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暑其四 香糖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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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一個晴朗的夜晚。滿天星鬥燦然潑滿了夜幕,月亮也盈盈明亮,甚至因為下過雨的緣故,檐下院裏薰風陣陣,比前幾日涼爽了許多。敞着窗戶睡覺的話,都不用勞煩誰再打起扇子了。
明月珠晚飯吃得飽飽,簡單梳洗就大搖大擺爬上了西廂房的床,嘩地撐開窗戶,嘩地直直躺了下去,長發也嘩地亂七八糟蓋住了臉。
兔妖扁起嘴呼一聲把頭發吹起來,自顧自笑了。
“真涼快!”他翻了個身将毯子推到一邊,“今晚上一定不會睡得一身汗了。”
“肚子還是要蓋住的。”賀烏在床邊坐下,展開胳膊扯過毯子,“不然會凍得肚子痛。”
“又拿感冒着涼吓唬我。”明月珠不願意蓋,“這麽熱的天,怎麽會把我凍到?”
“肚臍不能吹到風。”賀烏毫不讓步,“我小的時候奶奶就是這麽說的,可不是我亂吓唬小孩。”
“什麽啊,我哪裏小了?”明月珠不情不願地蓋住一個毯子角,“你要是從立春開始算我的生日,難道我現在将将半歲。”
“倒是也沒差,是這個道理。”
“才不是!”明月珠說起話來毫無顧忌,“要這麽算歲數,我比長生哥你差了十九歲,一早就不該叫長生哥呀——該叫爹爹!長生爹爹。”
“胡說什麽呢?”賀烏又是氣又是笑,伸手要捂明月珠的嘴,明月珠的動作倒是比他快得多,從枕頭上轉身過去讓賀烏撲了個空。
“我哪裏算得不對?”明月珠一把抱住賀烏的腰,親昵地鑽進了賀烏胳膊底下,順勢躺倒在了他的腿上。
在床上翻來覆去、又蹭又滾,明月珠的頭發更加亂了,洗澡沖涼的時候他剛剛花了半個時辰才梳順。
不過沒關系,反正明月珠的頭發再長再亂,奶奶也會耐心地拿着梳子和發油幫他梳好,或者長生哥用他長着薄繭的手左右兩下把兔子毛紮起來。沒有誰會因為明月珠的長發覺得麻煩或者抱怨,他想留就讓他留起來了——無父無母、生于天地之間的兔妖,竟然擁有了無限包容、從來不會苛責怪罪的家人,恐怕有些聖人權貴都不得如此。
“看你頭發,亂成了這樣。”賀烏只是撥開他額前的頭發說。
明月珠仰起臉,輕輕咬他的手指。
“長生爹爹。”明月珠又笑,“我以後就這麽叫你,誰讓你總唠叨我!”
“那我可要揍你了。”賀烏說着拍了拍他的腿根,“都要睡覺了,還這麽鬧。”
明月珠在凡間養着,養得越發圓滾,大腿一捏都能捏出軟肉來,掐在賀烏的虎口處溢出來一圈。
“乾什麽?”明月珠被他捏得不樂意了,“長生爹爹,你還要和我親熱親熱呀?”
他的話說得實在是太直白露骨,賀烏的手還放在他的腿側,一瞬間都僵住了不知如何動作。
明月珠擡起腿去磨他的手指,彎起眼睛笑得更開心。
“又笑,又傻笑。”賀烏又不輕不重打了他腿根一下。
“我樂意笑。”明月珠勾住他的脖頸,仰起臉來。
賀烏一只胳膊抱住明月珠的腿,另一只手捧起了他的臉。
仍然是那雙明亮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明月珠,仿佛要将他看得透徹清晰,看清楚這自然間的精怪化物,究竟有什麽喜樂哀怨,又有怎樣曲折的一生。
還是賀烏先俯身吻了他。明月珠猝不及防地張開嘴,很快就被賀烏吻得透不過氣——他的手也從自己的腿邊滑下去,貼近了更隐秘的地方。
“長生哥。”明月珠抓緊了他的衣服,微微有些氣喘,賀烏滑下手指的動作讓他的臉頰瞬間潮紅了起來。
“嗯。”賀烏安撫一般又吻了吻他的臉,“……可以嗎?”
賀烏把明月珠從懷裏放回床邊,抓住他的腿擡到了自己肩上,才擡起眼睛問。
“長生哥你都這麽問了,那還有什麽不行的……”明月珠羞得咬住了下唇,慢慢地回答。
賀烏抓着他的腿拉近自己,手指握住他的腿根仿佛帶起來一串火花。明月珠覺得自己的尾巴好像又冒出來了,毛茸茸地頂着自己的後腰,或者頂着他的還有別的什麽東西。賀烏将他的腿分得更開——明月珠黏黏糊糊抱怨了一句,還是順着他的動作,自己把單衣揭了起來。
“好阿珠。”賀烏聲音有些沙啞,側臉在明月珠的腿邊吻了吻。
“不要舔不要舔……”明月珠渾身都在抖,下意識想要夾腿又被賀烏精壯的胳膊壓住了胯。
長生哥今天果然不太對勁。在被巨大的愛欲淹沒之前,明月珠短暫地想到。
沉默的、不坦率的人直白地表現出欲望,不再是對明月珠的縱容嬌慣,而是對他的渴求。
因為強烈的情緒而冒出來的尾巴,都被汗水還有別的什麽作弄得濕淋淋一片,劃過涼席留下了水痕,再被賀烏擡起臉咬了一下。
明月珠于是更加小聲地哭。賀烏以為是明月珠身上哪裏被弄疼了,從他腿間把臉擡了起來,也松開了胳膊。
“痛嗎?”他問。
“不是因為這個,不是這個。”明月珠一邊淚水漣漣地搖頭,一邊抓緊了賀烏的頭發。
……今晚上明明是難得的涼爽夜晚,還是要折騰得一身汗!
兩人一直鬧到後半夜。到了最後,明月珠連擡起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抽噎着舔吻賀烏撐在他臉邊的手腕。
這是兔子求饒的手段——在覺得自己難以支持下去的時候,讨好一樣去舔讓自己難以支持下去的來源,也出現在了這只兔子精怪身上。
“長生哥。”在睡着之前,他抱着賀烏的胳膊勉強擡着眼睛,“我想……”
“嗯?”賀烏把他抱得更緊,臉頰貼着他的臉頰,“怎麽了?要喝水,還是哪裏不舒服?”
明月珠模模糊糊搖頭,抱緊了他的胳膊,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我不要和你分開。”他半夢半醒一樣說,“就算說我活得不長久……長生哥,我好喜歡和你在一起,做什麽都喜歡。你永遠不準丢下我。”
他說話時睫毛一動一動刮過了賀烏的臉,而賀烏保持着抱緊他的姿勢,睜大了眼睛。
“……阿珠。”他把明月珠抱得更緊,明月珠的臉緊緊靠在了他肌肉繃緊的肩膀上,硌得皺眉哼了一聲。
“阿珠,你再咬我一下。”賀烏收緊懷抱,手指穿過明月珠的頭發扣住了他的腦袋,“阿珠?先別睡。再咬我一下。”
“乾什麽……”明月珠迷迷糊糊張開嘴,聽話地把牙齒靠在了賀烏肩膀上。
賀烏把他的腦袋往下按。
明月珠不耐煩地張嘴咬住了賀烏,而賀烏還在慢慢地用力按他,牙齒印在深色的肌膚上壓出了紅痕,一直到壓出來絲絲血跡。
“好阿珠。”賀烏終于松開了明月珠,慢慢摸着他的背。明月珠靠在他的胳膊上,筋疲力盡地睡着了。
肩膀上傳來的痛楚,讓賀烏的思緒也重新尋覓到了一絲清明。明月珠已經完全睡着了,呼吸起伏聲熱乎乎地撲在他自己的胸口上。
只是這樣一個尋常的夜晚,微風拂過蒸着熱氣的軀體,窗外的夏蟲在炎熱的頂點不知疲倦地鳴唱。只是一個尋常的夏夜——
他這尋常的一生,永遠不可能與明月珠分離了。賀烏清晰地想到。
他很早就莽撞許下了“永遠”的願望,然而這個這個想法竟然在朝夕相處中越來越清晰、急切而不滿足,不只是當時的空口允諾。
正像曾經對黃眉子說過的那樣,從春到秋的時間,他不會覺得足夠。
賀烏輕輕松開明月珠,還是從旁邊找到了被揉得滿是褶皺的毯子,拉回來一角給明月珠蓋住了肚子。
還是想親吻他。不知道會不會把阿珠吵醒……賀烏低頭吻了吻明月珠的頭發,把他的胳膊再次搭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不會覺得足夠。愛欲色欲嗔欲都因為明月珠而起,永遠都不滿足……這也是“永遠”。難怪契玄禪師會三番五次向他說解。
萬事無常,一佛圓滿。沒有明月珠,怎麽會圓滿?
賀烏從鎮上空手而歸,懷着一絲希望來到了廣利寺。深山佛剎仍然香火旺盛,老禪師仿佛早有預知,在大雄寶殿站立靜候。
出乎賀烏的意料,從黃眉子捏起法訣進到禪院,竟然沒有任何一個僧衆對他的身份起疑心,大搖大擺跟在賀烏身後拜過了神佛,在賀烏查閱古籍的時候把寺廟的香糖渴水喝了個飽。
明明——絕非賀烏喜惡的一己之見,明明黃鼠狼與兔子相比,黃鼠狼才是氣味更大的那個。
也許真的是因為阿珠的發色,染成深黑的顏色總是不自然。賀烏在說明來意,走進藏經閣,按照掃地僧的指引拿下書架上泛黃的古籍的時候還在想,下次再與阿珠出來游玩,除了染發也要讓他披上帽子,這樣才能自在。
僧人們為他找出了白留仙寫作《大荒志異》原稿時候參考的著作,有許多封面殘破、字跡湮沒不全,看不清究竟是何時何人記載的何書。
顏色最新的一本記載了這樣一個明月兔妖的故事。
在處暑的某一天,大逐山的獵戶邂逅了一只明月兔妖。他對那只明顯是女性的兔妖一見傾心,想盡辦法将她帶回了自己居住的村莊。然而那只兔妖冷心冷情,對獵戶的示好無動于衷,宛如冰雕雪刻。獵戶熱情追求的心終于冷卻,一直到一個寒冷的早上,兔妖死在了逼仄的鬥室裏,死的時候手還死死抓着窗戶,朝向月亮落下的方向。
再其他的,就只有偶爾上山的農夫,瞥見白色身影的傳說。或者在哪一個秋天的早晨,撞見橫死的屍體,很快就在碰觸下化作輕煙,什麽都沒有留下。
明月兔妖的傳說虛無缥缈,仿佛一片夾在書頁裏乾枯的月亮,潔白姣美得不真實,又确切地存在。
可是明月珠不是那樣的。他更熱烈燦爛,像是月亮更像是……貼近了太陽。
在塵土飛揚的藏經閣,賀烏最終找到了一本記載大逐山本地民謠的集子,恐怕是幾百年前流傳下來的産物了。
那裏面有這樣一首歌謠,賀烏從未聽誰唱起來過。
似乎是哪個熱戀着的人唱給情郎的歌,他們那麽迷戀着彼此,想出了絕不可能的事情來證明“永遠”——
“侬與我郎歡意好。縱是百歲猶嫌少,歡意好。
天上明月不見老。分別除非金烏死,明月老。”
【作者有話說】
夏天結束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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