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暑其三 蓮心酸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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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季節,明月珠覺得自己的後頸飕飕冒着涼風。
認得年輕時候的賀奶奶、曾經捉捕過破廟外的水鬼的一對官差——黃眉子說,或許他們是地府的黑白無常。
兔子腦筋從來沒轉得這麽快過,黑白無常來這裏做什麽?現在并非是鬼節人氣弱的時候,正午白天他們為什麽能清楚地站在這裏?如果是要收走誰的性命……
安靜的村院裏又一次傳來接産的噪雜聲響,賀四嫂驚慌地跑過巷口,一把抓住賀奶奶的胳膊。
“長生奶奶,你家長生現在在哪裏?”她問,“賀茂已經去喊他,讓他騎快馬,把靜娘她男人攔回來,不必去叫産婆了!我看靜娘她……”
四嫂似乎看不見兩位無常老爺。
兩行眼淚從農婦的臉頰上滑落下來:“我看她是要不好了!”
腦袋裏啪地閃過一個念頭,在賀四嫂擦着眼淚離開之後,明月珠不管不顧地抓住了黑衣官差:“你們——你們要帶靜娘姐姐走,是不是?”
黑無常冷冷地甩開明月珠的手,嘟囔了一句什麽。
“哎呀,好不知禮數的兔妖。”白無常笑眯眯地轉身,“賀阿真,我分明記得你與你那撞鬼碰着的愛人都是凡人,怎的養下了兔子孫兒?”
“官爺好大的玩笑。”賀奶奶搖頭回答,“阿珠是山野孩子,讓您見笑了。”
“你這一家倒是熱鬧。”白無常彎腰想逗弄明月珠懷裏的小元,被貓妖唰地撓了一把。
小元嘶嘶地哈氣,惡狠狠露出了牙齒。
“這麽兇是做甚?怕我們牽走你這兔子小弟的魂?”黑無常向小元額頭上一指。
小元唰地變成了人形,落在了明月珠身邊。她自己似乎都沒反應過來,還在惡狠狠地張着手指,光禿禿的指甲撓在陰差衣服上才發覺不對。
“放心吧,還沒到那個時候。”白無常也挑眉笑道,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一把算盤,“我看看……還有一刻鐘,拘走賀家村的一條魂,游蕩在村南第三條巷子第二家。血氣這麽重,應當是這一戶吧?”
賀奶奶沉默着挽住了小元。
“靜娘姐姐……就是靜娘姐姐!”明月珠不依不撓扯住了白無常的衣袖,“可是靜娘姐姐她都沒有見到她的小崽 ,她都那麽喜歡那麽盼望的,你們……”
“你們不要帶走她!”明月珠越說越覺得氣,他自己假娠這幾天都滿心滿懷地歡喜,堆了窩仿佛真的期待孕育着小崽,怎麽能讓賀靜娘連自己孩子的面都見不到一眼,就活生生一屍兩命折成亡魂?
“生老病死的事,哪輪得着你這只小小的兔妖來管?”黑無常呵斥了一聲,“快些撒手!別誤了我們辦公事的時候。”
“我不要!”明月珠抓衣袖抓得更緊,“再怎麽樣,也要讓她們見一面再說嘛!官爺你們行個方便!”
“你是明月兔妖?”白無常雲淡風輕拂開了明月珠,卻這樣詢問。
“無常老爺,你……你和白留仙先生是本家,你也一定和他一樣好心腸!”明月珠不管不顧,張嘴就對着白無常說好話,“大逐山夏景這樣好,您二位就當來游賞一番了不是?”
“我姓謝。”白無常微笑回答。
“反正,反正你們行個方便……”明月珠幾乎要急得掉下眼淚,“不要這樣,大家都在難過,都在哭,這樣一點都不好!”
白無常悠悠嘆氣,笑了一聲。
“官爺,您……您笑什麽?”
明月珠還是覺得身上陣陣發涼,控制不住地顫抖害怕,手指緊緊抓着衣服抓得發白。
“笑你自己。”白無常眯起眼睛,“身為明月兔妖,還要為他人求命。”
“我是兔妖,那又怎樣了?”明月珠努力伸平了舌頭反駁,“我是小雞小鵝小貓小狗,我也會這樣求呀!”
不要害怕,不要怕。明月珠暗暗地想,長生哥總是會熱心地幫別人的忙,如果是他在這裏,如果長生哥在這裏,他也一定會這樣做。
“你是明月兔妖,所以你短命。既然短命,為何為他人求命?”
白無常仍然和煦地微笑,卻讓人覺得身遭涼氣彌漫。
“什麽……短命?”明月珠愣了一瞬。
一聲響亮的嬰兒哭啼劃破了村莊的寧靜。黑無常更加不耐煩,也伸手向明月珠額頭上一指。
明月珠唰地變回了兔子。小元尖叫一聲,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耳朵,才沒讓他一下落在地上。
“乖乖,不要抓耳朵!”賀奶奶顫巍巍伸手阻止。
這是明月珠頭一遭在自己意識清醒的時候化形,除了發出急促的叽叽聲之外什麽都說不出來,眼前霧氣彌漫,睡了過去。
小元姐姐從來不願意在奶奶面前化形,這次不得已變了出來,會讓她很困擾吧。明月珠模糊地想,這些鬼神莫測的事……
“阿珠?”
賀烏輕輕拍着明月珠的臉頰。
明月珠眼睫顫了顫,從一片混亂之中醒了過來。他躺在賀烏的懷裏,嘴裏有蓮心酸棗茶的味道。
賀烏抱緊了他,長舒了口氣:“已經沒事了。”
大滴的眼淚瞬間從明月珠眼裏湧了出來:“可是靜娘姐姐——”
“沒事了。”賀烏又說,低頭吻了吻他沾着眼淚的眼睫,“阿珠,多謝你。”
這時窗外已經夕陽濃沉,院裏的棗樹婆娑着,在明月珠眼前的牆壁上投下碎影。一切又平複如常,連雞棚裏低微的咕咕聲都那麽親切。
不知道是賀烏的話語還是親吻,因為鬼差施法的恐懼寒冷都漸漸消彌,明月珠也得以冷靜了下來,聽賀烏講完了之後的事情。
賀烏說,在他找到靜娘的丈夫之前,廣利寺的僧人先一步借給了他一匹更快的馬。此時産婆已經跟着靜娘的丈夫走在了山路上,賀烏的到來讓他們更快回到了賀家村,救了靜娘與她孩子的性命。
聽說是那契玄禪師提前安排的。農婦們也在輕輕交談,那老禪師果然是高人天應,佛家慈心。
“那兩個無常鬼……”明月珠抽了抽鼻子,往賀烏懷裏湊了湊。
“這正是要謝謝你的地方,好阿珠。”賀烏舒眉笑着說。
明月珠死活拖延,拖出了賀烏帶着産婆趕到的時間,黑白無常于是覺察到事有蹊跷。原來他們要拘捕的亡魂,是附在了賀靜娘身上的祟鬼——也正是因為這個,她才會經歷這麽一場兇險的生産。
至于小元和奶奶,她們也都只是虛驚一場。小元還啃着奶奶安慰她的肉乾一邊罵着說,地府抓人只循魂魄,不問名號,才作出這些亂糟事來。
“說起來,還要謝謝黃眉子去拿藥。”賀烏輕輕拍着明月珠的肩背,“過兩天,再請他來喝酒吧。”
“太好了。”明月珠喃喃說,又嚎啕大哭起來,抱緊了賀烏的脖頸,“太好了,長生哥!”
“是,都已經沒事了,阿珠。”賀烏連連應着,也抱緊了懷裏的兔妖,“你特別勇敢,沒事了。”
明月珠足足哭了一陣,才問起賀靜娘生産的事。
“她和她的小孩子都好。”賀烏安慰說,“只是受了吓,她們出了滿月,再讓奶奶帶你去看她。等到下一個花朝節,靜娘的孩子也可以和你一起看花了。”
賀烏說着又親了親他的額角。現在的長生哥黏人得緊,抱着他的腰都吃勁得有些痛。
——賀烏擔驚受怕,既因為明月珠遭遇險境自己不再他身邊而後怕,又怕明月珠問起自己“短命”的事。明月珠并不知道。
“還要喝點茶嗎?”賀烏又問。
明月珠搖了搖頭:“好苦,我不喝。”
說到這裏,他又後知後覺想起來了什麽。
“長生哥,我剛才怎麽喝的藥茶?”明月珠問,“我連醒都沒醒。”
“我喂給你的。”賀烏抿了抿唇回答。
好吧。明月珠轉過臉去,耳尖有些發燙。
“長生哥,我還有一件大事要和你講。”
“你說。”
“我想,我還是——我還是先不要懷小崽比較好。”
“怎麽又……說這個?”賀烏有些驚異又好笑。
“我是這麽想的。”明月珠拉起賀烏的骨節分明的手,鄭重其事将自己的臉頰依偎上去,“我現在怕苦又怕疼,當不好誰的阿娘。能當阿娘的人,她們都是下了好大的決心,有的還要吃一些神挑鬼害的苦,才把自己的小崽帶到世上來的。”
“好,你說不要,那就不要了。”賀烏裏還是帶了些玩笑的語氣。
“但是……”明月珠又是欲言又止。
“但是什麽?”
“就算我現在這麽說了,長生哥你,你也不要和別人作夫妻啊。”明月珠說起小崽的時候絲毫不臉紅,現在卻磕絆起來,“我要是有熱病,長生哥還要抱我的。你不能和別人作夫妻。”
天色越發昏暗,明月珠仰起臉想看清賀烏的神情,卻被他一把捂住了眼睛。
“阿珠,你真是……”他說。
你真是太無賴了。
總是說這些讓人心熱如火的話,自己又渾然不覺,仿佛像在問晚飯吃什麽一樣尋常。賀烏有時反而會慶幸,自己貪圖私心,沒有放開明月珠情熱時候的手。
“長生哥?什麽啊?”明月珠奇怪地捧住他的臉問。
“沒什麽。”賀烏搖搖頭,那點捉弄明月珠的壞心思還是占了上風,“你既然這麽說,難道不應該表示什麽?”
明月珠随即反應過來,笑嘻嘻在賀烏唇上親了親:“那說好啦。”
真是好一個光明磊落的賀長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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