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9章 谷雨其一 槐花麥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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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谷雨其一 槐花麥飯

賀家院後原本有一小片菜園,賀奶奶早些年的時候種着家裏常吃的小菜,後來年邁吃力,不再照顧,園子也荒涼下去。明月珠院前屋後跑着玩樂,盯上了這片雜草叢生的菜地。

不必猶豫,明月珠興沖沖從廂房裏找來鏟子鋤頭,動手把荒蕪的菜園除草平土,又去求賀烏幫他修繕圍欄,再從走街串巷的貨郎那裏買一些蔬菜種子。

“鋤頭等明天我做一把輕便的給你。”賀烏還是忍不住擔心他,“家裏這把太重太沉,小心劃破了你的腳腕。”

“長生哥又在瞎擔心。”明月珠洗乾淨手,把頭發唰唰散了下來,如釋重負一般撲上賀烏的背,“你去看看我理好了的田坎,可齊了!”

“好好好,我背着你去看。”賀烏習以為常,反手捏了捏他的腰,“出了這麽多汗,衣角都濕了。”

“不是不是。”明月珠笑嘻嘻地往他耳朵邊吹氣,“是剛才澆水,水灑在衣服上啦。”

昨天下午,明月珠和賣菜種的貨郎交談甚歡,一口一個老板叫得那人心花怒放,除了賣給他不少足秤的種子,還饒給他一只陶土小罐,這時已經被明月珠端端正正挂在了菜園欄杆上,裏面插了一把野花。

“靠栅欄這邊是黃瓜。”明月珠歡歡喜喜點着指頭,說給賀烏聽,“中間兩道種了苋菜!還有一點紫蘇和迷疊香,菜老板說做飯用不太多,所以只栽了一點點。”

剛剛被栽種澆水的泥土帶着濕潤的氣息,細微的春風纏住水汽拂過賀烏鼻尖。被翻弄耕作過的土地總是與尋常地面有很大的差別,深沉的顏色散發出新鮮的模樣,仿佛從其中能生發出無窮無盡的生命。

他仔細看了看明月珠給黃瓜搭好的架子——兩根竹杆交叉處用麻繩緊緊纏了兩圈,然而架子腳沒有在土裏壓實,恐怕一陣風刮過來就會翻倒。

等阿珠吃罷午飯跑出去玩了,再替他加固一下吧。賀烏聽着他的話點了點頭,并不言語。

“長生哥你在想什麽?”明月珠狐疑地用胳膊撐住他的肩膀,側過身來盯着賀烏的臉,“你是不是嫌棄我的菜園子呢?——你明明有話要說。”

這都被他看出來了。賀烏又是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沒有。”

“哼哼,你可騙不住我。”明月珠趁着自己待在賀烏背上,伸出細溜溜的胳膊就摟緊了賀烏的脖子,非要作出謀害親兄的事兒來,“快說,我的菜園子怎麽了?看你猶猶豫豫的。”

“好了,快放開我。”賀烏被他掐得連連咳嗽,作勢要把他從自己背上丢出去,“仔細把你自己摔了。”

明月珠被他晃得坐不穩當,兩腿在賀烏腰間纏得更緊:“長生哥,你總是這樣——說話不用嘴說出來,只用眼睛說,讓我自己想。”

“……真是的。”賀烏被他黏糊得臉上發熱,“你自己下來,我和你說。”

明月珠這才跳回地上,伸手拍了拍賀烏的背——在背着明月珠的時候,他背上的布料滾皺了一片。

賀烏在明月珠的黃瓜架旁邊蹲下,招手叫他來看,又拿了鏟子來教他将架子栽得更穩當。

“小心。”賀烏伸手托住明月珠瀑布一樣滾落下來的頭發。

明月珠剛才忙活完一陣,就為了自在,把發髻幾下抓散了。這時要與賀烏一起蹲下,雪似的頭發眼看就要掉落在泥土地上。

明月珠很聽話地支起身子,讓賀烏幫他攏起頭發。賀烏的手不如奶奶靈巧,為他梳頭的時候有些拘束而笨拙,毛毛躁躁紮不齊,鬓邊還落下了一绺。

“我自己來。”他輕巧地歪過身子,長發蝴蝶一般從賀烏手裏飛走了。

日子越過,明月珠越覺得太長的頭發不方便。

村裏的幼童每次碰到明月珠,都會驚詫地問他為什麽頭發這麽白,梳着這麽厚的發髻腦袋不痛麽?而那些婦女姑娘們,則會打量着他的頭發感嘆一回,說這樣長的頭發打理起來該有多不方便。

“長生哥,要不然我還是把頭發剪掉吧。”明月珠又提了起來這回事,“真不方便。”

不僅他自己平日裏跑跳玩樂不方便,梳頭束發也不方便。每次沐浴洗發都要讓賀烏來來回回燒好幾壺熱水來,洗完之後還要坐在堂屋前用梳子一點點梳開。賀烏給他買了桃花發油,耐着性子抹到發尾的時候胳膊都要酸掉。

“你要是覺得不喜歡,那就剪掉。”賀烏還在彎腰檢查瓜架。

“嗯……”明月珠又轉着眼睛遲疑了。

可是長生哥說過他的頭發很漂亮。那,還是不剪了。

“還是不要了!”明月珠又說。

“嗯。”賀烏很習慣他的性子——什麽想法都一陣風似的刮過來又放掉,剪發的事也都說不長久。

“之前還和奶奶說,今年春天要栽一架葡萄。”終于把明月珠的菜園打理妥當,賀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現在種了黃瓜蔓,才想起這回事來。”

“那我們明年種。”明月珠把自己的手帕遞給他,“到時候要栽一架又高又大的葡萄架子,讓葡萄藤全都爬滿,我們就把草席拉到葡萄陰涼下面,聽樹葉子響。”

賀烏莫名地沉默。

“長生哥?”明月珠踮起腳,把手帕在賀烏眼睛底下撲地一招。

“……嗯。”賀烏眼底掠過一瞬間慌亂,伸手接過他的手帕。

眼看他接了手帕,明月珠也不松手,扯了扯手帕的那一端:“你怎麽呆住啦?你可不要呆站着了,踩壞了我的菜苗——我們回家去。”

“好。”賀烏松開鐵似的沉沉眉頭,和明月珠一前一後拉着手帕,推開了後院的門。

“哈,是哪兩個菜農這樣的恪守本業,連客人都不招待了。”

還沒繞回前面院子,就聽得見黃眉子這樣大聲地講着玩笑。明月珠松開手,緊跑了兩步。

黃眉子此刻是人形,還是穿着他那身土黃直裰,坐在棗樹底下剔着牙。他手邊桌子上攤着一個包袱裏面擠擠挨挨盛着雪白的槐花,滿得要從包袱口掉出來。

“黃大哥。”明月珠打了個招呼,“我去燒茶。”

“哎呀,客氣客氣。”黃眉子見主人回來也不起身,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招呼,“剛來就聽見你們嘁嘁喳喳在後院聊天,還以為是什麽事,聽了半天原來是在種菜。”

“阿珠自己料理了一片菜地,我去幫他看了看。”賀烏在黃眉子對面坐下,“黃大哥今天來,還是找我們喝酒來的?”

從那日誤打誤撞地相識,黃眉子就成了賀烏家的常客。每次他來,賀烏與明月珠都懷着歉意熱情款待——賀奶奶也不怎麽奇怪,只是說長生乖乖今年交了許多朋友。

黃眉子來的時候都會自己帶壺酒,再帶些下酒菜來,讓賀烏同他喝上幾杯。喝酒時也只說些不鹹不淡的話,說今年的春耕或是村裏的人際交往,絲毫沒有妖怪精靈的樣子。

不過他現在認識的這些精怪,似乎都沒有神話傳說裏精怪的樣子。賀烏默默地想。至少到現在,還沒有誰想借他的血祭天飛升,或者掏出他的心髒下酒。不不不,這些想法有些駭人了,那些故事裏倒也有與凡人一見垂憐的精怪……

“黃大哥是要吃花嗎?”明月珠燒上了茶水又轉回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問。

“是啊。今天帶來的飯菜有些清淡,和酒不搭。”黃眉子擇了一朵槐花,吹了吹說。

因為黃眉子每次前來都不空手,有時賀烏還覺得心裏過意不去。

“槐花麥飯?”賀烏仔細把明月珠的手帕疊起來放進懷裏,問。

“對。”黃眉子笑眯眯點頭,“我說兔子小弟,你聽說過這槐花麥飯的做法不?”

“花都是擺着放着好看的,我可沒吃過。”明月珠懷疑地捏起一朵槐花,丢進嘴裏嚼了嚼。

“那你可一定要嘗嘗了。做起來也簡單……”黃眉子卷了卷袖子,“把花撿好洗乾淨,拌上麥粉一起上鍋蒸。蒸出來的麥飯帶着花香,随便怎麽吃。想吃鹹的就澆上麻油蒜泥,吃甜的就炒些白芝麻,最好再來上點槐花蜂蜜……”

說話之間,賀烏已經在着手收拾桌子上的槐花。輕飄飄的槐花盡數倒進水盆裏,淘洗去細枝敗葉,白生生的花瓣被清水打濕之後沾在盆底手心,甩都甩不掉。

明月珠覺得有趣,悄悄地湊過去和他一起洗。翻起來的花瓣掉在了他鼻尖,明月珠唠叨着說這些花做成花環也會好看。

“像雪一樣。”黃眉子又是啧啧地說,“兔子小弟也沒見過雪吧?雪就像槐花一樣白,不過更涼,握在手裏會化掉。”

“嗯,我現在還沒有見過雪。”明月珠回答,“不過長生哥答應我了,等天冷了,陪我一起看雪。”

賀烏篩着槐花的手有些顫抖,幾不可察。

“哦?雪可不是賀烏說下就能下的。”黃眉子并沒有說什麽。

話題平靜無波地繼續下去。黃眉子說到青龍寺的禪師夜觀天象,算出這月的望日會有天狗食月,不知真假。

賀烏聽着也便聽了過去,漫不經心也未曾料想,這異變關系到了身邊玩着槐花的明月珠。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菜園主理人明月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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