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章 春分其一 雀嘴黏糕

關燈
第12章 春分其一 雀嘴黏糕

一場驚險事罷,春天仍然在大逐山平淡地生長。

小元在家的多數時候,還是貓形表現,與從前十幾年裏并無不同,順着院牆大搖大擺地來往,趴在賀奶奶膝頭眯着眼睛打呼嚕,在賀烏沒有為她準備貓飯的時候罵罵咧咧地刨門,被明月珠抓着用葫蘆瓢澆水洗手。

唯一的區別,就是她的貓碗真的被移到了餐桌上。

太陽越來越暖和,賀家小小的四方院子也越來越繁盛。靠着院牆的籬笆上新栽了牽牛花,細細綠綠的藤蔓順着籬笆生長,每天去看的時候都比前一天長一些。前些天屋檐下的水缸有時還會在夜裏結上冰皮,現在也已經淩淩化開,足以讓明月珠梳好頭之後,伸頭借着清澈的水面打量一番。新孵的雞崽已經在雞圈裏叽叽喳喳響成一片,麥子一般金黃的雛雞躲在母雞翅膀底下,數來數去總是數不明白,多數了一遍或者漏跑了一只。

萬物生長,對農家而言多得是好事,自然也有壞處。天氣或晴或雨,泥土或乾或澇,是否有貪食的蟲豸啃食莊稼,是否會無端生起家畜的病災——許多事情與這一年的收成密切相關。好在賀家從來沒有鼠災蟲患,這也要多虧了小元犀利的眼睛和爪子。

當然,今年還多了明月珠早上開門被她擺在堂屋邊的老鼠吓到,大叫大跑着的動靜。小元這時總會擺出無語的神色,呸地把舌頭上舔下來的毛吐掉。

明月珠戰戰兢兢地抱着胳膊,用掃帚把戳了戳老鼠,下定決心一般一閉眼把老鼠鏟進了簸箕裏。沒法子,今天答應了是他灑掃庭院。

“這有什麽好怕的,你又不是沒吃過葷菜。”小元看着他還是忍不住開口了,“再說了,這是我抓給奶奶的!又不是給你。”

“除了小元姐姐也沒人吃!”明月珠氣呼呼地反駁。

“你也不是人。”小元還是懶懶的神氣,不願和他廢話,抖了抖耳朵就跳上牆出門去了,“非要較真的話,你現在還應該在山裏嚼草葉吃。”

“才不會!才不會。”明月珠低頭唰唰掃地,一時間有些口不擇言,“我知道我是兔子!”

本來就是這樣,他從化形的時候就知道了自己是一只兔子,雖然很快就被賀烏接引到了賀家村。

也正因為他踏入了人間,直到現在他都沒有見過自己的同族,也沒有像小元一樣,足足地留着原族習氣。

他自己已經全然與人族一起生活,不像普通兔子一樣吃生吃素,那他還算是兔子嗎?可是他的外形又顯然昭示着他與普通人類的不同。為什麽他沒有像小雞一樣躲在母親身後的時候?如果他沒有化形,那麽他也會像老鼠被貓抓起來一樣,被尖嘴利齒的肉食動物咬斷喉嚨嗎?

想到這些事的時候,明月珠總會覺得腦袋裏發暈,和他數不清雞崽的數量的時候一樣,稀裏糊塗像加進玉米碴之後,煮出來咕嘟嘟粘稠的粥。

明月珠有一下沒一下地掃着地,沒留神将掃帚掃到了賀烏鞋面上。

他今天沒有出去忙,早上就會起得晚一些。明月珠已經煮上了早飯,掃了半間院子,和小元扯了兩下閑話,他這才開門來院子裏梳洗。

經過這幾日的相處,明月珠漸漸發現,賀烏其實有些起床氣。他睡醒的時候總是微微皺着眉,瞳色極淺的眼睛不快地眯着。只是在和自己、奶奶說話的時候,還是會不動聲色地藏起情緒。因為剛剛睡醒起身,衣服也穿的不甚齊整,寝衣的領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片結實的胸脯。

“想什麽呢?”賀烏輕輕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想了好多事。”明月珠也從來不懂撒謊,直起身來把掃帚靠牆放下,認真地想着該從哪裏和長生哥講起自己的疑問來。

他仰起臉看了看賀烏。長生哥的個子比他高大太多,要想看清他的神色,明月珠得挽住他的脖頸讓他彎下腰。

“嗯?”賀烏聽話地随着他的動作彎下腰。

“……”看着他的眼睛,明月珠一時間忘記了自己想說什麽了。

“小孩子不要想太多事。”賀烏看他還是呆呆的模樣,這時候擔心是不是自己彈他腦袋那一下太重,又伸手摸了摸明月珠的額頭,“想多了,晚上該睡不好覺了。”

“我晚上睡得可好了。”明月珠絲毫不讓,“一條被子都沒掉下床。”

明月珠睡覺的時候總喜歡把自己深深地埋進被子裏,加上他睡相不好,有時亂蹬亂踹被子掉下了床,又是自己挨凍。因此他的床上多鋪了幾床被子枕頭,伸手摸過去軟乎乎的棉花窩了一整床,足夠他堆來鑽去。

這一點或許還算得上是他的兔子習氣,賀奶奶與賀烏樂意縱容,明月珠也得以無憂無慮地安眠。

或許正是因為小元貓的那一句話,無意間點中了明月珠的心,他這時又忍不住想起事來。

如果他沒有遇到長生哥……也許就像小元所說的,他現在仍然無知無覺地行走在山野之間,不會穿着家人精心挑選制成的衣服,不會蓋着陽光下曬過的松軟輕便的棉被睡覺,也不會聞着清晨輕盈的空氣,期待着全新一天的開始。

賀烏被明月珠勾着脖頸,彎腰彎了許久,索性伸手在明月珠腰上捉了一把。明月珠登時回神,嚷嚷着好癢松開了胳膊。

“我剛才想事情呢。”他推了推賀烏,“長生哥你洗臉去。”

“怎麽,阿珠現在也有心事了?”賀烏的手放在他腰間停了停,聽見明月珠說自己想事情,倒有些意外起來。

“是啊!”明月珠絲毫不會遮瞞,把手一背就說了起來,“我想得腦袋痛。我在想,我在大逐山上的時候,的确是一只兔子不假,雖然我也忘記了我從前有沒有打過洞、吃過草——然後我和長生哥下山來了。小元是貓,因為她會吃小魚乾、捉老鼠,那現在我沒什麽兔子的習慣,我還是兔子嗎?”

“這是什麽問題?”賀烏聽完之後好笑地反問,“你本來就是一只兔妖,不管怎樣都是。就好像不管糯米做成了湯圓、年糕還是青團,不都是糯米?不用想太多。”

真是個好比喻。晨風把明月珠額角的碎發吹到了他的眼睛上,他順手抓住自己的頭發,阿珠的頭發白生生的像是糯米。

“趁着今天暖和,長生哥,幫我把頭發剪一剪吧。”明月珠又說。

賀烏本來已經趿着鞋準備去洗臉了,聽到他的話又轉過了身。

“為什麽?”賀烏問。

“以後要是再碰到壞人,我就不怕他們抓我頭發了。”

“你的頭發養得這麽長,又順又亮,剪掉可惜。”

明月珠把手裏的頭發松開,長發銀線一樣絲絲縷縷地掉到肩上。

“長生哥說不剪,那我就不剪了。”他說。

這時明月珠聽見賀奶奶拄着拐杖走出來的聲響,回頭要去攙扶她,也沒有再留神賀烏的神色。

“留着吧,很漂亮。”賀烏在他身後應答說。

他似乎是打了個呵欠,語氣也慢慢的,含着笑一樣。

很漂亮。長生哥說他的頭發很漂亮。

明月珠又一次把肩膀旁邊的長發緊緊握了起來——到現在,他活在這個世上的時間太短,總是有許多想不明白的事,比如現在他又一次在疑惑,為什麽長生哥只是這樣說着,就讓他覺得心裏輕飄飄的,就像是,就像是他現在隐約覺得——

欸,不是他的錯覺。竈臺那裏真的浮過來了輕飄飄的白煙,帶着谷物濕潤的香氣。

“奶奶在做什麽吃的?”

明月珠權且将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抛到了腦後,跑進了廚房。

“原來是阿珠乖乖。”賀奶奶應了一聲,“可要小心着竈火。”

“我知道!”明月珠在爐邊蹲下,幫她往爐膛裏添柴,“奶奶在煮什麽?是米糕嗎?”

聞起來像糯米的味道。明月珠又使勁嗅了嗅空氣裏的味道,不錯,是糯米蒸熟之後濕漉漉的味道。不過奶奶似乎沒有準備豆沙或果乾來當糕點的餡料。

“是糯米糕,不過不是給我們長生和阿珠吃的。”賀奶奶笑呵呵地回答,用蒸籠布裹住蒸鍋的木鍋蓋,把蒸鍋掀開。

更多更香的白煙朝着明月珠鋪了過來。

“阿珠乖乖,長生前天教會你看月歷了,現在是什麽節令來着?”賀奶奶把蒸屜往外端——明月珠湊過去幫她。

“春分了,奶奶。”明月珠戳了戳蒸屜裏整整齊齊擺着的糯米團,燙得他嘶嘶地吹氣,“是應節的點心嗎?”

“這幾日田裏播種,總是會有鳥雀來啄地裏的種子。”賀奶奶不緊不慢地将黏米團子穿進竹簽裏,“所以會做一些黏糕,裏頭不包甜餡,只是插在田壟旁邊,讓雀兒啄了黏住嘴,就不再偷吃種子了。”

黏雀嘴的習俗從很早的時候就有,賀奶奶總是早早揉面擺鍋,春分這天蒸好黏糕。

說是黏住雀嘴,實則也有喂鳥護苗的道理——春分燕子始歸,農人們為饑腸辘辘的鳥禽準備食物,也方便了它們新一年的繁衍生息,鳥逐蟲患,最終還是互惠互利的道理。

明月珠又看了看熱氣騰騰的蒸屜,到底沒有忍住,揪了一個團子下來塞進了嘴裏。

好燙!而且黏唧唧地粘住了他的牙齒,比起黏住雀嘴,先糊住了兔子嘴。

賀奶奶望着他扁嘴嚼着糯米的模樣,笑彎了一臉的皺紋:“糯米可是怎麽做都不難吃。”

糯米,剛才長生哥也說到了糯米。說他無論如何都是大逐山的明月兔妖,就像糯米不管做成什麽點心都是糯米一樣。

有些拗口。明月珠艱難地咽下嘴裏的黏糕。

就算賀烏說了讓他不要多想,明月珠覺得,自己總還會這樣想。

別的兔妖,也會這樣喜歡看着誰的眼睛嗎?也會因為誰的一句話把心輕輕地飄起來嗎?

當山野間原本無憂無慮的精靈有了沉重的心事,這裏的道理也許就不只是他的長生哥所說的糯米那樣簡單了。

我們家屋檐底下,會不會有燕子築巢?明月珠一轉眼又想到了別的事。我要去問問長生哥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