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章 雨水其三 茯苓紅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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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雨水其三 茯苓紅棗粥

“阿珠,起來了。”

賀烏站在廂房門口敲了敲門框。

而明月珠仍然卷着被子賴皮,在床上滾來滾去好像一只兔子卷餅。

“快起來,粥要涼了。”賀烏把手伸進他的被子裏,摸了摸明月珠的腦袋。

被窩裏暖烘烘的,看來他昨晚上沒有亂蹬被子凍到腳。

之前有幾天晚上,明月珠不知道做夢夢見了什麽,把被子蹬翻到了地上,早上賀烏來看的時候他只穿着薄薄的寝衣,凍得手腳冰涼。

倘若他身上還有點兔子毛,還不至于這麽冷。看着明月珠披着毛毯趴在火爐邊,賀烏又好氣又好笑地想。

從那之後,賀烏早上起來就會先到明月珠的廂房,摸到他暖烘烘睡在被窩裏,才會放心地去忙自己的活計。

——而在賀奶奶那裏,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孫子每早都從明月珠屋裏出來,明月珠每天都賴床貪睡了。

“都和你講過了阿珠還小,晚上別把他鬧得太厲害。”

賀烏叫不起來明月珠,帶上門回到院子裏時,賀奶奶已經在端着水壺沿着牆根澆花,聽到賀烏的腳步聲之後這樣慢悠悠地說。

“奶奶我都說過了……”賀烏一張黑臉隐隐透紅,無奈地把水壺從賀奶奶手裏接過來,“我哪裏鬧他了?”

“今天別讓阿珠跟你出門了,讓他睡個懶覺。”賀奶奶的耳背似乎又嚴重了,沒聽見似的轉過了身,“——我的小元乖乖呢?”

三花貓從窗臺上輕巧地跳了下來,繞到賀奶奶漿洗得乾淨整齊的藍布褲腳邊蹭了蹭,大尾巴高高豎着。

“他昨天聽說我要去南溪挖春筍,比我還熱心,一定要去。”賀烏擺弄了一把芍藥花發出來的新葉,“要是閃下他自己出門了,恐怕又得使性子。”

“等阿珠睡醒了,我和他講。帶他去果園玩。”

“他那天在果園,被賀老四家的大鵝吓得不輕。”

日出的時間一天天早了起來,陽光已經滿滿地曬在了賀家養着的花上。賀烏專心致志地打理着花枝,沒注意到明月珠已經赤着腳站在了廂房門口。

賀烏的眼睛在晨曦的照耀下,也像小元的眼睛一樣線條淩厲、瞳孔深黑。不過他的眼睛被日光照徹,顏色極淺幾乎是金色,濃黑的眼睫讓那雙眼睛更加英氣磊落,不像是貓眼而更像是什麽猛獸的眼睛——豹子或者老虎。

“長生哥你又在和奶奶講我!”明月珠揉了揉眼睛,故作生氣地說。只是他還沒怎麽睡醒,聲音軟趴趴的沒氣勢。

“我說的句句實話,可沒編排你什麽。”賀烏放下水壺,走過去把他打橫抱起來說,“——又不穿鞋。”

“我忘記了。”明月珠的腳在半空撲騰了兩下,被賀烏抱着癢得直笑。

賀烏把明月珠抓回床上,勒令他換好衣服穿上鞋,自己出來為他放好了粥碗。

之前家裏喝粥的碗有兩只,賀奶奶的碗邊是梅花,賀烏自己用的是竹枝。明月珠來了之後,嚷嚷着也要用奶奶長生哥一樣的碗,于是又為他買了一只,碗邊畫的是小片小片的桃花。

小元自然也有一樣的碗,碗邊畫着的是海浪和小魚。

早飯是賀烏煮的茯苓紅棗粥,雨水節氣祛濕,最适宜喝這樣的粥品。

除了有粥,還有昨晚提前做下今早熱好的餅子,拌了兩樣小菜。賀奶奶牙口不好,愛吃清淡的菜,賀烏随她做着吃,明月珠來了之後有時額外做點心給他,多數時候還是和他們一樣清淡地吃着。

“阿珠,你今天是要和奶奶一起去果園玩,還是和我去挖筍子?”看着明月珠吃光了最後一勺粥,賀烏問。

明月珠認真想了想,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我要去找那只大鵝報仇!”明月珠說,“但是我還沒去過竹林呢……”

他當真是被這個問題難住了,皺着臉仔仔細細地盤算。

“哎呦,阿珠乖乖。”賀奶奶先笑了起來,“看把我們阿珠為難壞了。奶奶今天不去果園,你和長生玩,咱明天再去。”

“奶奶,你又心軟。”賀烏說。

“那怎麽?”賀奶奶反問,“我今天去找我那幾個老姊妹打牌去。”

明月珠吃飽了還呆愣愣地咬着筷子,聽了奶奶的話忙不疊點頭。

賀烏背上竹簍和鏟子,與明月珠一起往南溪走。

田野上有村民在勞作,遠遠地唱着關于春天的小調,一唱一和很是動聽。

“雨水洗春容,春容似春濃。”他們唱,“濃春贈與君,與君情更重。”

明月珠對什麽都覺得新奇,很快也學會了這一支曲子,邊走邊自得其樂地唱。

“長生哥,你為什麽不唱歌?”明月珠又問,“和他們一樣。”

“我不愛唱。”賀烏面不改色。

賀烏長相俊朗、身材高大又勤勞能乾,性格雖然沉默寡言了一些,到底還是踏實可信。然而每年花朝節,鎮裏的年青男女柔情蜜意地對歌的時候,賀烏要麽一言不發,要麽乾脆不去——

雖然他是還年輕,真正的緣由還是因為賀烏唱歌不在調子上,怕被人笑話。

加上他自己也沒有這些心思,長到現在年近二十,明月珠還是第一個和他這麽親近的外姓人,或者說是外姓的兔子。

春筍埋在初春厚厚的土裏,上面還蓋着一層淺黃的枯葉,賀烏仔細彎着腰尋找,将挖出來的春筍剝去外殼,扔進背簍。

“雨水洗春容……”

明月珠還在哼着小調。他今天穿着鵝黃色的袍子,腰上紮了繡綠柳葉的腰帶,在竹林裏閃動着像是掉下來了的一小片春日雲彩。

賀烏直起身來,想讓明月珠自己一邊玩去,在竹林裏唱着歌分了神,更找不着竹筍在哪裏。

他一擡頭卻被吓了一跳——明月珠一邊哼着歌,拿腳尖在竹子底下輕巧地踢了踢,彎腰用鏟子一挖,就輕輕松松挖出來一根春筍。

而明月珠旁邊的小背簍裏,也已經堆了不少筍子了。

兔子習性。明月珠之前找野菜也是這樣,又準又快。

“阿珠真厲害。”賀烏開口誇了誇他,“找的筍子比我多多了。”

明月珠聽了他的話很是受用,得意地仰臉一笑。

“我還擔心髒了我的鞋尖呢。”明月珠翹起自己的腳看了看,“不然我還能刨得更快!”

賀烏想起來前年在自家油菜田裏打洞造窩的野兔,爪子往外扒着土,打洞打得飛快,被抓住的時候也使勁蹬着後腿。

“以後要是有什麽急事,比如誰要抓你,你就轉身用腿蹬他們。”賀烏對明月珠說。

“好!”明月珠信心滿滿地答應,“明天我就去蹬那只可惡的大鵝!”

那恐怕還是得被啄得兔子毛滿天亂飛。

“長生哥,咱們怎麽做竹筍吃呀?”

明月珠的嘴叽叽喳喳閑不下來,兩個人埋頭勞作一陣,他又擡起頭來問賀烏。

“除了趁這幾天新鮮吃一些,剩下的曬筍乾。”賀烏想了想說,“筍乾賣一些,咱們自己吃一些。燒鴨、炒臘肉、炖湯,都好吃。”

“那我多找一些。”明月珠聽着連連點頭,“竹筍也好吃!”

“我這裏有點心,你可別嘴巴閑着了,自己塞生竹筍吃。”

賀烏指了指被自己挂在一棵粗壯竹子上的布包裹,“你現在畢竟是人形,不是兔子。”

“我可不吃,我要帶回家和奶奶一起吃呢。”

“那就好。”說起來明月珠似乎也沒長着長長的板牙。

“長生哥,看那邊!”明月珠又大呼小叫起來。

“是什麽?”賀烏把手裏的竹筍丢進背簍裏。

小溪上飄着一只洗衣用的木盆,打着旋兒被石頭擋在了溪邊。

大概是村裏誰家在橋邊洗衣服,皂角泡得手滑,一時間掉出來了。

“阿珠你在這裏等着,我去把盆子送回去。”賀烏挽起褲腳把木盆撈了出來,又對明月珠說。

“我也要去。”明月珠自然要湊熱鬧。

“你不能去。”賀烏想拍拍他雪白頭發紮起來的發髻,想到自己手上濕淋淋的沾着水,又把手停在了半空,“你這樣子,被人發現了你是兔子可怎麽辦?”

“白先生不就知道嗎?”明月珠叉腰問,“被發現了又怎麽?”

“不一樣。”賀烏還是搖頭,“還不知道是什麽人在洗衣服,要是……”

如果是什麽慣于投機取巧的人,回身就去向官府報了妖獸過去,只怕明月珠性命難保。賀烏知道白留仙的為人,否則也不會輕易地交付自己的信任。

無論明月珠怎麽撒嬌還是撒潑,賀烏都不同意,他只能氣鼓鼓抱着胳膊留在了竹林等賀烏。

賀烏順着溪流找過去,果然在進村的橋邊看見了守着一盆衣服的賀四嫂。

賀四嫂瞧見賀烏手裏的木盆,也很快舒展了笑容:“哎呦賀烏,多虧了你幫忙!我正愁着丢了木盆呢,可巧你來了。”

“嫂子客氣了。”賀烏把木盆放到賀四嫂身邊,“我在那頭竹林裏挖春筍,正好瞧見。”

“這時候也晚了,來和你賀四哥吃飯吧。”賀四嫂盛情邀請說,“我炒菜給你們下酒!”

“不了,還有人……還有人在竹林等我呢。”賀烏急忙推辭。

“賀烏啊。”這時候,賀四嫂欲言又止了起來。

“怎麽了,嫂子?”賀烏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靠過來點,嫂子問你事。”賀四嫂對賀烏招了招手。

賀烏依言走上臺階。

“人家都說瞧見你家多了個人影,還是個怪伶俐小巧的。”賀四嫂壓低了聲音問,“今天,可是和你新讨的媳婦一起來挖筍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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