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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立夏其二 觀音素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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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立夏其二 觀音素面

在這之前,賀烏對于寺廟禪院總是無所謂的,也總是不信神佛報應。

他自小就跟着家人上香參拜——從久遠的記憶,被母親抱在懷裏、被父親牽在手裏的時候,一家人在求來的花箋上許下美滿的願望,然後很快就被山洪沖得零亂四散。

在這之後賀奶奶辛苦勞累着重新連綴家園,賀烏在山風與日光裏被祖母撫養長大,而她佝偻着的身軀也再次向泥塑木雕的神像拜了下去,許願着長生乖乖平安長大,萬事順遂。

這是長輩的祝願,賀烏賀長生心底明白,然而在日複一日漫長的忙碌勞作裏,他總會産生一些負氣一樣的情緒:倘若滿殿神佛聽得見他們的虔心祝願,為何天地無情殺死了他的父母,洪水卻不曾将寺廟檐角的銅鈴搖晃分毫?

賀烏是徹底的山野村夫,最堅定相信着的只有自己的力氣,和天地自然的風物氣候,什麽物事不是他自己一雙手賺出來的,何必寄希望于空中神明。幾萬年幾千年的信仰崇拜賀烏雖然不能不尊敬,大多數時候他還是會這樣想。

就算是面見禪師他也不知該如何尊敬。賀烏有些氣悶地盯着自己靴尖。那僧人将他帶到禪院,撚着佛珠說了兩句什麽,便讓他候着了。

“我不喝茶。”見一旁的小沙彌走向前來倒茶,賀烏皺眉橫手攔過,“契玄禪師如果有話,還是早說得好。畢竟我歸家山路難行,免得麻煩。”

這間禪室裏雪洞一般四下皆空,桌上只擺了一壇清水養着的布袋蓮,香氣輕微。窗外牆上有碎瓦拼成的大大“禪”字,潇灑的立鋒筆劃紮着眼睛。

想回家。很反常,賀烏冒出了一個明月珠似的稚氣任性的想法。想回家——這裏的一切都讓他覺得不自在,他想立刻牽着山子馬回家去,回到賀家村他們小小的院落裏去,奶奶坐在棗樹下的搖椅上,用粗糙的手指摸着發出呼嚕聲的三花貓,粥鍋冒出令人安心的白汽,明月珠哼着歌自得其樂地忙着,偶爾發出一聲無拘無束的歡呼,用柔軟的胳膊摟住賀烏的脖頸要他抱。

喔,明月珠。賀烏又後知後覺想到了什麽,他現在還坐在山子馬上。剛才是自己把他抱上馬背的,似乎也沒教他怎麽下馬來着?

然而現在賀烏端端正正坐着成了座上賓,沒有主人未來先離開的道理。但是明月珠……

“賀老夫人還在聽經,您不必心焦。”小沙彌躬身回答說,“施主稍候吧。”

“我還有一位家人在山門外。”賀烏的眉頭半分都沒松,“我不能放心,不然就讓他一并過來。”

小沙彌原本又端起了茶壺,聞言沉默了半晌。

“莫非是那只兔妖?”他問。

見賀烏沒有回答,小沙彌重新為賀烏拿過了茶盞,斟上了茶。

“他身份與常人有異,今日浴佛節會,實在不宜進殿。還是請您見諒。”

賀烏忍了又忍,才把嘴邊的冷笑按下去。

算了,明月珠他是能跑會跳的兔子,再怎樣也應該難為不着。頂多會沖着賀烏發脾氣,還得再拿什麽東西哄哄他。

契玄禪師并沒有讓賀烏等很久,不多一會門口就響起了熟悉的禪杖響動聲。

“賀長生,此時心頭愠怒罷?”老禪師緩步走近,拈須詢問。

“我是粗人,不懂求佛問法的事。”賀烏立即起身,抱拳算是行禮,“不知禪師究竟有什麽箴言要指點?”

“你無問句,那我先相問。”契玄禪師在賀烏面前坐下,同樣擺手回絕了茶水。

“知無不言。”

不過我不一定答得上來,也就是了。賀烏心裏暗暗地想,我哪裏懂什麽佛法妙義,最多念兩聲南無阿彌陀佛。

“賀長生,我且問你——世上何為妖?”

好啊,竟然還真問起他來了。

方才那小和尚說明月珠身份與常人有異。那麽與常人不同者則為妖……不,阿珠不是妖物。

“邪祟作亂則為妖。”賀烏回答,“竊取他者金銀細軟、身家性命,有時妖也是人,人也為妖。”

“那麽,世上何物為情?”

明月兔妖無情無愛,禪師此刻說的恐怕還是指着明月珠。出家人不都講求一個清心寡欲麽,竟還問他這個——賀烏他又不知道!

“兩心相知者為情。長相厮守,生死不渝。”

賀烏肚子裏沒多少墨水,也講不出什麽令人深思的話,端起茶杯沒滋沒味嘗了一口。

“兔妖春生秋死,可知情為何物?”契玄禪師問,“那兔妖竊去了凡人的因緣情愛,卻又不能與之長久相守,可算是為禍為祟?”

禍祟,又是禍祟——賀烏一瞬間幾乎怒不可遏,明月珠究竟是哪裏犯了佛門禁忌,竟然要被如此對待?

“明月珠他哪裏——”

賀烏怒氣沖沖的話只說了一半出口,就戛然而止。

浴佛儀式還未結束,遠遠聽得見梵呗之聲,信衆們虔誠地雙手合十,向鮮花簇擁的佛像參拜。賀烏如今還是不相信這些虛無缥缈的事。

所謂的情愛也同樣虛無缥缈,因此直到禪師點破,賀烏才後知後覺。

“他竊了誰的因緣情愛?”

賀烏沉默了半晌,才從齒間擠出來這麽一句話。

無力蒼白的言語。除了賀長生他自己,這世上似乎也沒有誰與明月珠足以有“情”了。

驚愕、恍然與終于明了,千頭萬緒湧上了賀烏的心頭。

“癡兒不悟!”契玄禪師的聲音仍然隐約在他耳邊響着,“你想你是因為什麽,才到了如今模樣?只是為了你的善心而收留了那兔妖麽?那又何必與他親人相稱,何必甘願為他擔負險責,何必為了這一年的緣分親密如此?”

契玄禪師站起身來,手裏佛珠仍然平靜地一顆一顆撚着。

“這兔妖來到人間,已然與輪回相悖,然而你又點動凡心,嗔怨更甚。”

他是在勸說自己什麽嗎?被說中心思的賀烏已經難以思考,也不再說什麽,徒勞攥緊了拳頭又松開。

一連串的動靜劃破了禪院的靜谧。

誰的腳步慌亂地跑過石階,啪嗒啪嗒讓賀烏覺得熟悉。

“長生哥,長生哥!”明月珠嚷嚷着的聲音越來越響,仿佛在給自己壯膽一樣。

“阿珠。”于是賀烏略帶歉意地向契玄禪師點了點頭,走到門口招呼。

瞧見了賀烏,明月珠底氣更足地挺起了胸膛,趕過來緊緊抱住賀烏的胳膊。

“你學會了自己下馬?”賀烏存了點笑的語氣,垂下眼睛問。

“嗯!我最讨厭乾巴巴等着了。”明月珠把臉藏在賀烏胳膊後面,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侍候禪師左右的僧人看見明月珠闖到了這裏,遲疑地向前阻攔。

“不必了。”契玄禪師微微擡了擡手,“時候不早,廣利寺院已經備下素齋,請兩位施主,連同你家長輩略進茶飯吧。”

賀烏再一次猶豫。已經在佛堂上鬧了一通,而這禪師之前說是有偈語相贈,到底也不知他的用意……

“好!”明月珠倒是一口答應,高興地戳了戳賀烏的肩膀,“長生哥,剛才賣櫻桃的小哥說,廣利寺的觀音素面最有名了,只用筍子和香菇燒的澆頭,又鮮又香。”

“請吧。”契玄禪師還是那副神情,淡然又意味深長,“只不過,還有一事。”

他端起桌上涼掉的茶水,向明月珠搭在右肩上的發辮潑了過去。

烏色發膏被茶水洗去,斑斑點點露出了原先雪白的發色。明月珠惱火地呀了一聲,找出手帕來擦拭。

“天道本應如此,不可違逆。”契玄禪師轉過身去,“你這兔妖,日後還有更多煩惱,難與人世相從,可不只是茶水就洗得掉的了。”

【作者有話說】

清淡的素齋還是适合夏天的時候吃,到了天冷的時候只想搬出銅鍋子涮肉了(不吃兔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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