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暑其二 綠豆百合湯
關燈
小
中
大
賀家村古老的習俗,誰家有什麽急事、喜事或喪事,總是會敲起小鑼,左鄰右舍聽見,知道底細的便會前來幫忙。
賀奶奶聽見賀靜娘家的鑼聲,知道是她的孕事有差錯,顫巍巍點着拐杖便出了門,而明月珠從夢裏被猛然驚醒,一時間驚惶失措,只是喊着長生哥。
“長生哥在呢。”
賀烏倚在廂房門框上抱着胳膊。
“我聽見——”明月珠從床上跳起來,險些跌了一跤。
“別怕。是靜娘姐姐的事,男女有別我們也不能過去。”賀烏穩穩扶住他的肩膀,“阿珠你……”
“什麽?”頭發都跑散在了額前,明月珠擡起臉拂開頭發。
賀烏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拉着明月珠轉過身面對着自己,先低頭看了看他的胸脯。
牆頭上的小元聲音很響地嘔了一聲,跳下了院牆。
“我是擔心阿珠身子……”賀烏皺眉想解釋,然而小元的貓尾巴已經消失在了牆後,并沒有聽。
賀烏的眉頭皺得更深,輕輕嗤了一聲。
明月珠仰起頭看着他的臉——因為一點起床氣和沒有解釋明白的話,而有些怏然不快的臉,與他一貫的溫柔随和多有區別。
那雙淺色的眼睛也因為莫名的不快垂了下來,比平時更加淩厲而有侵略性。明月珠打了個激靈。
“沒事。”賀烏敏銳地注意到了明月珠對自己的觀察,又轉過臉拍了拍他的腦袋,“我沒有生氣。你這幾天……你自己知道吧?”
明月珠嗯了一聲。
“長生哥,你生氣也沒事。”他說,“我不讨厭。”
賀烏的壞脾氣,他不讨厭。賀烏的這一面,只有明月珠最了解——踏實善良、熱心随和、仿佛沒有缺點的賀烏賀長生,會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有着壞脾氣、不耐煩和小性子。
不讨厭。明月珠想,反而,這樣的長生哥也很好,更潇灑……只有阿珠我知道,他在床上也壞,會用牙咬我的腿根。
“不讨厭?”賀烏聽完他的話反而微笑,又揉了一把兔子腦袋,“不讨厭,那喜歡嗎?”
嗯?
明月珠也學着他的樣子皺起了眉。
“長生哥,你要是總是這樣,那也不好。”他用語重心長的語氣說。
畢竟,長生哥要是總是咬我的腿、抓我的尾巴,那誰遭得了。
“……”賀烏無奈地笑着搖頭,“回去把鞋子穿上。”
明月珠嗵地撞進賀烏懷裏,胳膊抱定他的脖頸。他的長生哥果然松着襟懷,足夠明月珠把臉埋進去。
“要背?”賀烏問,“還是要抱?”
“長生哥好幾天沒有背我了。”明月珠笑嘻嘻地仰起臉,想再親他的下巴,又想起來什麽似的,心虛地偏開了眼睛。
“那是因為誰的緣故?”賀烏矮下肩膀讓明月珠攀住自己,“一定說我背着你會壓到肚子。”
“不講這個!”明月珠手忙腳亂堵他的嘴。
好在賀烏沒有繼續開明月珠玩笑的意思——他本來就不善于調笑,倒是明月珠該想想怎麽應付伶牙俐齒的小元。
惦念着鄰居賀靜娘,兩個人的早飯吃得潦草,明月珠連芙蓉糕都沒有吃幾塊。
“奶奶還沒有回來。”明月珠憂心地說,“我想,我還是去看看。”
“阿珠,你現在——沒有再覺得肚子裏有小崽了吧?”賀烏收拾了農具正準備下田,聞言擡起了頭。
“我沒有!”明月珠羞紅了臉皮,“我不會和奶奶她們亂講的,我……”
我也不知道怎的,今天睡醒就明白回來了。雖然心裏還有有些空落落的,說不出是為了什麽失望。
“撿一籃雞蛋帶去。”賀烏又說,“畢竟是添丁進口的事。”
明月珠點了點頭:“我去找過奶奶了,再去陪你。”
“不用過來。”賀烏推開院門,“外面太熱,仔細把你曬黑了。我看過稻田的水就回來,很快。”
“那好吧,那我煮綠豆百合湯等你回來喝。”
明月珠很快也收拾了東西,走過賀靜娘家的後院,就聽得見女人的哭泣、尖叫和呻吟聲,還有旁人焦急的交談與慌亂的腳步聲,賀靜娘的丈夫魂不附體一般闖出大門,說自己要去鎮上找大夫,讓靜娘再多支撐些時候。
兔妖猶豫地站在了門外,向院子裏望了一眼。身強力壯的農婦們正一盆盆向外端着血水,竈臺上蒸着艾草與紫蘇,空氣裏彌漫着濃烈的草藥香氣,還有微不可察的血腥味。
所謂的情欲與生育繁衍,究竟是為了什麽?應該不止是蓮花蓮子那麽簡單。明月珠無措地搓了搓手指,他之前想男女結為夫妻,不是因為像他那樣的熱症,而是為了養育兒女,但是如今看來,結下珠胎也不是多麽輕松的事。
“那我又是因為什麽呢?”明月珠苦惱地自言自語,“要是我不會養下小崽,為什麽會和長生哥作夫妻?”
自然沒有人回答他。明月珠搖了搖腦袋,扒在門邊小心翼翼地喊奶奶。
“呀,那不是賀長生家的小媳婦兒嗎?”院子裏農婦驚訝地擡頭,“長生奶奶——”
什麽媳婦?明月珠記得賀烏向別人說起自己的時候,說他是姑家弟弟來着。
“哎呦,阿珠乖乖。你怎麽來這裏了?”賀奶奶急急忙忙走出了院子,“你身上好了?”
沒有人告訴奶奶自己假娠的事吧,奶奶怎麽知道的?明月珠更糊塗了。
小元竟然也翹着尾巴跟在賀奶奶身後,明月珠懷疑地盯着她。
三花貓豎起嘴努子哈了聲氣。她在奶奶面前總是表現得像只凡貓,應當不是她。
“我來看靜娘姐姐。”明月珠把手裏的雞蛋籃子擡了擡,籃子上還蓋了一塊紅布,“靜娘姐姐還好吧?我聽長生哥講過了,所以沒有進院子裏,就在這裏等奶奶。”
賀奶奶嘆了口氣。
“阿珠來這裏了也好。”她說,“乖乖,剛巧你拿着雞蛋當藥錢,和奶奶一起去白先生那裏,拿些白術回來給靜娘用。”
明月珠不懂用藥的緣故,還是聽話地答了聲好。
還未走出兩條巷子,又遇見了拎着酒壺哼小曲的黃眉子。
“哎呀,老太太往哪去?”他也瞧見了這邊的祖孫三人——一人一貓一兔。照着黃眉子的說法可真是麻煩。
“去白家書院換藥?那可遠了,您腿腳不利索,放着我去吧!”黃眉子擺了擺手,“過不了半柱香,準保給送到。”
“你不拿雞蛋,拿什麽作藥錢?”明月珠喊了他一聲。
“拿回去給産婦溫補吧!”黃眉子一霎時已經走遠。
黃眉子難道與白先生熟識?這是明月珠今天第三樁奇怪的事。
再轉回賀靜娘家的小巷,巷口卻多了一黑一白兩個人影。
明月珠于是撞上了這天的第四遭怪事。
原本安安靜靜跟在賀奶奶身後的小元突然喵地大叫,身上的毛悉數炸開,嘭地變出一大片迷霧來。
“快走!”她不輕不重咬了明月珠的腳腕一口。
“小元姐姐,你說什麽……奶奶!”明月珠躲閃不及,慌張地抱緊了懷裏的籃子。
然而迷霧幾乎是一瞬間散去。
面前的兩個人都是官差打扮,分別穿着黑衣與白衣,手裏分別拿着鐐铐枷鎖,望上去還有幾分可怖。他們的腰牌上分別寫着——“天下太平”與“一見生財”。明月珠覺得自己如今的眼神已經不輸賀烏了。
“無聊。”黑衣官差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最後一絲霧氣也散在了他的指尖。
小元仍然炸着毛低聲叫着,明月珠慌亂地抱起她,想扶着奶奶快走。
“這不是……賀阿真嗎?”白衣官差卻突然笑着走近前來,說。
誰是賀阿真?明月珠奇怪地回頭,小巷裏只有他自己、小元,還有——
賀奶奶。
“有些年頭不見了,謝官爺、範官爺。”賀奶奶拿手絹按住嘴角,沉重地咳嗽。
“是啊,多年未見了。”黑衣官差仍然神色冷冷,白衣官差仍然微笑寒暄,“上次見你啊,還是那年鬼節。我們兩個陰差,反而作了你與賀鸫的月老。是不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