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谷雨其二 桃花鳜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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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過後,這天是第一個望日十五。一直到傍晚天色都還不差,明月珠忙忙叨叨,先是打理自己的菜園,午後跑去給茶園裏的賀烏送茶飯,路上碰到白留仙,又拎着食盒停下來打了個招呼。
“白先生,今天是往哪裏去?”明月珠好奇湊近了那匹山子馬,伸手拍了拍它梳得整齊的馬鬃。
灰白色的駿馬低頭噴了個響鼻,甩頭的時候缰繩上的鈴铛也叮叮地響。明月珠更覺得有趣,回頭要拔了路邊的草給它吃。
“到大逐山後的杏臺山莊訪友。”白留仙慢慢悠悠整理着馬缰,“明月珠是從哪裏來?”
“我去給長生哥送午飯了。”明月珠談起話來又是滔滔不絕,“茶園那裏都是矮樹,沒有什麽陰涼,長生哥好辛苦的。我之前就在想,我和長生哥怎麽膚色差了那麽多——白先生你看,我倆說是弟兄兩個,長得卻哪裏都不像,他個子又高又壯,整個人也黑沉沉的,本來就眼睛黑、頭發黑,哪裏都黑。我之前還尋思,可是奶奶也很白,長生哥是怎麽回事呢。
“現在我倒是知道了,因為長生哥一個人擔當着我們家裏,日頭追着曬,所以會曬黑了。不過他這樣也很好看,又神氣,和他的臉也相稱。”
山子馬又是不耐煩地噴了個響鼻。
“今春來雨水很多,天氣還算舒服。”白留仙無可奈何地聽着他大說大講,“等入夏天氣更熱,連你也要曬黑了。”
“那也好呀,我就和長生哥一樣了。”明月珠滿不在乎地答應,“對了白先生,長生哥說他已經和打魚的定好啦,下午帶兩條鳜魚回家,到時候給你也送一份!”
“不必了。”白留仙推辭說,“我現在趕往杏臺,還要在那邊游覽幾日,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你們不必惦念我。心意領了。”
賀烏一家人丁稀散,兩個少年與一個老婦支持着度日,就算賀烏與明月珠有這份熱情,白留仙也不會真的白吃白占他們的東西。
“那好吧。”明月珠把手裏的食盒換了個手,“等白先生回來,明前茶也曬好了,到時候給白先生留一罐。”
白留仙還想與明月珠客氣,明月珠的嘴卻厲害多了,噼裏啪啦講得白留仙沒有還嘴的空,哭笑不得點了頭。
“現在吃鳜魚可要趁時候,再過幾日母魚洄游産卵,肉就要瘦了。”白留仙看了看天色,翻身上馬,“桃花鳜魚也就這幾日能吃得。”
見明月珠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他又解釋:“這個時候的鳜魚最為肥美,煮出來魚肉雪白如同蒜瓣,因為是在春天的時候合口,所以就稱為桃花鳜魚了。”
“我還以為桃花鳜魚的意思,和槐花麥飯一樣呢。”明月珠失望地扁了扁嘴,“原來不是要把桃花也做在菜裏。”
“哈哈哈,這倒是巧思。”白留仙看着他就仿佛看着書塾裏那些小雀一樣叽喳不停的學徒,“我先行一步了,明月珠也早些回家去。”
“好。白先生回頭見!”明月珠招了招手,看着白留仙一抖缰繩,駕着馬朝大路走去了。
說起來,長生哥之前就答應了帶他去鎮上逛集市,到現在時節都快立夏了,還沒有去。
原因是明月珠不會騎馬,賀老四家的毛驢他都猶猶豫豫不敢騎,生怕湊近了它會尥蹶子。而賀家村到鎮上的路途又有些遠,只憑腳力是難以抵達。
他還沒見過長生哥騎馬呢。騎在馬上都要比旁人高一截,可威風了,如果是長生哥的話想來會更潇灑漂亮。
明月珠順着鄉間的小路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流水落花,風裏夾雜着樹枝上纏綿落下的花瓣,惹得明月珠伸手去接。
剛才說着桃花鳜魚,現在的時日,桃花已經快要開過去了。桃樹上大片地染開了葉子的綠蔭,之前嬌豔熱烈的粉色幾乎尋覓不見。前幾日熱烈争豔的桃花李花,下過幾場雨就可憐地冷清了下去,戀戀不舍地被風吹落。
“明年,桃花還會開的。”明月珠這樣告訴自己。
明年——他現在知道了許多事情,腦子裏有更多想法,也有更多要做的。想親手給長生哥縫制春衫和香囊,洗乾淨酒壇釀春酒,搭好高高的架子種葡萄。
可惜今年春天匆匆地過去了,這些事不趁時間,也不能再做。還好太陽每天東升西沉,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春天也總還會回來。
大逐山裏的小小村落仿佛世外桃源,讓不谙世事的兔妖不知江湖廟堂,天真地認為一切都能長久。
下午沒什麽事,明月珠唯一要做的就是等賀烏的鳜魚回來,起鍋熱油做晚飯。
明月珠轉了兩圈紡車,剛捧着針線盒找賀奶奶繡花,她就被老姊妹叫出去打牌,慢悠悠拄着拐杖出門去了。
“阿珠乖乖自己出門逛逛,鑰匙要帶好別丢了。”她出門時說。
于是明月珠又去街上跑了一圈,然而他的朋友這時都不在——白先生恐怕早就到了杏臺,黃眉子從來都找不着蹤影,賀四嫂和小庭也不在家。
明月珠繞路從後院回家,照顧了一番自己的菜園。葉子菜都已經從土裏冒出來了圓圓的翠綠葉子,黃瓜也已經順着架子纏了兩圈。
把澆水的水罐倒空,明月珠又無所事事了。
早知道就不應該嫌熱嫌曬,該和長生哥一起待在茶園的。現在又自己冷落在了家裏。
不知道小元去哪了?他無聊地想,晚上要吃魚,她一定喜歡。
月亮早早升上了西邊的天際,白而薄的一片,像被水沾濕了的梨花花瓣。明月珠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回棗樹下面。
傍晚霞光朦胧,他一點點打起了瞌睡,又被風吹動棗樹葉子的聲音驚醒。等待真是漫長而讓人厭煩的事。
喔,讓兔厭煩。黃眉子之前就是因為這個和他生氣的。
天色越來越晚,也許可以先洗乾淨鍋碗,等鳜魚就下鍋。鳜魚怎麽做好吃呢,油潑還是紅燒?
明月珠從竈臺頂上的櫃子裏拿出疊好的飯碗,伸了個懶腰。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明明今天是望日,應該是滿月清輝才對。明月珠腦海裏短短拂過了一絲疑問,還是只顧着自己忙活。
圓圓的陰影慢慢蓋住了明亮的滿月,仿佛嫦娥醉酒起舞,踏裂了月宮。
是月食。
……
異常昏暗的夜色籠罩住了靜谧的村落。賀烏從茶園回家,步履匆忙,路上已經看見月色隐晦——今天是月食。黃眉子似乎說起過來着。他暗暗思忖着,不知道阿珠會不會害怕?
“奶奶,阿珠。”賀烏推開家門,“我回來了。”
“長生乖乖。”奶奶從堂屋門前應聲,“阿珠乖乖沒和你一起嗎?奶奶回來時他不在。”
“沒有。”賀烏驚異地回答,把手裏兩尾草繩穿着的鳜魚放進水缸旁邊的木盆裏,這似乎是明月珠提前備好的。
“天色這麽黑,去哪裏了?”賀奶奶頓時着急起來。
“我去找他。”賀烏說着跑出了院子。
月亮已經暗了一半,剩下的白光也染上了暗紅色。村頭有農夫無休無止敲着銅鈴,要把吞噬月亮的天狗唬走。
金屬器具的敲擊聲彌漫在黑暗裏,更顯得陰沉恐怖。原本安寧祥和的村莊更加安靜,沒有了月色的照亮,賀烏這樣出色的獵手都要點起燈籠,才能看清腳下的路。
“月形如白盤,完完上天東。
忽然有物來啖之,不知是何蟲。”
賀小庭唱着古老的歌謠,悄悄藏進母親懷裏。睡一覺,天狗就把月亮吐出來了。賀四嫂溫言安慰他。
“阿珠?”賀烏擡高了燈籠,心急如焚地呼喚。
哪裏都不見明月珠的人影。他常待的地方賀烏都已經跑到,甚至白先生銅鎖緊閉着的書館大門,他都去拍響了一刻——這樣駭人的天氣,他會去哪裏?
賀烏回到家中,賀奶奶也自責又憂心地站在院子裏,不住地念叨着阿珠乖乖。
小元從牆角跳下來,搖了搖頭。
“天黑得太快。”她說,“或許是在村外忘記了時辰,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月亮被陰影遮蓋得更為徹底,幾乎成了血色。
賀烏突然想起來什麽。既然晚飯的魚盆都已經備好,那按照明月珠的性子,他應該會……
賀烏健步沖進廚房,一把掀開門口挂着的竹簾。竹簾也是明月珠提議加上的,他說做飯的時候廚房油煙嗆人,用簾子遮蓋還清涼一些,也免得熏壞了院子裏枝繁葉茂的棗樹。
廚房裏亂得合乎賀烏的預料。地上打潑了一筐筍乾,明月珠常用的瓶罐和葫蘆瓢倒扣在旁邊。案板上扔着切了一半的小蔥和豌豆尖,想來是明月珠在為着晚飯做準備。
賀烏輕輕地把燈籠挂在門口,走近了一片狼藉的地面。他揭開地上倒扣着的闊口陶罐。
一只兔子。雪白的兔子,蜷縮在陶罐底下,不安地抽動着粉紅色的三瓣嘴,随着賀烏的動作向暗處靠得更緊。它的眼睛也是紅色——就像窗外此時昏暗的月亮。
“阿珠?”賀烏長吸一口氣,輕聲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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