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朋友

“不是，杜宇，我真的要走不動了！”

王耀華拖着哭腔，癱在寵物店門口的石墩子上，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連擡起來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拿起手裏從發廣告的那裏随手接下來的扇子，使勁扇了幾下，看向身邊依舊精神奕奕的人，滿臉的生無可戀。

今天本來是一個令人愉悅的周六，王耀華一覺睡到自然醒，見時間已經快中午了，便想着到廚藝甚好的杜宇家裏蹭頓飯。

吃之前，對他這種行為已經見怪不怪杜宇也沒說什麽，等吃完了，在他坐在杜宇家的沙發上，吹着空調，拿着手機在峽谷大戰了幾個回合，想着一口氣連勝上個大段時，杜宇卻突然開口說自己想養條狗，讓他陪着去寵物店看看。

王耀華吃人嘴短，自然也不好意思拒絕。

本來想着選條想養的狗能有多難，應該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誰想，兩人逛了至少不下五六家寵物店，杜宇也沒選着想要的。

這不免讓王耀華抱怨了起來：“我尋思着你這到底是來選狗的還是來遛我的？這周圍的寵物店咱們都逛了個遍了，整整兩個多小時，我腿都快逛折了。你說句實話，你到底想要什麽樣的狗？是要會飛還是會說話啊？”

杜宇站在王耀華旁邊，感受着對方手上的扇子扇出來風，指尖無意識地劃拉着手機屏幕上的寵物照片，聞言頭也沒擡：“急什麽，養狗這種事，講究的是緣分。”

“緣分個鬼！”王耀華差點沒跳起來，“合着累的不是你是吧？你小子從小練武，現在還天天不是晨跑就是夜跑的，體力好得跟牛似的，我這一個一天待在家裏天天碼字的作家，我哪兒比得過你？再說了，你不是想養狗嗎？就咱先前看的那些，那大金毛多溫順啊，那薩摩耶毛又白又蓬松，還有那小柯基腿是短了點兒但長得多可愛啊，這些哪只不行？非得挑三揀四的。”

杜宇終于舍得擡起頭，眼底帶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執拗：“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了？”

杜宇頓了頓，腦海裏不自覺地浮現出錢忠林那張笑起來帶梨渦的臉，還有那雙看似純良、實則藏着點狡黠的眼睛，他想要的就是跟錢忠林很像的狗。

但狗跟人放在一起比多少有些奇怪，要是說出來王耀華說不定會覺得他有病，因此嘴上也只能含糊道：“我也說不出來，反正就是看上了就是看上了呗，”杜宇看着手機上查詢出來的寵物店信息，又道，“我看這附近好像還有一家，你再陪我去看看吧。”

“不走！打死也不走了！”已經累到不行的王耀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指着街對面那家咖啡店，“這都走了多久了？我要去喝東西，再逛下去，我這條命就得交代在這兒了。你要是還想逛，自己逛去，我在那家咖啡店等你，順便給你占個座。”

杜宇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透過玻璃櫥窗隐約能看到裏面坐着不少人。

他低頭看了看時間，下午六點，太陽已經開始快要往西沉，空氣裏的燥熱散了些，确實也有點口渴了。

“行吧。”他松了口，“就去坐一會兒，喝完了再去下一家看看。”

兩人過了馬路，推開咖啡店的門，感受到冷氣的王耀華舒服得喟嘆一聲，便直奔前臺：“一杯抹茶拿鐵，杜宇，你喝什麽？”

杜宇剛想應聲，目光卻無意間掃過咖啡店最裏面的角落。

那裏的位置靠着牆，被一盆綠植擋了大半，光線有些暗。

可杜宇的視力向來好，一眼就看清了坐在那裏的兩個人。

其中一個，穿着件白色的短袖，面容俊郎，一副大學生模樣的人，不是錢忠林是誰？

他的對面坐着個男人，穿着灰色的襯衫，一張臉可以說得上是漂亮的，頗有些男生女相。

此刻，對方正側着頭跟錢忠林說話，嘴角還帶着點笑。

錢忠林微微低着頭，手裏攪着面前的咖啡，不知道在想什麽，臉上沒什麽表情。

明明隔着好幾張桌子，杜宇卻莫名覺得，那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不一樣。

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種随意，也不是同事之間的客氣，反而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像是認識了很多年的舊識。

王耀華見杜宇站在原地不動，還盯着角落裏出神，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看什麽呢？魂都飛了。”

杜宇猛地回過神，一把拉住王耀華的胳膊，力道大得讓王耀華疼得“嘶”了一聲。

“你乾嘛？”王耀華一臉不解，“鬼上身了你？”

杜宇沒回答，只是對前臺人員說了聲：“我跟他一樣就行。”

緊接着付了款，又看向王耀華：“走，我們坐那邊去。”說着拉着王耀華就往錢忠林所在的位置走去，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驚動了誰似的。

他們最終坐到了離錢忠林他們不遠的一個卡座，剛好能聽到那邊的談話，又不會被輕易發現。

王耀華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拽着坐到了卡座裏，一臉莫名其妙，擡起眼見杜宇目光看向一邊的錢忠林，不免問了一句：“不是，那邊的人你認識啊？”

“嗯，”杜宇壓低了聲音應道，“那個穿白衣服的是我新找的助理。”

“喲，小夥子長得還挺帥啊，看上去也挺年輕啊，這剛畢業沒多久吧？你別說，就他那樣兒的是不是就是現在網上說的那種什麽小奶狗類型的啊？”王耀華盯着錢忠林看了看說道，随後又站起身，說，“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這既然認識咱就過去打個招呼呗。”

杜宇卻一把将王耀華拉回了座位：“打什麽招呼？你沒看人倆聊着事兒呢嘛！”

聽着杜宇似乎生怕聽見而刻意放低的聲音，王耀華只覺得不對勁，偏過頭又在錢忠林身上掃了幾眼。

恰好這時，服務員端着他們的飲品走了過來，輕聲說了句“請慢用”，就放下了杯子。

王耀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舒服得眯起眼睛，卻見杜宇連杯子都沒碰，耳朵豎得跟雷達似的，忍不住又小聲嘀咕：“你那小助理知道你這堂堂一大老板還有偷聽別人聊天的愛好嗎？我說，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杜宇一個眼刀剜了回去，只能悻悻地閉了嘴，跟着一起也聽起了那邊的談話內容。

角落裏，那長相漂亮的男人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笑着開口，聲音不算大，卻剛好能傳到杜宇他們的耳朵裏：“我聽說你最近找了份助理的工作？”

錢忠林擡了擡眼，淡淡地應了一聲：“嗯，”又道，“你這消息還挺靈通啊？”

“嗐，誰讓咱們共同的好友多呢？我也是從張宇恒那小子那兒聽到的，那小子嘴就沒個把門兒，一些事兒，他知道了我們這些個互相認識的自然也就知道了。”男人笑道，接着又問，“你現在這工作待遇怎麽樣啊？一個月多少錢？”

錢忠林放下手裏的勺子，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着桌面：“還行吧，我這剛做了半個多月，還沒拿到工資，不過就我之前的合同來看，我現在試用期的前幾個月，除去保險這些，也有五六千。”

“五六千？”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嗤笑一聲，“你逗我呢？忠林，這麽低的工資你也願意乾？你們家那麽大的一個酒店，每個月收入得多少啊？你不去接手，反而跑去給人當助理，這不是沒苦硬吃嗎你。”

“我又不是做生意的料，我連自己手頭那點小錢都管不住，還管酒店，那我們家那生意不得敗在我手裏？”

“那話也不能這麽說啊，你沒試過你怎麽知道你不行呢？再說，不說繼承家業吧，就你以前當游戲主播的時候，一天掙的最多的時候，那也有兩三千啊，有時候一個月下來，少說也有好幾萬吧？現在給人當助理，被人呼來喝去的，為那五六千的工資，你圖什麽啊？”

錢忠林扯了扯嘴角，沒什麽情緒：“主播那碗飯，不是誰都能吃一輩子的。”

心裏卻道：我圖我們家貌美如花的杜總不行嗎？還呼來喝去，你知道個屁，我們家杜總人美心善，跟人說話從來都是溫聲細語的，也一向很尊重他人。不像你，開口就是滿滿的爹味兒，還管上我每個月多少工資了，給杜總做事，就算不給工資我也願意。

腦海中響起錢忠林那一長串心裏話，杜宇不禁發出了一聲輕笑。

一旁的王耀華看着突然發笑的杜宇，皺了皺眉，到底是沒忍住開了口：“不是，哥們兒，你這突然笑什麽呢？那倆人說的話也不招笑啊。你該不會真的鬼上身了吧？要不然咱一會兒先別去寵物店了，還是先去道觀，找位高人給你瞧瞧，驅驅邪吧？”

聽見王耀華的話，杜宇瞥了一眼對方，收起了笑，只道了一句：“喝你的咖啡去。”

“得，算我多嘴了。”王耀華被人嗆了，也不再說話，只低下頭擺弄起了手機。

杜宇的目光依舊落在錢忠林身上。

此時的錢忠林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些不耐煩了，望着對面的男人，不等對方再開口說下一句，就直言道：“行了，周澤明，你這有一搭沒一搭跟我聊了這麽多，不會只是為了找我敘舊吧？有什麽事兒你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了，挺沒勁的。”

被人叫了全名，又被人點出了想法，周澤明臉上閃過一絲尴尬的笑：“嗐，我那什麽，其實也沒別的事兒，就是，想找你借點兒錢。”

說完這話，見錢忠林沒吭聲，又道：“是這樣的，就我現在那男朋友，你也知道，他不是也做游戲主播嗎？最近想換臺電腦，想配置高一點兒的，估摸着得三四萬吧。我最近手頭有點緊，他呢，也才剛起步，沒多少固定粉絲，有時候收入不穩定……所以，看在我是你前男友的份上，能不能先借點錢給我？等我下個月發了工資，肯定還你。”

杜宇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周澤明，心裏咯噔一下。

那家夥，居然是錢忠林的……前男友？

而聽到兩人談話的王耀華更是從手機世界中抽離了出來，驚訝地看向杜宇：“我去，你這小助理居然是gay！你……”

杜宇一把捂住了王耀華的嘴，噓聲道：“你小點聲，一驚一乍的乾什麽？”

“唔唔……”被捂住嘴鼻有些呼吸不暢的王耀華點了點頭，又拍了拍杜宇的手，示意對方松開他。

值得慶幸的是，錢忠林他們并沒有被王耀華的聲音吸引，杜宇也就松開了他。

沒一會兒就聽錢忠林的聲音響了起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三四萬？”

“嗯。”周澤明點了點頭，眼神裏帶着點期待，“你做過直播你應該也知道，這做游戲主播的，電腦配置不行，直播效果就差，人氣自然也會受到一些影響……”

他絮絮叨叨地說着，錢忠林卻沒怎麽聽，只是手指輕輕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

杜宇心裏莫名有點煩躁。

他以為，錢忠林就算要借，也得猶豫一會兒。那畢竟是三四萬，不是小數目，更何況，對方還是他的前男友。

換做是他，肯定不會借。

可下一秒，卻聽錢忠林淡淡地開口，語氣裏聽不出半點不情願：“可以啊，你說三四萬是吧，那我就借你五萬吧，怎麽樣？”

周澤明明顯松了口氣，臉上立馬露出了燦爛的的笑容：“真的？忠林，我就知道你夠意思！放心，我肯定盡快還你！”

杜宇的瞳孔微微收縮。

答應了？

就這麽輕易地答應了？

他看着錢忠林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心裏的疑惑更重了。

這小子，到底在想什麽？就算是前男友，也沒必要這麽大方吧？五萬塊錢，說借就借？

王耀華也有些驚訝，壓低聲音道：“不是我說，那孩子看着挺機靈，怎麽還是個戀愛腦啊？前男友找借錢想都不想就答應了？”

杜宇沒說話，目光緊緊盯着錢忠林。

只見錢忠林往前傾了傾身子，手肘撐在桌上，指尖交叉放在下巴底下，眼神裏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着周澤明，緩緩開口：“不過，在我借錢給你之前，你得先陪我去一個地方。”

周澤明似乎沒料到他會提條件，随即又笑了：“什麽地方？”

錢忠林沒直接回答，只是端起杯子，将裏面的咖啡喝了個精光，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半晌才緩緩吐出幾個字：“去了你就知道了。”

周澤明猶豫了一下，看着錢忠林的眼神，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可想到五萬塊錢，還是咬了咬牙：“行，我陪你去。”

錢忠林這才滿意地笑了笑，抓起桌上的鴨舌帽，站起身：“那就走吧。”

周澤明連忙跟着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地往咖啡店門口走。

眼見着錢忠林就要路過他和王耀華坐的位置，杜宇連忙低下頭，假裝玩起了手機，以免被對方發現。

等兩人走出咖啡廳，杜宇才猛地擡起頭，看向門口的方向，眼神沉了沉，起身就往外走。

王耀華愣了一下：“哎，杜宇，你去哪兒？”

“去看看。”杜宇丢下三個字，就腳步飛快地追了出去。

王耀華愣在原地，看着杜宇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沒喝完的咖啡，哀嚎一聲：“不是吧？這才歇多久啊？我咖啡都還沒喝完呢！”

可抱怨歸抱怨，他還是趕緊拿起手機，跟了上去。

走出咖啡店，杜宇一眼就看到了前面不遠處的兩個人，腳步自然而然地放輕了些，不緊不慢地跟在了兩人身後。

他倒要看看，錢忠林到底想帶他這個所謂的前男友，去什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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