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1章 小暑其四 水晶皂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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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小暑其四 水晶皂兒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熱。太陽低懸照耀着大地,正午時分陽光狠辣,天地之間都蒸騰起白花花的熱氣,似乎能把人的脊背曬裂。好在大逐山水脈豐沛,尚且不至于讓賀家村有“農夫心裏如湯煮”的苦處。

這樣下火一般的時候,別說是明月珠,賀烏也不願多在太陽底下活動。他與明月珠一起,花了一下午時間在院子裏搭起來半架涼棚,恰好接住棗樹的濃陰,午眠的時候也不會有烈日照着眼睛。

這下最得趣的便是明月珠了,午睡時候趴在涼絲絲的涼席上,一覺便能睡到黃昏。

黃昏涼快些的時候,再與賀烏劃船采蓮,陪賀奶奶做繡花,聽白先生講鬼怪故事,聽到要緊處背後飕飕發涼,似乎也爽快一些。

賀烏從來沒有午睡的習慣——太多事要他忙了,就算田裏無事,畜棚菜園要看顧,一日飲食也要打算,牆邊水缸是否要擔些水了,賀奶奶的補藥吃了多少,時不時左鄰右舍還要拜托他做些修繕木金器具、尋獵野物的事情。來去無蹤的黃眉子,有時都會說他一句,三伏天就該是歇着的時候!

不過,明月珠總能讓賀烏閑下來。畢竟他可是明月珠。

“睡一會兒!明月珠抱着賀烏的胳膊,硬要把他壓在床上,“就這一會兒的時候,太陽也不會突然呼呼砸下來,安心好啦!”

“熱。”賀烏垂下眼睛。

明月珠只穿了件單衣,在涼席上滾過來的時候領口就松松掉了下去,身前一片都一覽無餘。

“我給你打扇子。”明月珠忙不疊拿起枕邊的蒲葉扇來。

賀烏家的涼席本來都是粗篾片的式樣,剛換上的時候夾住明月珠的頭發讓他哎呀喊痛了好幾天,往後就都換做了細片涼席,還順便為明月珠買回來了熏籠、絹扇,挂在床上的輕紗帳子。

賀烏把胳膊展開,明月珠如願以償枕了過來,笑嘻嘻拿扇柄戳了戳賀烏結實的胸脯。

“不是說睡覺的嗎?”賀烏彈了一下明月珠的鼻尖。

“我可什麽都沒做。”明月珠搖了搖扇子,“長生哥,是你自己心裏想呢。”

他搖扇子的時候,也是衣領露出一片景色來。賀烏閉了嘴。

兔妖搖着扇子嘴裏還唠唠叨叨,說自己春天的時候最讨厭下雨了,水沾在頭發上衣服上不舒服,但是現在要是下雨就好了,還能涼快一些。雪沾在頭發上也和雨水一樣嗎?零零落落的。等明年雨水節氣的時候,我也跟着大家求雨去。

說着說着他就眼皮打架,手裏的扇子越搖越慢,頭一歪紮在賀烏的懷裏睡着了。

賀烏暗暗地笑,低頭輕吻他的頭發。原本想慢慢把胳膊撤出來,哪知他自己也眼皮越來越重,當真枕着蟬鳴聲,在這明亮無風的夏日午後睡着了——人倘若時時刻刻不放松,那可多累。

他和明月珠兩個人睡相都不怎麽好,睡着睡着就嫌熱各自躺開,再一會兒是明月珠枕着賀烏的背,再一會兒又是賀烏靠在了明月珠大腿邊。

賀奶奶拄着拐杖在窗邊看了眼,放他們這麽睡着,自己澆花去了。

晝眠從來都是這樣,缱绻舒服地睡着過去,不留神就睡過了時候,再次睜眼已經天色昏沉,到了日近傍晚時候。

賀烏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見曬在窗棂上的夕陽,還是吃了一驚。

身下的涼席已經被體溫烘暖了,睡得嘴裏發渴。他拿開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在自己肩膀旁邊的扇子,才發覺自己睡在明月珠懷裏——明月珠靠着枕頭還在睡,而賀烏剛才一直抱着他的腰,臉一偏就能貼近明月珠軟乎乎的肚子。

不要把阿珠吵醒了。腦袋裏逐漸複蘇的理智告誡他自己。

……但是,明月珠的肚子确實很好捏。賀烏還是伸手揭開了明月珠夏衣的衣襟,手指輕輕貼到了他的腰上。

為什麽這兔子也有肚臍?賀烏莫名其妙琢磨起來,人生下來連着臍帶,明月兔妖又不是胎生肉養。話又說回來了,如果對着他的肚子吹氣,會不會把明月珠癢起來?

“長生哥?”明月珠睡眼惺忪地問,很适應地往下拱了拱,抱住賀烏的腦袋。

“該醒了。”賀烏說着呵了他兩把癢,自己先坐起身來。

明月珠癢得連連往後躲,也醒了。

“白天睡這麽多覺,晚上該睡不着了。”明月珠呵欠連天地伸懶腰,“晚上睡不着,就能……”

就能?

賀烏瞟了眼明月珠裹在單衣裏雪白的脖頸——晚上如果不睡覺,也許可以……

“就能把涼席卷到棗樹底下,看星星玩了。”明月珠說着從床底下勾出自己的鞋來,“還能到牆邊捉螢火蟲。”

明月珠爬上床的時候,總是把鞋一甩直直撲倒,因此起床的時候第一件事總是從床底下找鞋。

“……”賀烏撓了撓鼻子。

“怎麽了,長生哥?看星星不好嗎?”明月珠找了支簪子,随随便便在自己頭發裏攪了攪簪起來,“賀小庭說,星星有一點像雪花,看起來又白又亮,還發冷。不過星星是抓不到的,不會化在手裏的吧?我總是想不明白。”

仿佛有雪落在心頭,賀烏打了個寒顫。

他的确不能放松,有一件最重要最沉重的事——而他竟然毫無挂懷一般睡了半個白天。

“阿珠,明天我要出趟遠門。”賀烏說。

“什麽?白先生說往後這幾天還要更熱,長生哥你又要曬黑了。”

“不是要緊的事。”賀烏低頭系腰帶,不去看明月珠的眼睛,“你就和奶奶在家好了。等我路過鎮上,要是有賣水晶皂兒的,就買一罐給你。”

水晶皂兒也是消夏解暑的點心,皂角米與其他梨杏果子同煮,浸泡在糖水裏販賣,因為顏色澄明透亮而有這個名字,恰巧也是明月珠愛吃的甜點心。

他說着走到明月珠身邊,幫他重新簪上簪子,插上發梳。明月珠頭發太厚太長,只用一根細簪子束不起來,搖搖欲墜地垂下亂绺的發絲。

只要聽說是有吃的,明月珠也不在乎別的了,趿起鞋跑去竈臺邊淘米做飯,一路喊着奶奶奶奶,問晚上煮粥喝綠豆還是薏米。

“等下我給竈臺生火。”賀烏喊了他一聲,“小心燙到手指。”

“你明天要去哪裏?”小元躺在涼棚底下的蒲團上,擡起一只眼睛問。

“誰教你偷聽旁人講話的?”賀烏彈她的貓胡子。

“你們兩個聲音可一點都不低。”小元抖了抖耳朵,“這兩天我總是擔心,擔心明月珠會問起那白無常說他短命的話。”

“我已經想好了。”賀烏壓低了聲音回答,“倘若阿珠問起來,就說那白無常是在胡說八道——鬼說的話,自然也是鬼話。”

“……”小元又抖了抖耳朵,沒說出話來。

“要是他問你,你也這麽回答就行。”賀烏堅定地點頭。

“悶葫蘆賀長生竟然也會講玩笑話了。”小元回答,“但願往後不會再碰到他們。我猜是因為他是明月兔妖,月亮屬陰,因此明月珠也看得見無常鬼。”

總覺得她的推測少了什麽。賀烏轉了轉眼睛還是沒想出來。那邊明月珠又喊起長生哥來,讓他去井邊,把自家吊在井裏的籃子收上來。浸過井水的瓜果梨桃涼氣森森,在飯後吃最合适了。

賀烏應答着站起身,貓妖在他身後收着爪子洗臉,突然停住嘆了口氣。

“我為什麽要和賀長生一起撒謊?”小元自言自語似的說着,“可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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