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滿其二 麥糕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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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妖的異常,在初夏節氣暗暗發端。
新暑萌生之時,大逐山染上了更濃重更熾熱的綠色。氣序清和,繞村而過的溪水清澈旺盛,池塘中冒出一片片銅錢般的荷葉,正是晝長人倦的時候。
因此在明月珠越發眉低眼重,恹恹地沒了精神,眼看着最在意的菜園都憊于打理的時候,賀烏還當他是因為貪玩缺覺,為他定下了午後小憩的時辰。
這是他頭一遭經受夏天,是應該早作準備。賀烏專程去問了村頭養兔的賀茂家,兔子是夏天怕熱不錯,更堅信了自己的想法,折返回家為明月珠煮荷葉茶——在養兔子的事上,他還算用心。
“不是打盹想睡……”明月珠坐在院子裏,沒精打采盯着房檐下的燕子巢。
這幾日雛燕新孵,在巢邊啁啾着冒出一張張嫩黃的嘴,明月珠擡着臉張望了半天,似乎沒有看清。按他往常的脾氣,早就踮着腳又蹦又跳,急切地要打量個清楚了。
“我背你看吧。”賀烏放下手裏煎茶的小鍋,去拉明月珠的胳膊,“墊高一些就看清了。”
賀烏的手掌将明月珠的手腕輕松環住,明月珠腕上的銀镯也随之發出了叮當的聲響,使人牙酸。
“不要。”明月珠的臉色一瞬間更差,兩頰連帶鼻尖都透出了緋色,着刺了一般掙開了賀烏的手。賀烏本來就松松地拉着他,明月珠太強烈的反應,反而讓他自己向後跌坐了過去。
“是我的手太燙了嗎?”賀烏吓了一跳,又是伸手想讓明月珠扶住他。
明月珠癱坐在地上,定定看住面前的賀烏。
“阿珠?”賀烏奇怪地蹙眉。
心跳聲簡直要将他吞沒,明月珠覺得自己幾乎聽不見賀烏在說什麽——劇烈的心跳聲讓他止不住地顫抖,額角涔涔透出熱汗,長生哥的手掌一樣的熱而使他顫抖。
“我……”明月珠伸手牽住賀烏的衣袖。
賀烏的觸碰讓他覺得燥熱難過,可是又莫名其妙地不想讓他離開。
明月珠抓緊他的衣袖,用力到指尖發白。
“長生哥,我,我剛才不是故意要推開你的。”明月珠無措地說,“你不要……你要在這陪我。”
“先坐下。”賀烏說着将他拎起來坐到石凳上,“昨天買來的麥糕餅還有一些,要不要吃?”
用眼下新熟的小麥做成的糕餅,香甜可口,明月珠最喜歡吃此類的甜食。
“不,我不吃。”明月珠按住胸口,腦子裏亂得讓他不知所雲,說夢話一般回答賀烏說。
我又病了。心思單純的兔妖這樣篤定地想,之前摘風筝從樹上掉下來,被長生哥接在懷裏的時候,我也是這樣的心情和心跳。
從明月珠嘴裏說出“不吃”這兩個字,在賀烏耳朵裏堪比晴天霹靂。
“走吧阿珠,去找白先生給你診診脈。”他不由分說一把撈起來明月珠的手腕,“不吃東西怎麽行?也許你風熱感冒……”
“我不要我不要!”說到生病明月珠就想到賀奶奶那些又苦又澀的藥,急忙搖着頭往後躲,“我知道我病了,我知道是什麽病——”
“怕苦也要去。”賀烏無動于衷,順手将手掌在他額頭上貼了貼,“聽話。”
肌膚相貼,手掌傳來的溫度并不算很熱,然而明月珠臉上的細汗順着下巴滾落,眼睛也水汪汪着不知道是因為身上不舒服還是別的什麽——他究竟怎麽了?
賀烏的動作使明月珠更加猛烈地顫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只是仰起頭将臉頰貼在賀烏手心裏。
從明月珠誕生到如今,他從沒見識過除他之外任何投身凡世的兔妖,也從未有誰告訴他自己成長之中會有什麽樣的道理。
這讓現在的明月珠并不能分辨清楚,身體內橫竄的熱意來自于什麽本能的驅使,更無法想通,越跳越快的心髒要向他表達什麽。
“沒有覺得冷?”賀烏耐心地在他面前蹲下,手掌順勢摩挲着兔妖的臉頰,“還要不要喝點水?”
明月珠垂下眼睛。
“我知道我是什麽病。”他下定決心,一把抓住賀烏胸前的衣服,“長生哥——你抱我。”
“什麽?”賀烏懵在原地。
“你抱我。”明月珠說着貼近了賀烏,“上次我摘風筝的時候……也是這樣。你抱我嘛。”
賀烏下意識地張開懷抱,把明月珠抱在懷裏。明月珠呼息聲仍然急促,将胳膊搭上了賀烏脖頸。
哪能和之前相比。賀烏顫巍巍地不敢動作,他如今了然自己的心意,再與明月珠靠近的時候更加拘束,反而沒了前幾天的自在。
“阿珠。”他再開口的時候聲音竟然有些沙啞,“你想作什麽——”
“別說話。”明月珠緊緊靠在他的懷抱裏,轉過身去将兩條腿都纏在了賀烏腰間。
賀烏反應不及,原本就蹲坐着重心不穩,被明月珠突然地依靠過來,這次輪到賀烏向後跌坐在了地上。而明月珠則變成了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勢,兩條腿仍然纏他纏得緊。
……還好小元不在家,奶奶也去鄰居家幫忙缫絲了。賀烏莫名其妙地想,麥糕餅做成蠶繭的形狀,也是因為現在蠶熟出絲,來祈一個豐收的彩頭……新絲作成新布,阿珠還沒有一件好綢的衣服……他穿玉色或鴉青都會好看。從山溪旁向他伸出手的阿珠,為他帶來了十九年生命裏從未有過的、燦爛熱烈的春天的阿珠,他親自起下名字的阿珠……
阿珠。他現在就在自己眼前。賀烏左手撐扶着地面,伸出右手摸了摸明月珠的頭發,已然被汗透得濕漉漉一片。
該為阿珠紮起來。賀烏的右手繞過明月珠的脖頸,向後攬過他的頭發。
手指拂過兔妖的脊背,又是讓他顫抖着垂下了頭,面孔埋進了賀烏的胸脯裏。
“好一些了嗎?”賀烏看不明白他的意思,索性順勢撫着明月珠的脊背。
隔着一層衣裳的布料,賀烏也清楚地觸到了明月珠身上滾燙異常,心跳聲飛快地敲着,雖然他自己也一樣臉紅心熱,沒有好到哪裏去。
“長生哥。”明月珠深深地呼氣,擡起頭說。
“怎麽了?”賀烏應了一聲問。
明月珠仰起濕漉漉的面孔,認真地盯着他的臉。
“我想——”他小聲地說,兩只手又抓緊了賀烏的衣服,“你把臉低下來。”
賀烏以為他要說什麽話,順從地俯身貼近了明月珠。
明月珠緊緊抓住他的衣服,靠近過來輕輕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輕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吻,仿佛懷抱着一只兔子的時候,被兔子耳朵輕輕拂過下巴的觸覺,然而明月珠被異樣的情緒驅使,只想與賀烏更加親近,作出了這樣的動作。
再輕微、再無知無覺,那也是一個吻。
再短命、再無情無愛,那也是賀烏心愛的人……兔妖。
賀烏保持着撐坐的姿勢,右手仍然放在明月珠背上,一時間愣在了原地。
如果是一只普通的兔子,在春夏時節躁動不安、食不下咽,面對主人的碰觸還會更加依戀——不必是老練的農夫也能輕松看出來,這活潑的生靈已經在春天足夠地成長,青春的軀體渴望着求歡交媾。
賀烏從來沒有向這緣故上想過。《大荒志異》寫得太清楚太肯定,“無陰陽歡合之媾”——明月珠又怎麽會被情熱困擾?再說明月珠也是男子,無論如何歡好的對象也不能是……現在他緊緊依靠着的賀烏賀長生自己。
也許阿珠會不一樣。混亂的腦海最終抓住了這樣的念頭,也許阿珠會不一樣,如果與古書典籍中都不一樣,也許明月珠來到人世的非凡際遇會讓他不一樣。
賀烏伸手托住明月珠的屁股,抱着他站起了身。
明月珠仍然仰着臉,再一次湊近了親吻他,還是只吻着他的臉頰和下巴,柔軟的嘴唇小心地貼上來,發絲也千絲萬縷拂過賀烏的臉頰和嘴唇,惹得賀烏思緒不穩,收緊胳膊抱緊了明月珠。
“好了,阿珠。你現在不清醒。”賀烏說着偏開了自己的臉,“聽我說——”
明月珠的眼淚一瞬間撲簌簌掉了下來。
阿珠,你知道自己是想做什麽嗎?等你清醒之後,又會有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我?還是說,還是會和月食現身的時候一樣,睜開清明的眼睛之後什麽都記不清?
“長生哥。”他只是抽噎着喚,“長生哥……”
“我在這裏。我知道了。”賀烏伸手捏住了兔妖淚水漣漣的下巴,俯身吻他的嘴唇。
明月珠無措地仰頭任憑他親吻,賀烏同樣不甚熟習地與他唇齒相貼,松開他的時候兩個人都狼狽地喘着氣。
他不敢看向賀烏的眼睛,他最喜歡的那雙明亮灼熱的眼睛,照得他軟乎乎濕漉漉仿佛要融化。
賀烏在他頭頂輕輕笑了一下。
“……?”明月珠眨了眨眼裏的淚。
“尾巴。”賀烏這樣說着,原本托着明月珠屁股的手往上滑過去,抓住了他衣裳底下冒出來的毛絨絨的尾巴。
【作者有話說】
不吃麥糕餅了,吃個嘴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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