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章 雨水其四 油焖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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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水其四 油焖筍

早該想到的。賀烏頭疼地想。

只要明月珠走出自家院牆,就一定會被別人瞧見。他們聽得見鄉野間農夫的歌聲,村民們也一樣看得見,他賀烏身邊多了一個陌生的身影。

“嫂子,您想多了。”他這樣說,“我還遠沒到成家的時候呢。”

“嫂子哪問你這個?”賀四嫂笑着把擰乾了的衣服丢進木盆裏,“新住進你家來的,到底是不是你讨來的媳婦?”

賀烏實在是不知道如何解釋。明月珠還在竹林等他,如果回去晚了,他一定又會使性子生氣。

“我家最近是新住來了別人——”賀烏說。

“哎呦,我就知道!”賀四嫂頓時眉開眼笑,“是哪家的姑娘?什麽時候請喜酒?”

“……不是姑娘。”賀烏撓了撓後腦勺,“嫂子,我家真沒有嫁娶的事。”

“不是姑娘?我也聽老四說,那天下雨,在果園瞧見你和別人一起避着雨,兩人披了一件鬥篷,親密得很。”

“真不是。”賀烏心眼太實,別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一個勁兒搖頭。

“賀烏啊,咱們村裏沒婚配的年輕後生裏,就數你模樣最好,最能乾。”賀四嫂也沒繼續問,只是這麽說,“要是真有了婚娶喜事,一定得告訴鄰裏鄉親才成。”

賀烏于是不再搖頭,點點頭。

“嫂子,我先走了。”他說。

“快去吧。”賀四嫂揮揮手,“別讓你那小媳婦兒等急了。”

賀烏聽了她的話又是啞然失笑,想再解釋又惦記着明月珠,道別離開。

走在路上,天邊陰陰地堆起了雲彩,又下起雨來。

更壞的是,雲層上面還響起了雷聲。

明月珠應當知道自己找了鬥笠遮雨吧?賀烏暗暗埋怨自己多聊了幾句耽誤了時辰,一邊加快了步伐。

“阿珠!”

竹林被風刮着,竹葉四處亂飛,雨滴打着竹竿沙沙作響。賀烏急匆匆地喊。

明月珠人呢?賀烏既沒看見明月珠的影子,又沒找到自己放在竹林邊上的背簍,冰涼的雨滴打在他的額頭上,又讓他擔心明月珠着了涼。

豆青色的閃電嘩地亮起來,雷聲隆隆讓人膽戰心驚。明月珠化形以來,似乎還沒見識過這樣的雷暴。

四下裏找了半天,賀烏才看到明月珠披着自己的蓑衣,正抱着那一筐竹筍躲在一棵粗壯的竹子底下。

“阿珠。”賀烏伸手想拉他起來。

明月珠仰起臉看見是賀烏,扁了扁嘴突然哇地大哭起來。

“長生哥你真是個壞人!”他抽抽搭搭地說,“我不要理你了!”

“我的錯,我的錯——乖。”賀烏趕緊哄他,“咱們回家好不好?”

明月珠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天邊又炸起一個雷,吓得他什麽也顧不得,張手要躲進賀烏懷裏。

“竹筍都在這。”他把蓑衣蓋在賀烏肩膀上,自己繼續鑽到他蓑衣後面,又抽了抽鼻子,“都沒淋到雨。”

“好阿珠。”賀烏把鬥笠系好,把明月珠背起來,“咱們回家——別哭了,我這不是在這嗎?”

“哼!”明月珠真的不理他了。

雨滴把兩個人都淋成了落湯雞。明月珠抱着賀烏的脖子,把濕漉漉的腦袋貼在他脖頸邊。

“害怕打雷?”賀烏背着他走在路上,一邊問。

“哼!”明月珠不說話,卻使勁往他肩膀上靠了靠。

“不想自己一個人待着?”賀烏又問。

“哼!”明月珠還是不理他。

“擔心我不要你了?”賀烏又想了想,問。

這下明月珠不再哼他了,又一次抽着鼻子哭了起來。

賀烏說着錯了錯了,背着明月珠進了家門。

賀奶奶看見下雨,已經提前在家燒好了熱水,等着賀烏與明月珠回來。

“哎呦,這是怎麽了?”她看見明月珠哭得鼻尖都紅了,也吓了一跳。

“我去給賀四嫂送衣服盆,把阿珠自己留在竹林,下雨了。”賀烏老實地說。

明月珠從賀烏的蓑衣底下鑽出來,擦了擦眼睛,接過賀奶奶遞過來的姜茶。

“委屈了我們阿珠乖乖。”賀奶奶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喝點熱茶,讓你長生哥去接水,你們洗個熱水澡。”

窗外仍然雨幕如織,屋裏也昏暗一片。賀烏先自己簡單洗過,給明月珠放了一盆熱水。

明月珠也覺得身上淋了雨不舒服,頭一回主動進了浴盆。給他買來的香粉是桃花香氣的,随着水汽熱熱地化在空氣裏。

“長生哥你出去。”明月珠咕嚕嚕沉進水裏,只露出一雙眼睛來盯着賀烏。

他倒是也知道害羞了。

“我不看你。”賀烏拿着一把手柄松動了的羊角錘,坐在浴盆旁邊的矮凳上,正在研究着怎麽修理。

賀家這間生活起居的堂屋并不算大,明月珠在這邊拉着簾子洗澡,賀烏垂着眼睛修錘子,也能聽見外面爐子上砂鍋煮着白粥,蒸氣撞着鍋蓋的聲音;小元靠在爐子旁邊,把貓碗裏剩下的魚乾舔得沙沙作響;奶奶在屋子另一頭紡紗,紡車叮叮咚咚轉着。

“長生哥。”明月珠在浴盆裏坐起來,嘩啦啦捧着水玩,露出一片水淋淋雪白的胳膊。

“怎麽了?”賀烏應聲問。

“我不是故意要和你鬧脾氣的。”明月珠小心地把腦袋靠在胳膊上,歪頭看着賀烏,“我就是……”

“很害怕?”賀烏擡起頭,也看向他亮晶晶的眼睛。

明月珠又一次不說話了。

“我知道。”賀烏放下手裏的活計,起身走到浴盆旁邊。

明月珠往水裏沉了沉,轉着眼睛盯着賀烏。

賀烏拿過毯子,幫明月珠蓋住頭發。

“我怎麽可能丢下你不管呢?”賀烏問,“阿珠,你想想道理。”

“因為……筍子還在我那裏。”明月珠用毯子捂住頭發擦了擦,“我把它們蓋得可嚴實了,一點都沒濕。”

“不是。”賀烏無奈地笑了,“下次再有這樣的事情,你自己最要緊。知道了嗎?”

明月珠打了個噴嚏:“我要穿衣服。”

“我去做晚飯。”賀烏把乾燥的衣服拿給他,自己轉身往外走,“頭發擦乾再出去。”

“長生哥,你不會丢下我,對不對?”明月珠在他身後問。

“永遠不會。”賀烏回答。

“‘永遠’——那有多麽久?”明月珠嘩啦啦從水裏站起來,賀烏聽得見他濕着腳啪嗒踩在地上,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永遠……”賀烏想了想,“一直到很久很久。”

就算賀烏向明月珠允諾永遠,那也只是“一年”的永遠。

只是他急于作出那個冒失卻堅定的允諾。

明月珠穿着寬大的寝衣,從賀烏背後鑽進了他的胳膊底下——賀烏急忙回身,将他攬在懷裏。

“那說好了。”明月珠撒嬌似的将腦袋在他塊壘結實的胸脯上蹭了蹭,毛絨絨的白發也在他心口散開,“長生哥不是壞人。”

“好,好。你說是什麽就是什麽。”賀烏從善如流地應下,伸手揉了把他的頭發,“快起來。”

再不快一些,要晚了晚飯的時辰了。

“還要抱。”明月珠貼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賀烏沉下氣,把明月珠兜着屁股抱了起來,擡腳就往廚房走。

“長生哥你乾什麽呀?”明月珠被他抱着好玩,晃着腳直笑。

“炖兔子湯。”賀烏把他在懷裏颠了颠,“還不快跑?”

明月珠笑着要蹦下來,又被賀烏握緊了腰,作勢把他往下倒。

兩個人玩鬧一陣,賀烏才把明月珠放下來,勒令他回房去穿上鞋。

“我不走!”明月珠牢牢貼在賀烏身上,“是長生哥把我抱過來的。”

“我難道還能抱着你炒菜?”賀烏捏了他大腿一把。

明月珠呀了一聲,還是耍賴:“長生哥把我抱回去。”

賀烏想了想,的确不能讓明月珠光腳踩在地上,于是果真将他抱了回去。

“長生哥在做什麽?”穿上鞋,明月珠又一次跑進了廚房。

這小祖宗是請不走了。

明月珠跟在賀烏身後,賀烏剝筍他就搬筐子,賀烏切菜他就刷鍋,直到賀烏把竈火點起來,熱油噼裏啪啦炸響,他才飛快躲到了賀烏背後。

油焖筍做起來十分方便,加入調料翻炒之後簡單焖煮,濃油赤醬的下飯菜就可以上桌了。

晚飯齊備,窗外又飄起了雨絲。明月珠洗過澡身上還有些潮濕,握着筷子在桌前坐下的時候連連打着噴嚏。

“吃完飯再炖一點姜茶給你。”賀烏把粥鍋端到桌邊,拿起鍋蓋。

“我吃完就鑽床上,就不冷了。”明月珠把自己的粥碗遞到賀烏跟前,“我不吃藥。”

“誰讓你吃藥了。”賀烏對他那點小心思明白得一清二楚,“再說了,你這麽一只兔子,吃藥也得吃兔子藥。”

明月珠撇着嘴不說話了。

“長生回來時候說的,給老四家送衣服盆,是怎麽回事?”賀奶奶晚上吃得少,很快就放下了碗,問自己的孫子。

“是她的衣服盆被沖到了竹林邊,我撿着給送過去來着。”賀烏說着想起來賀四嫂的問話,“她還問我……”

“問什麽了?”賀奶奶張開手抱住小元,抓了抓貓的下巴。

“問阿珠是我什麽人。”賀烏臉邊似乎可疑地紅了起來,“都以為阿珠是……”

“阿珠總要出門走動的,被人瞧見也是應當。”賀奶奶說,“趕明兒花朝節,讓阿珠染了頭發和你一起去踏青去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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