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暑其三 荷葉粉蒸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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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珠打着傘一頭紮進了雨幕裏。
走出去兩條巷子他才後知後覺,賀烏并沒有告訴他什麽時候回家。
是明月珠自己想到長生哥會挨雨淋,先着急得什麽都不顧,抱着蓑笠跑出了家門。
雨下得着實是很大,地上很快彙聚起了潺潺水流,小溪一般沒過明月珠的腳背。
長生哥出遠門回來,應該會去白先生家還馬。到白家書院的涼棚底下等着好了。
春天的時候,他還會因為獨自一人面對着瓢潑大雨而哭鬧發脾氣。現在——
“長生哥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厭下雨!你早說黃眉子也在,黃眉子還能給你辟雨的法術嘛!”明月珠鑽進賀烏的蓑衣底下,嘴撇得簡直可以挂油瓶,“而且你走這麽慢,現在才回來!你摸摸我的辮子都濕透了。”
好吧,還是會耍小脾氣。
“我的錯。下雨路滑,我牽着馬走回來的,這才花了點時候。”賀烏哭笑不得地反過胳膊,順勢背起明月珠,“小心你的頭發,別被蓑衣刮壞了。”
“我知道。”明月珠輕車熟路地将下巴放在賀烏肩膀上。雖然蓑衣足夠寬大,他們畢竟也是兩個人的身量,明月珠緊緊貼在賀烏後背上,一只胳膊摟住他的脖頸,還有閑空把傘撐起來。
“我們都戴着鬥笠,不用打傘了。”賀烏把地上積起來的雨水踩得嘩啦嘩啦響。
“打上傘,更淋不到了。”明月珠使勁将傘撐起來,“長生哥,這把傘在我來之前就用了好久吧?你看傘面都黑漆漆的,一點都不漂亮。”
“等過兩天吧,和你去買一把新傘。阿珠你自己去挑花樣,什麽樣的都行。”
明月珠很是高興地将臉頰靠在了賀烏的臉邊。
“我剛才沒生你的氣。”明月珠悄悄地靠在他耳邊說,“長生哥,我是擔心你,想到你會淋雨淋得渾身濕透了,山路又滑,你還沒有午飯吃,沒準餓着肚子。”
“我知道。”賀烏背着他往上颠了颠,“你鬧脾氣也沒關系。”
“那不行,我可不會無緣無故發脾氣。”明月珠說着又親了親賀烏的耳垂,“雖然下雨真的讨厭……長生哥,現在下了雨,荷塘裏的水會更深更滿了,我們再劃船去采荷葉吧,這次更深地方的荷花我也能摘到了。”
賀烏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說什麽。
“對了長生哥,你剛才放在白先生那裏的包裹是什麽?”
賀烏簡單回答說是他買回來的布料和藥姜。
從集市上買回來的東西,拿着一路會淋濕,尤其是那兩匹布。賀烏想着暫且放在白留仙那裏,等雨過天晴回來取。
……而且,還要再問問白先生,關于明月兔妖的記載。
明月珠在他背上沉默了片刻。
“長生哥,你今天不對勁。你怎麽了?”明月珠問,“就算你從來都是話少,你也會好好地回答我的。”
“阿珠,你今天也不對勁。”賀烏這次竟然乾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進到家院,賀烏矮下身子,讓明月珠從自己背上下來,順手幫他解下了鬥笠,“還是淋着雨了。我去燒水,先洗澡吧。”
兩個人披着同一條蓑衣,再怎麽都不周全,都淋着了一半的雨。明月珠個子又矮,仔細一看雨水都打濕到了膝蓋。
“我怎麽了?”明月珠擰了一把濕淋淋的辮子,又問。
因為還在下着的大雨,天色早早暗了下去,空氣裏仿佛浮着潮濕的淡青色。賀烏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更深,被雨打濕的黑發伏在俊朗利落的鼻梁上。
他解開蓑衣,抖了抖雨水搭在門邊。摘下鬥笠,也挂在了牆上,牆邊還是清明節明月珠挂起來的柳枝,已經盡數枯萎乾脆,輕輕一碰就掉下葉子。賀烏長久地沒有說話。
“你快說呀——”明月珠張嘴又要催。
賀烏突然伸手,捧住了明月珠的臉。
“你哭了?”他皺眉問,“是怎麽了?”
“……”
這是少見的,能說會道的明月珠被沉默寡言的賀烏問住了的時候。
“我沒有啊。”明月珠一梗脖子回答說,“我沒哭,你看着的是我臉上的雨。”
“阿珠,哭的時候不光是臉上有淚。”賀烏的手指捏緊了明月珠的臉,“你站在涼棚底下等我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你剛哭過了。”
明月珠使勁掙開了他的手。
“我現在不想說!”他攥起拳在賀烏眼前揮了揮,“別讓我說。也不準去問小元姐姐!”
真是欲蓋彌彰。
小元趴在賀奶奶的涼席上,不知是聽見了還是在做夢,很傷腦筋一般喵喵嘆了口氣。
賀烏又皺了皺眉,還是伸手把明月珠拉了回來。
“乾什麽?”明月珠下意識地想躲,“長生哥你怎麽問我都不會說的。”
“不是。”賀烏将明月珠耳邊垂下來的濕發捋到耳後,又一次捧起了他的臉。
“長生哥?”明月珠目不轉睛,也盯着他的臉。
賀烏俯身吻了吻他的嘴唇。
……不太尋常的吻。在床上枕邊、還有那次在小舟上,賀烏回應他的吻總是熱烈的,有時會更急切,急切地深入而探求更多,而不是像剛才這樣蜻蜓點水一樣的吻。
啊,倒是他自己經常這樣親着賀烏,動不動就靠過去賴一口。
“你早說要親親嘛。”明月珠瞬間笑逐顏開,側過頭點了點自己的臉頰,“吓我一跳!”
賀烏也很聽話地又吻了他的臉頰:“我去燒熱水。再不洗澡就要着涼了。”
明月珠忙忙碌碌地洗澡,換了乾爽的衣服,讓賀烏替他把頭發擦乾梳順,還得空跑去屋後看了眼,檢查自己的瓜架有沒有因為暴雨傾倒。
大雨漸漸停歇,天地之間仿佛洗刷一新,草葉都乾淨鮮亮了不少。巷口再次響起了小孩子們歡快的玩樂聲,不過明月珠使勁張望了半天,也沒看到彩虹。
“阿珠,奶奶問你晚飯要不要吃粉蒸肉。”賀烏敲他腦殼一下,“用荷葉一起蒸,剛好你剛才說要摘鮮荷葉回來。”
“可是奶奶……”明月珠想了想。
“當然是我來做。”賀烏看破了他的顧慮,“奶奶最會把握粉蒸肉的調味了,你還沒吃過吧?”
“我也要一起!”還沒等他說完,明月珠就挽起了袖子。
采了滿滿一捧荷葉,明月珠也順帶摘了兩朵荷花。這幾日的荷花開得比他假娠之前還熱烈,有許多花朵已經盡數綻開,露出嫩黃的花心,還有小小的青色的蓮蓬。
“這就是蓮子。”明月珠戳了戳蓮房裏包裹着的蓮子,“好像在生氣一樣,都豎着嘴巴。”
“恰恰當當像是一幅畫,正像是明月珠在淋雨。”賀烏說。
“哎呀!”明月珠拿蓮蓬捶賀烏的肩膀。
荷葉采到手,讓明月珠拿去清洗。賀烏去買鮮肉備菜,拿回家的時候還給小元帶了兩根排骨。
小元坐在明月珠身邊,看着他洗菜,好似貓兒監工——對賀烏貢上來的排骨很滿意,點點頭示意他可以做貓飯了。
“所以,我不在家的時候,阿珠你做什麽了?”
賀烏把貓碗放到棗樹邊,還是想套明月珠的話出來。
“只和小元姐姐聊了會天。”明月珠把洗乾淨的荷葉碼在木盆裏,甩了甩手上的水。
“聊的什麽?”
賀烏在他身邊坐下,随手拿起了一支荷花。
“小元姐姐說——”明月珠回頭看了眼嘎嘣嘣嚼骨頭的三花貓。
小元裝聾作啞。
“她說,她在當奶奶的小貓之前,她第一世當貓的時候,住在野外,不是住在家裏。”
明月珠想了想,挑出了一件最無關緊要的說。
“住在野外,不是住在家裏?”
“是啊。”
“那叫流浪貓。”
“哦哦。”
小元從貓碗裏擡起頭,沖着賀烏低低地喵了一聲:“就不能說點漂亮話?”
賀烏把手裏明豔漂亮的荷花舉在嘴邊:“那、叫、流、浪、貓。”
小元回頭看了眼賀奶奶,她坐在搖椅上,似乎還在打盹。
确定賀奶奶沒有看這邊之後,小元嘭變出了人形,氣勢洶洶戳了賀烏腦門一把,又變回去繼續舔自己的碗。
明月珠被賀烏逗得直笑。上午時問着小元的話,一邊眼淚直流的樣子,似乎也随着大雨沖洗了個乾淨。
賀烏還是放心不下。
“阿珠,你是不是說過來着,從來不會瞞我什麽事?”
“是呀!”明月珠答應得痛快,“長生哥,咱們來說心窩子話吧?你說一個你藏起來的事,我就和你換。”
“……”賀烏果然又沉默了。
雨後放晴的天似乎日落得更晚,晚霞飛滿屋檐的時候,賀烏與明月珠才拖拖拉拉起身,着手準備晚飯。在賀奶奶的指點之下,明月珠興沖沖搶走了賀烏手裏的筷子,一定要自己嘗試一番。
腌制好的肥瘦相間的鮮肉,先倒在潔白細柔的米粉裏裹勻。等蒸屜裏鋪上荷葉,就可以把肉碼進去開火蒸了。
賀烏坐在竈邊看着火,不停地催明月珠先出去,竈臺邊上太熱。
“這有什麽的,我正好趁着熱氣烘一下辮子。”明月珠用帕子擦了擦手,也坐在了賀烏身邊。
賀烏往竈裏添了把柴,一邊用眼睛餘光瞥着他。明月珠出神地盯着爐子裏的火苗,白發白膚都被火光映襯得一片暖色。
“阿珠,還是不打算告訴我?”賀烏問。
“什麽?”
“為什麽哭。還有,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沒有和我說。”
明月珠搖了搖頭,又點頭。
“我還是很害怕。長生哥,雖然我只是聽了一句話,別的都不知道。等我什麽時候弄明白,我肯定會告訴你的。”
聽了他這樣的話,賀烏徹底清楚了,他就是在擔心“短命”的那一句話。
他不願告訴賀烏,然而賀烏知道的比他更多,知道“短命”的期限,也知道這條論斷的出處。
蒸熟的粉蒸肉飄出潔白的熱氣,肉香、米香和荷葉的清香交織在一起,任是心情再沉重的人,聞到也會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的。
“去布置碗筷吧。”賀烏摸了摸明月珠的頭頂心。
明月珠前腳離開,貓兒小元後腳就踏了進來。
“看你們兩個這樣別扭,真是讓我也煩。”她跳上竈臺邊角,低頭聞了聞做好的粉蒸肉,“你上午是去找——給明月珠求命的方法了?去了廣利寺?你身上這麽重的檀香氣。”
“阿珠他果然問你這件事了吧?”
賀烏嘴角似乎掠過了一絲苦笑。
“契玄禪師問我,是否已經知曉了我那樁山妖的劫難。”
“……問的是明月珠?”
“是。他說,浴佛節那日,他邀我說有偈語相贈,未來得及說出口。”
賀烏從懷裏取出一張箋紙。
“萬事無常,一佛圓滿。意思是,此時醒悟尚有回頭之路,莫待秋葉落下,苦海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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