜着濃濃的血腥氣,葉蓁把傘沿壓得很低,擋住鄭清如的視線,以免她瞧見躺了一圈負傷的暗衛被吓到。

走到中途,鄭清如冷不丁問:“他們會死麽?”

“不會,我不喜殺戮。”

葉蓁說:“日後,沈明謙總有用到他們的地方,應該也不會下死手。”

應該。

鄭清如敏銳捕捉到她言語之間的不确定,抿了抿唇,心中隐約生出不安。

行至半山腰可行馬車的土路旁,葉蓁攙扶鄭清如上了車,悉心交代車夫路上萬事小心。而後退至車窗旁,安撫道:“你不必擔心,我留下的都是高手,定能護你安然。”

鄭清如擠出一抹笑,小心發問:“我能相信你麽?”

“……”

先前聽夫子講起,沈明謙放在心尖上疼得小娘竟是恩人的女兒,葉蓁誤以為他們是真心相愛,還頗唏噓地感慨一句緣分無常。

直至那對苦命的夫妻求上門,聲淚俱下,哭訴女兒被騙去給人做妾,他們卻連對方姓甚名誰都不清楚,還是夫子暗中帶他們來見葉蓁,并把原委私下告知葉蓁,請她幫幫忙。

多年過去,葉蓁仍記得那個瀕死的寒冷雪夜,萬幸碰見一位好心腸的大叔,穩穩地托起她,領着夫子一齊去他家取暖。

農舍不算大,葉蓁不得不跟他的娘子同吃同住,難免被一家人溫馨歡樂的氣氛感染,離去後的許多個夜晚,葉蓁總是頻頻想起在那家裏吃過的甜糕,比世上任何一種甜糕的滋味都甜,只是沒想到再見,一家子良善之人竟是這樣的境況。

哪怕從此與沈明謙為敵,救命之恩,她也是要報的。況且,在中坊,天子腳下,葉氏的根基、勢力比沈氏更深、更大,當初原本就是他家上趕着巴結要結這門親,有如此顯赫的娘家做靠山,她壓根也不怵他。

葉蓁看着鄭清如,鄭重點頭,“你有事,盡管交代。”

“孩子,”一開口,鄭清如聲線顫抖不已,忙輕咳一聲緩和情緒,“孩子,我帶不走了。如果你願意,麻煩找一戶值得信賴的人家領養。我不求她一生大富大貴,只盼平安順遂。”

葉蓁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嬰孩,不敢置信道:“這是你的孩子,你不打算要她了?”

“我怎麽會不要她,可我怎麽要?這一走前途未蔔,哪怕僥幸有個喘息的地方,也會日夜提心吊膽着過日子。萬一被沈明謙找到,依他的行事風格,絕對會把孩子當作要挾我的筏子,我不想她在暗流湧動的環境中活着,這段孽緣的業力更不該延續到她的身上……”

鄭清如淚水滾滾,卻始終不敢低頭看一眼,心狠狠地揪着疼,“她體內流着我的血,不管以後姓甚名誰、身處何處,這份羁絆都不會被斬斷。這便夠了。”

寥寥幾句,葉蓁懂了鄭清如的苦心和不舍,也懂了她決定背後的信任。只是她沒做生身母親,抱孩子的姿勢十分別扭,卻為了護着她不被雨水淋到,自己大半邊身子都偏到傘外去了。

她擡頭,最後最後再看她一眼,無數情緒堵在喉口,化作一句真摯地:“多謝。”

“……”

雨下的越來越大,視野渺茫,無形中給這場倉皇出逃增添了幾分悲苦的色彩。車夫一刻不停的往泉州趕,卻也要顧着車內婦人的身子。

家主吩咐過,她生産時動了元氣,不能過分勞累。

墊後的護衛确認過沒有追兵,就近挑了一處開在鄉野間不會引人注目的客棧,甩了一錠金子包場,只留下掌櫃的娘子伺候,其餘人等一律趕到後院待着,然後,請她下車吃盞茶、歇歇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車內鋪着柔軟的墊子,還有一大張保暖用的狐裘,鄭清如并不覺得勞累,但為着随行的人考慮,她十分配合地戴好長帷帽,進入客棧。

邁入門檻兒前,鄭清如尋人要了佩劍,借口說心裏害怕,用來防身。

那護衛篤定一個女子也舉不動長劍,直接解了遞給她,沒有二話。

鄭清如認出他是昨夜陪在葉蓁身邊的人,順口問了一嘴他叫什麽。

“阿骁。”

“姓什麽?”

“鄉野間的孤兒,何來姓氏,阿骁是葉娘子賜得名兒。”

鄭清如點點頭,“那她必然是極其信賴你的。”

年輕護衛不再作聲,頭低得更沉,呼吸比方才稍急,欲蓋彌彰的。

鄭清如了然,不再問東問西,只請他帶着老板娘去燒一盆熱水,自己想要沐浴。

待人走後,她又借口支開了門外守着的人,兀自坐在板凳上撫摸那把鋒利的長劍,腦海中走馬觀花似地閃現過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所有的恩怨情仇最後演變成沈明謙的臉,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最瘋魔的時候,他扣着她的手腕,教她怎麽用力,從何處刺入才能精準要一條命。吓得她立即松開手,那把刀震得她骨頭疼,沉得壓人心。

如今她反而舉得很穩,心也很定,半點不像要尋死。

原來,人真要是下定了主意,所行之事都格外有章法,頭腦也比平時更清醒,只可惜葉蓁的一番好心謀劃,反倒讓她脫離那人的堅實,能無所牽挂、乾脆暢快地死在山野間。

尋常女子的力道不足,長劍刺入到一半就卡住了,皮-肉、骨頭裂開的聲音太小,卻震得胸腔發麻。鄭清如不知打哪兒來得毅力,咬緊牙關,沒有洩出一絲痛吟,淌着血泊一點點爬向屋內,雙膝跪地,抵着牆面一點一點将長劍貫穿心口。

喉口堵着的氣被濃烈的鮮血沖破,腥澀液體嗆出雙唇的同時,鄭清如耳朵深處開始劇痛,嗡鳴不止,全身的感知都退化了一樣,身體軟弱無力的往下滑,卻又被劍撐起在半途中,像極了被釘死在牆上的蛱蝶屍體。

分辨不清虛假真僞的瀕死之際,鄭清如仿佛瞧見沈明謙背着光跌跌撞撞跑來,雙膝跪地,那雙拿慣了長毛刀劍的手竟抖得不像樣子,一會兒捂傷口,一會兒要拔劍,可最後怕她又疼,什麽都沒做成。

那張向來因為妒恨扭曲的臉上終于多了幾分真情實感,痛苦、委屈、憤怒,不知所措,怨恨又悲涼,千萬種情緒交雜在一起,全部化成一聲又一聲不甘心地怒吼:“你不能死!你憑什麽又怎麽敢死……你別以為死了就能從我身邊徹底逃開……我發過誓,哪怕把這條命獻祭給惡鬼,再也不入輪回,也要永永遠遠的纏着你!”

“……那真是,太好了。”鄭清如吐出一口血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拽住沈明謙的衣袍,揚起一抹得意也不屑地笑,“……我真是,可憐你。”

可憐他苦苦追求的東西其實早就得到了,卻又因為被強烈的仇恨蒙住雙眼,白白丢失,找也找不回來。笑他一腔真情用錯了方法,弄到最後兩敗俱傷。

她想的很明白,只要他們其中一方活着,這段孽緣就不算真正的終結,日後總還會有無辜之人被波及。比起膽顫心驚的茍活,她寧願與他來一場玉石俱焚的清算,且她料到了他一定會追來,上至黃泉下至碧落,他早晚會追來。

那倒不如,獻祭她一人,束縛住這只游蕩在人間的惡鬼。

随即,鄭清如聽見更加脆響的撕裂聲,自後方裹挾來的懷抱溫熱、黏膩,血與血混雜在一起,不分彼此。他的淚順着脖頸流入衣領,燙得她心口發疼,不知不覺間也流了淚。

死到臨頭,他的執念仍然沒有減退半分,像個吃不到糖果就撒潑打滾的孩童,反複追問她為什麽。

鄭清如張了張嘴,吐出含糊黏着的氣音:哪有恁多的為什麽。

愛之一字原本就沒那麽偉大,是世人要借它承載無法宣之于口的更深層的東西,故而造神似地捧得高大,其實,生、死,志向、尊嚴、自由,家族、榮華、富貴……随随便便一件事都能淩駕其上。

只有他太癡,勘不破個中緣由,撞破南牆也不肯轉彎。

千方百計鬧到末尾,只得到一句話——

此恨綿綿。

無絕期。

-

常言道,人死之後魂魄離體,被陰差勾到地府裏審判,功過是非論個清楚明白,然後各有各的安排。可鄭清如只覺得身軀變輕,無止境的向下墜,周遭一片白霧茫茫,伸手不見五指,靜到仿佛天地還沒劈開,沒有生靈誕生的混沌之初。

鄭清如不知前路該何去何從,揮動雙臂拼命想抓住什麽,驚慌中撞倒了東西,砰得一聲巨響。她低頭瞧,發現是出嫁之前阿爹給她打磨的鏡子,被她一摔,邊角碎了。

鄭清如心疼地唉聲,俯身撿起來,揪着袖子擦掉表面的灰塵。

鏡中倒映出她的面龐,瞧着年歲大點,但不顯滄桑,反而有種增加閱歷後的成熟。因為少時患過癡病,痊愈之後,她的眉宇間仍殘留幾分常人沒有的鈍感,如今這份鈍感消失的無影無蹤,整個人平和有生機,還透着一股恰到好處的機靈。

分明是自己的臉,可她卻看着陌生,無措地眨了眨眼,裏頭的人也跟着眨眼。

正在此時,四周飄來馥郁清新的蓮花香味兒,鄭清如立即擡眼望去,視線定定地落在穿越白霧走來的女子身上,迷茫一瞬後,她不敢置信地張大嘴巴,“仙子?真如仙子?!”

“世間早已無人信奉蓮花神,我也不再是神仙,你如今看見的只是一縷殘魂而已。”

奇怪的是,分明人就在眼前,可鄭清如無論如何都看不清、記不住她的長相,聲音溫潤舒緩,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泉水叮咚作響,令她聽着心情舒暢,不自覺放低戒備,問:“您見我,所為何事?”

真如一言不發,指了指那面鏡子。

鄭清如順勢低頭,鏡面泛起波瀾,如同溪水一樣緩緩流淌。

她眼前一晃,忽而從中瞧見一抹高挑挺拔的背影,氣質文雅,與衆不同。她對這人印象十分深刻,多少次午夜夢回時都曾見過,卻遲遲記不起對方的身份。

男子似乎察覺到有人暗中窺探,冷不防轉過身,竟是沈明謙。

鄭清如猝不及防,被吓得發出一聲凄厲地尖叫,手裏的鏡子扔出去好遠。她捂着起伏不定的心口往後退了幾步,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這便是你最初見到他的場景。”真如走近,撿起那面鏡子,妥帖地收入袖中。

随着話音落下,周圍的場景也發生了變化。

鄭清如恍若置身于水墨畫中,空氣裏浮動着嗆鼻的新鮮顏料味兒,樹桠的墨跡還未乾透,往下淌出一條長長的濕痕。

在一片黑白灰中,長在溪水邊、石頭縫裏的一株并蒂蓮格外亮眼,綠的枝葉和花莖,朵瓣尖兒泛着粉,色彩慢慢淡化,最終變成純潔的白延續向草綠的花心。

真如說:“那便是你最初的樣子。”

鄭清如蹙了蹙眉,感覺腦袋有點昏沉,有點什麽事要冒出頭來了,卻始終想不起來。

看她為難地蹙眉,真如溫和地勸:“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本來也該忘記的,是你非得執着,最終鬧成這樣的局面。”

真如示意她在附近找個地方坐,自顧自,同她講起前塵往事。

話說這株并蒂蓮原本是算好時辰要一起化形的,結果,臨到節骨眼上,鬧出一個不小的岔子,其中一株被第一眼見到的人給迷住了,嚷着要報恩,呆呆的就跟人走了。

感嘆她化形早,還不算徹底開智,懂人情但不夠徹底,知冷暖也不夠完全,通過觀察凡人們進而發現自己缺了一塊,絞盡腦汁想補全,于是慢慢生出了癡念。

“若癡增上,轉成邪見,則名不善業道。是故從癡增長邪見,則成重罪,必堕入阿鼻地獄。1”真如低聲誦經,眉宇間流露出不忍的悲涼。

那男子原本是掌管凡人生死輪回的神官,下凡歷劫,偶然救回來一株蓮花,交給友人的妹妹幫忙照顧,沒成想,養着養着就不對勁了。

蓮花本來就是因為他才提前誕生的,當然滿心滿眼都是他,整日趴在窗邊盼着人能來看一看自己。這份癡迷日漸增長,轉變成愛而不得的折磨,促使她犯下了大錯。

鄭清如心中一震,眼前蔓延開大片大片的猩紅。她預感不妙,指尖掐入肉裏也感覺不到疼,木讷發問:“什麽?”

依照原本的人生軌跡,那男子與友人的妹妹才是命定正緣,因為蓮花一次又一次的攪局,導致該生情的人沒生情,不該動心的人卻動心了。

殊不知天命注定的事,哪怕過程錯了,結局也得硬生生掰對。所以,就為了一個稱心如意的結局,蓮花闖入月老閣,一把燒了姻緣樹,又下到地府,搶來名簿,劃掉心上人以及後世子孫的名字,非要他長長久久陪着自己,也要他後嗣綿延。

鄭清如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白茫的霧,不知怎麽就流了滿臉的淚,悵然失神道:“她受到了懲罰?是因為這個才堕神的?”

意料之外的,真如否認,“她是為了救人而死。”

天災人禍,人間煉獄。

蓮花陪伴男子走遍天下,懸壺濟世,一路上見識許許多多苦難,因為豐富的經歷慢慢補全缺失的情竅,也懂了她為一己私欲犯下的罪過,實在不可饒恕。

恰逢百年難得一遇的乾旱,近半年顆粒無收,餓死的百姓不計其數,求神拜佛亦無用。

說白了,凡人僅是自然界中無足輕重的一環,千百年間總有那麽一遭要度過,度過了劫難才能迎來新生,可蓮花見不得屍殍遍野的慘狀,并未與男子告別便以自身化作連綿多日的暴雨,給蒼生換來一線生機。

以己身守護成千上萬的生靈,誤打誤撞反而成了将功折罪,她被菩薩留下真身養在瑤池中,由真如與那塊沾了她血得以化形的石頭日夜用仙法守護,終于等到她再次蘇醒。

聽到這兒,那些以往的事如雨後春筍一般蹭蹭往外冒,鄭清如砸吧了下乾涸的唇,低喃:“原來我是……原來我真是……”

“怨我沒看住你,也沒法子看住你,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兒,躲是躲不過去的。你是将功贖過,又做回一個天真爛漫的蓮花神了,徒留那個被改了命運的人不知何去何從,最後還是被強喚回天上的……”真如凄凄哀嘆。

哪成想,一個安生了,另一個又瘋魔了。

他窺探神鏡,發現蓮花必要下凡歷經一世煎熬折磨,也就是所謂的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而他竟然篡改了這場命運,毅然決然頂了她的苦難。

誰又能想到,後來她還是找到了他,私自下凡救下他,也改了他的命數。

真如看向旁邊的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碰碰她的臉,可真要觸碰的時候,她又悻悻地放下手,壓着心頭的不舍,說:“你該回去了。”

“……回哪兒?”那些前塵往事早就遙遠的讓她心頭掀不起任何的波瀾,只是眼淚失控地流,糊住她的視線和心。她迷茫地問,像個迷失方向,張皇失措的孩童。

“有人盼望你回去團圓,為了他們,你也該醒了。而且,你一個活人,本來也不該在這場夢裏待太久。”

鄭清如卻像沒聽見,兀自問:“他呢?他變成現在這樣,是我害的麽?”

“不是。你們的恩怨早就在那把劍貫穿身體的時候了結了。”

“那,又為什麽……?”

“不要小瞧人性的貪婪。艮山沈氏衰落這麽多年,難得碰上個成器的人,到嘴邊的肉怎麽能被輕易放過。所以他家的長輩們想了個損陰德的招數,讓他變成不人不鬼的樣子,也不能入輪回,渾渾噩噩地飄蕩在陰曹地府裏,用他身上未盡的福氣給整個家族續命。”

真如低頭看一眼漸漸消散的身軀,語速加快了些,“你們的子孫後代全是短折而死,與這件事也有乾系,家族業力罷了。但,歸根結底,是他們家注定衰敗,本也不該有男子降生。”

假設他沒調換雙方的命運,那麽,該在一起的應當是葉氏與鄭氏,危難之際的救命之恩,演變成後來的情根深種,生死兩不棄。

一步錯,步步都錯了。

鄭清如阖了阖眼,千言萬語化成一句力竭地慨嘆:“作孽吶...”

“躲是躲不掉的,”翻來覆去,真如還是這一句,“這一世解決不了的問題,會随着你到下一世,繼續糾纏。人活着,本就是一場漫長艱難的試煉。”

“那你呢?”鄭清如問。

“不曉得。或許化作風、雨、光,亦化作鳥獸蟲魚,但總歸以某種方式存在。”真如淡淡地笑着,目光并沒有落實在她臉上,溫柔提醒,“你該走了。”

聲落,不待對方反應,她猛然推了一把。

鄭清如仰面倒入溪水中,氣流沖破喉管,發出驚呼的同時,手臂下意識揮動,妄圖抓住什麽東西,穩住身體。

失重感襲來的下一秒,有人及時回握住她的雙手,一把将她拉出湍急的溪流,随即,耳畔炸開滴滴的電流聲。她煩躁地蹙起眉,張開眼皮,頭頂的光暈晃了片刻,逐漸聚攏成一個清晰的人形。

是葉蓁……

不,應該是葉婉筱,才對。

等她完全睜開眼,葉婉筱喜極而泣,急忙摁下床頭的呼喚鈴,向外嚷:“醒了,醒了!叔叔阿姨,菱煙醒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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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