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表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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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修

本以為是和男友正常出游,不想中途遇見這麽可怕的事。

連人帶車全翻進溝裏,摔得細碎,萬幸許菱煙福大命大,從車裏滾出去,摔在一片平地上,身子底下墊着一層厚厚的乾草,被送入醫院做完全套檢查,傷勢并不重,也沒傷到要緊的部位。

卻不知道怎麽回事遲遲不醒,竟昏迷了兩個多月。

前天,警察同志在發現許菱煙的不遠處也發現了沈渠,可嘆他沒那麽幸運,人不但硬了,還因為氣候的影響已經開始腐敗。

具體的事,葉婉筱一個外人探聽不到許多,只知道是排除了人為原因的車禍,要怪就只能怪冬天路滑。

本來大家決定不把噩耗告訴許菱煙,唯恐身體和心靈的雙重打擊下,她受不住又倒了。

但她那麽聰慧,一眼就瞧出來不對勁,趁着父母去食堂打飯的功夫,揪住葉婉筱,問:“沈渠出事了?找到他人沒有?”

葉婉筱心下一咯噔,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想故作輕松,插科打诨把話題蒙過去,可眼中沒控制住的疼惜洩露了真實情緒,被許菱煙抓住破綻,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醫生千叮咛萬囑咐不要刺激病人的情緒,所以葉婉筱不敢跟她犟嘴,斟酌再三,盡量用詞委婉,生怕她反應過激又暈很久,“嗯,找到了……他家人已經把他帶走了……”

到底是相識一場,沈渠又是好姐妹的男朋友,出了這樣的事,葉婉筱和賀骁親自到警察局陪着沈家人躲過這個難關。

蹊跷的是,年紀輕輕又才華橫溢的一個人,在臨近過年的時候就這麽被車禍帶走了,叔叔阿姨作為外人都忍不住抹眼淚,整天哀嘆命運弄人,偏偏沈家來的一老一少臉上不見多麽悲哀,反倒很平靜,似乎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面臨這麽大的悲痛,他們甚至還能分出精力詢問許菱煙的狀況,得知她并無大礙長長地抒了一口氣。尤其那個穿着古樸的老太太,雙手合十向老天拜了拜,滿嘴的“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話裏話外的意思,像感謝神仙沒有牽連許菱煙一樣。

“也許是內心過意不去吧。年輕人談個戀愛本來是一樁好事,弄到最後一死一傷,他們心裏也不好受。”賀骁勸葉婉筱別多想,現在輪到葉婉筱勸許菱煙想開點,但嘴上說得好聽,內裏卻是無比唏噓。

萬萬沒料到,許菱煙好不容易在感情裏開一回竅,要到談婚論嫁的節骨眼上,卻弄出人命關天的岔子。尤其又是兩人感情最深的時候,死去白月光的殺傷力,放在哪個心理承受能力強的人身上,也得緩和相當長一陣子。

葉婉筱一想,就忍不住紅了眼眶,“在你昏迷的時候,沈家人每天都來,每回都拎着昂貴的補品,一臉的歉意……可他家到底是沒了個年輕人,你還活着,身體也沒大事,早晚會醒過來,叔叔阿姨能責怪他們什麽?尤其看老太太一把年紀了,拄着拐顫顫巍巍地跑來醫院,更是于心不忍……怪就怪冬天路滑,開車不安全……”

“老太太姓沈?”許菱煙突兀地冒出一句疑問。

葉婉筱怔了怔,勉強從悲慘的敘事中抽離出來,回憶道:“對。陪着老太太去警察局認人,後來又陪她來醫院的是同一個年輕女人,是沈渠的外甥女,姨媽的女兒,也姓沈……”

“聽阿姨跟老太太聊天才知道,他家的傳統很奇怪,如果家裏有晚輩是男孩就寄養給親朋好友,反正不讓姓沈,也不能由親生父母撫養。女孩反之,必須姓沈,必須待在自家,所以一直以來沒有女人出嫁的說法和傳統……好像是人家祖上有個什麽規矩,咱們做外人的也不好打聽的那麽清楚,怕犯忌諱。”

許菱煙想起什麽,揪緊被子,嗓音發澀,“那,沈渠是為什麽?”

“是他爸不信邪,說,又不是血親離世了沒人撫養,否則,憑什麽要把孩子寄養在別人的家裏?所以落戶口的時候非要讓他姓沈,他也是唯一一個留在身邊養大的男孩,結果,眼瞅着就要……”就要跟許菱煙談婚論嫁了,卻鬧出這檔子事。

葉婉筱眼珠轉了一圈,顧及許菱煙的心情,把後半截話咽回肚子裏了。

昨天晚上,葉婉筱留在醫院陪着阿姨,兩人閑聊時還感慨,也許這種家大業大的門戶立規矩就是有根據的,比如,農村常說,給孩子起個賤名好養活。

老輩子傳下來的道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不過這些閑言碎語可不敢說給許菱煙聽,講一句沒良心的,人走燈滅,現下最要緊的事是讓她趕快從這場悲慘的感情裏脫身。沈家那邊似乎是同樣的想法,自從許菱煙轉醒之後就再沒見人來過醫院,東西也不送了,好像從此隐身了一樣。

許菱煙倒比他們想的更堅強,從始至終沒掉淚沒訴苦,表面上輕飄飄地掀過這一茬,積極配合治療,身體恢複的很快,趕在年前就出院了。

但,作為親近的人之一,葉婉筱隐約發現不太對勁。

自從出了一場事故,許菱煙的脾性有點改變,雖說以前就很踏實安穩,現在變得更內斂了,很多時候葉婉筱總覺得她身上有股不該有的通透厭世感,用玄乎一點的形容,像極了村裏的百歲老人,活得太久見得太多,對人生的态度也就變得淡然了。

甚至有幾次,葉婉筱當着面兒叫許菱煙,她的反應還要慢半拍,好像暈了這些天,已經跟這名字生疏了似的。要麽便是用怪異的眼神看着她和叔叔阿姨,像在看闊別已久的故人,還總愛說一些酸話,比如,“上輩子我們肯定有過命的交情,這輩子才能再次相聚”。

葉婉筱觑她一眼,欲言又止。

許菱煙自顧自講話,跟現場編故事一樣,“也許,上輩子的我被一個壞男人欺騙,生了個孩子,你看不下去幫我逃跑,又幫我撫養孩子。上蒼有好生之德,念在你的份上饒過這一家的女輩,又許你轉世之後再次跟我相遇……你瞧你,家世、能力、外貌樣樣兒都優,肯定是上輩子積德行善,換來的福氣。”

雖然是讨巧的吉利話,葉婉筱卻聽得渾身發毛,趕緊堵住她的嘴,摸了摸她的額頭确定沒有發燒,然後正經八百地強調:“子不語怪力亂神。你要相信科學,人死了就是死了,從此在世界上消失了,哪有什麽前世今生?”

許菱煙點點頭,“也許吧。”

然後起身進入廚房,膩歪她的親爸親媽。

見狀,葉婉筱心中五味雜陳,篤定是沈渠的突然離世帶來的打擊太大,導致許菱煙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顯得神神叨叨的,于是趁着年假期間朋友們都有空,組局出來聚餐。

正月裏頭沒有一家KTV或者餐吧正在營業,所幸就找了一處僻靜文雅的茶室,有家室的帶着老婆孩子一起來湊個熱鬧。今年多了賀骁這張生面孔,席間的話題幾乎圍繞着他們這對未婚夫妻展開,許菱煙被其樂融融的氛圍影響,笑得開懷。

期間有小孩鬧着要去兒童區玩,許菱煙見他爸爸被二胎脫不開身,媽媽忙着社交沒顧上孩子,她便主動領着孩子玩,偶爾配合地扔個球,但更多時候只一個人坐在一旁看着他們鬧。

看着看着,就入了迷,想起那個襁褓裏的嬰兒。肉嘟嘟、圓滾滾的一條小生命,散着幽微的奶香,竟然是從她身體裏誕生的。

或許因為她孕期的心情太差,導致孩子對外界總有一種強烈的不安,凡有點風吹草動就要人抱,沈明謙或奶媽都不頂用,非要她抱着才可以。後來抱着她的人變成葉蓁,一樣安靜乖巧,現在想來孩子是最有靈性的,能分辨出誰好誰壞。

茶室內視野開闊,兒童區離得比較遠,許菱煙并沒聽見朋友們在聊祁全。

先前與他在同一所醫院工作的那人說,有陣子祁全跟撞邪了一樣,沒有一件事順心。

據說他晚上回家走樓梯,竟然碰上“鬼打牆”,死活出不去四樓,當場給他吓暈了,因此大病一場,很長一段時間內必須靠着安眠藥才能入睡。

上月他轉院工作,認識同科室一個挺活潑開朗的護士,兩人相戀之後,祁全就跟轉運了一樣。現在祁全家裏人把他女朋友視作福星,恨不得捧到天上去,眼瞅着兩人就要好事将近了。

在衆人一片祝福聲中,葉婉筱拿着手機走到外間接聽,不久,臉色沉重地回來。許菱煙剛巧把孩子交給他親爸,轉頭碰見葉婉筱,詫異:“發生什麽事了?”

葉婉筱拿着外套走到一邊,避着人,低聲說:“是遠房親戚家的表弟,今年考到咱們這邊讀大學,他家經濟條件不行,所以過年也沒回家,一個人在夜場找個服務生兼職乾,包吃包住,還能賺下個月的生活費,省出的錢轉寄給家人了……這麽大的事也沒人跟我說一聲,我在這兒還能照顧照顧他……”

“興許是怕麻煩你吧。”許菱煙寬慰。

“現在,更麻煩事的找上門了。”

許菱煙聽她語氣不好,心也跟着提起來,“怎麽?”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結果武力值不夠,反而讓歹人捅了,現在正在病房裏躺着呢。”

“啊!?”

許菱煙大驚失色,“人沒事吧?”

“算他小子福大命大,碰見神仙顯靈了,硬是從鬼門關撤回了一條腿。”葉婉筱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吐槽:“做完手術,兜裏一毛錢沒有了,這才曉得向我打電話求助。求我別告訴他家裏人,尤其他媽媽……”

說到這兒,葉婉筱頓了頓,長嘆一聲後換了一副表情,惆悵又不忍,“他爸走得早,他打小和媽媽相依為命,所以比同齡人更成熟,偶爾有一點調皮,但很識時務,也很孝順。”

葉婉筱的家人以及平常走動頻繁的親戚都在本地發展,除此之外的人,許菱煙并不認識,這麽一聽,她心裏也不好受,主動提議跟她一起去看看表弟。

反正聚餐到這份上也差不多該散了,葉婉筱付完款,表明家中有急事先行離開,沒人會說什麽。

去醫院的路上,許菱煙才想起問:“歹人抓住沒有?”

“現在大街小巷全是攝像頭,那人搶完錢包,剛跑到巷口就被摁住了。”

葉婉筱把住院繳費等事宜交給賀骁,領着許菱煙坐電梯上樓,“小年輕,骨子裏藏着個英雄夢,以為自己學過點拳腳功夫就不得了了。”

許菱煙知道她關心則亂,也知道待會進病房肯定免不了一頓數落,于是很識趣的以買飯為由,暫時避開一場鋒芒。

故意在醫院外的快餐店兜了二十多分鐘,許菱煙拎着盒飯返回病房,站在門口,聽見裏頭的訓斥聲竟然還沒停。葉婉筱一向好脾氣,偶爾發火也不會太上頭,這回是真的被吓壞了,一時半會兒收不住怒火。

死,說起來簡單輕松的一個字,背後卻是無數親人的撕心裂肺。她相當能理解她的心情,但再這麽數落下去,病號的精神和身體恐怕要遭不住了。

掐準葉婉筱罵累了,中場喝水休息的時機,許菱煙及時叩門,進去打個岔,“給你們買了好吃的,生病的時候最要補身體了,不知道弟弟現在能不能正常進食,所以我另外買了一份米粥,只要了上面的一層米油。”

當着許菱煙的面兒,葉婉筱不好提什麽生啊死啊的,生怕她又想起傷心往事。她緩了緩心緒,勉強鎮定下來,幫忙把盒飯一樣樣兒擺在飯桌上,然後嘩啦一下徹底扯開床簾。

撲面而來一股夾雜着血腥氣的消毒酒精味兒,雪白的床單上斜靠着一個年輕男人。他的長相跟明豔大氣的葉婉筱截然相反,秀氣、白淨、斯文,一雙眼長得尤其漂亮,單眼皮,眼型飽滿,眼尾狹長,精神奕奕。

許菱煙端着一碗米油,甫一轉身,猝不及防對上這樣一張臉,頓時愣在原地。只覺得耳畔炸開轟隆巨響,腦內忽然湧入許許多多繁雜的畫面,随即,喜怒哀樂怨全都一股腦兒撞入今生今世的這具身體內,讓她有股喘不上氣的滞澀感。

對此,葉婉筱無知無覺,只是提醒病床上的男生叫人。

他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眼仁澄澈乾淨,十分坦蕩,“姐姐。”

許菱煙咽了下喉嚨,扯動嘴角,要笑不笑地嗯聲。

“不行,我得去找賀骁,這麽多事他一個人恐怕弄不過來。”葉婉筱放下木筷,穿上外套拿了手機,拍了拍許菱煙的肩膀,“幫我照看他一會兒。醫生說了沒傷到關鍵部位,手術很成功,只要他別作死,好好休養就沒有生命危險。”

很明顯,後半段咬着牙的內容,是故意說給某人聽的。但罵歸罵,葉婉筱還是心疼這個表弟,說要給他換個清淨的病房,擔心他跟其他人擠在一間屋子裏休息不好,影響傷口的恢複。

走之前,病床上的人突然開口說了聲:“謝謝表姐。”

葉婉筱眉宇間的褶皺立即舒展,摸了摸他的腦袋,半斥責半寵溺地吐槽句:“臭小子。”

許菱煙在旁,沉默地看着這一幕,心情複雜。

等葉婉筱離開,隔壁床的人也被護士用輪椅推走做檢查,逼仄的病房裏只有兩人。

前方牆壁上的電視機開着,正在播放新聞,說是從泉化市的某地挖掘出古墓,專家初步推測距今有一千多年,殘存的碑文上顯示是北邳骠騎大将軍沈明謙愛妾鄭氏之墓。

根據現場勘查,古墓中的文物保存程度相當好,竟沒被自然或人為因素損壞,仿佛冥冥之中有一道無形的力量守護着這一片地方。

新聞裏接受采訪的考古學者滿臉塵土,仍掩蓋不住亢奮,迎着風大聲說:“這座古墓的規模比沈将軍墓更大,挖掘出的文物也更有研究價值。現在紙質的只還原出小部分內容,但足夠成為推翻之前結論的有力證據。譬如北邳的風俗傳統,以及,沈将軍和妾室鄭氏之間的感情,并非大家想象的那樣恩愛。”

“另外,業內曾經一致認為作為大娘子的葉氏與妾室鄭氏關系不睦,甚至可以說是勢如水火,但通過這次挖掘出的書冊,裏面明确記載的內容,不難發現,這兩個女人才是真正的生死之交。”

“包括這座規模如此大的墓,其實也是鄭氏主持修建的,是她把鄭氏從沈将軍的墓中遷出來,以一個普通女子的身份重新安葬。墓裏的陪葬品少說有上萬件,還寫了不少詩詞以表相思……”

許菱煙被震得耳朵疼,拿遙控器降低聲音,轉手把盒飯放在病床支起的小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了,方靠近他便有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覺,好像有人拿着冰碴子仔仔細細滾過她的脊骨,激起一層雞皮疙瘩,半天消不下去。尤其總覺得房間內遍布眼睛,視線從四面八方投來,精準無誤地聚集在她身上,盯得專注。

可她一擡頭,看向病床上臉色白到駭人的男生,發現他正低頭揪着被子上醫院的logo,兀自出神。她吞了下口水,坐去一旁的沙發上,順勢裝作不小心踹開腳底洇開的影子,硬着頭皮開腔:“……身體不舒服,及時跟我說。”

“好。”他還是低着頭,聲音悶悶的,反應很腼腆,看似跟她完全不認識。

許菱煙收回視線,又摸了摸肩膀,揮開快要順着衣料摸上她頸側的潮濕,佯裝無事發生一般站起身繞着病房轉了一圈,然後在陰魂不散的影子的追随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邊,大喇喇地看着他,“不吃點東西?”

“不,不是很餓。”

“行。”

又沉默了一陣,許菱煙突兀地問:“還不知道你現在的名字叫什麽?”

現在的名字,叫什麽。

這話聽起來就怪。

但病床上的人卻沒太大的反應,盡心套在一個鄉下小夥子的殼子裏,扮演着沒見過多少世面又犯了錯畏縮可憐的模樣,連聲音都不敢拔高,低低地說:“江入年。”

“漸入有年數,喜逢新歲來。1”許菱煙笑了笑:“今天和朋友們在一起聚餐,他家孩子剛背過這首詩,沒想到我緊接着又遇見一個跟這首詩多少有點關系的人。真是緣分。”

緣分這個詞用得意味深長。

好的還是壞的?

想要的還是不想要的?

她沒交代清楚,卻輕而易舉撩撥的人心動。

聲落,去辦住院手續的倆人一齊推門走進來,方才聊到一半的話立即堵在喉嚨裏,葉婉筱攏緊呢子大衣,壓着聲兒叫喚:“病房裏的空調是不是壞了?冷得像冰窖一樣。”

“沒事,等吃完午飯把小江轉到樓上的VIP病房,那兒寬敞也舒服。”賀骁寬慰道。

“順便給護士說一聲空調壞了。”

“是,是。我去說。”

說話的人是賀骁,但拎着東西往外走的人卻是許菱煙。

見她要走,葉婉筱向賀骁使個眼色,示意他留下來照看江入年,單獨追上去相送,“不留下來吃點西?附近有家不錯的餐廳,咱們去搓一頓?”

“不了,我爸做了午飯,等我回家吃。下午表哥表姐他們兩家也要過來串門。”許菱煙站定在病房外的走廊裏,視線錯過葉婉筱的肩膀,透過門上的玻璃望向室內。

冬日的午後雖然不算熱,但卻不至于冷到窗戶內側起了一層冷霜。

分明開着燈,乍一眼看過去還是黑,還不是純粹的黑,而是暗流湧動令人心慌的黑,躺在病床上的人仍然低頭摩挲着床單繡着的logo,無端端讓許菱煙想起衾被翻起的紅浪和起伏不定的鴛鴦戲水圖。

江入年沒往門口瞧,暗中凝視着她的視線卻半分沒退。

許菱煙恍惚間想,以往她沒察覺到的時候,也是被他這樣無孔不入的監視或觸碰的麽。

單設想一下那場景,她就控制不住的發寒。萬幸,經歷過這麽多詭谲離奇的事以後,她性子中軟弱畏懼的那面被磨煉得差不多了,就像真如所言,躲是躲不過去的,早晚都得解決。

“菱煙?哎,菱煙?”

葉婉筱揮揮手,納悶:“瞧什麽呢?”

許菱煙驟然回神,抱歉地笑笑:“我在想,過完年休息一陣子,也放盧桃忙一忙她的事。你和賀骁都要上班,工作忙,沒人照料小江的話,我倒是有空過來送飯,陪他聊聊天。”

“不用這麽麻煩,”葉婉筱一口回絕,“我給他找個護工。”

“你就當給我找個伴,跟年輕人聊聊天,緩解一下我的心情。”

許菱煙表情舒展,乍看起來跟以往恬淡的樣子沒有區別。

可認識這麽多年,葉婉筱可以說是最了解她的人之一,一眼就瞧出她眼底添了一抹複雜的憂傷。既然這樣,葉婉筱不想答應也得答應了,表明所有的花費都由自己承擔,許菱煙就當找了個陪聊,千萬不要有照顧病號的壓力。

許菱煙無奈颔首,不動聲色地撸下袖口沾的一縷黑煙,碾碎了甩到地上,然後向葉婉筱擺擺手,說:“別送了,回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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