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處暑其三 酒釀鴨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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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賀烏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覺摩挲着醫書的書角,“奶奶,雖然一開始帶他回家的時候,我沒有別的心思,但是現在……我真的很中意他,我想我這輩子,應該也沒有別人了。”
和奶奶說這個做什麽。賀烏低下頭暗暗後悔,要剖白真心,也得說給明月珠才作數。把這樣的話講給奶奶,只能讓她白白擔心自己。
……而且,也不知道她會怎麽想。賀奶奶一向喜歡小孩子,從前就經常念叨想抱重孫,現在憑着賀烏的心意,只能讓她失卻這個想法了。
“當然不能再有別人。”賀奶奶往椅背上靠了靠,“阿珠剛來,我就把镯子給他了。他是你自己選的、可心可意的人,奶奶我還能說什麽哇。”
她好像只聽見了最後一句。害怕吵醒明月珠,賀烏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阿珠那只镯子,是什麽意思?”他還是先問了這個。
“那是你阿娘從前戴的。再往前,是奶奶戴。”賀奶奶慢條斯理地回答。
“奶奶,你知道阿珠是明月兔妖的吧?他,他的壽數……”
“壽數長短,日子不都得過的?你爺爺也是個短命鬼,當初嫁給他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呢。也照樣把日子過下來了。”
老年人耳背,聽賀烏低聲說話只聽了十之五六。賀烏可算知道,為什麽村裏這些老太太打牌聽牌和牌的時候動靜那麽大了。
平常賀奶奶耳背,說話聽不清楚,也就稀裏糊塗過去了。但今天這遭談心可不一樣。
“奶奶,你一定還知道點什麽吧?”賀烏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奶奶身邊,手攏到她耳朵旁邊問,“你知道阿珠是春生秋亡的明月兔妖,知道我中意他,也知道我現在想留住他的命,你還知道別的什麽嗎?”
“哎呦,長生乖乖,你說的什麽我一句沒聽清哇。”賀奶奶摸着耳朵笑了,“氣聲太大咯。”
賀烏認命一樣用拳頭砸了砸腦袋。
賀奶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長生乖乖小的時候,最不經逗了。”她說,“說什麽話就紅了臉,往大人腿後面躲、往桌子底下藏。只有長生三四歲剛剛懂人說話的時候,問你娶媳婦的事情,你不會害羞,還追着問你話的人,一定要告訴他,我的媳婦還在月亮上。”
月亮化出玲珑解意的愛人。月亮墜在山溪邊,睡在西廂裏。
賀烏怔在了自己的椅子上,而賀奶奶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慈愛地微笑。
“看到阿珠乖乖的時候,我就什麽都明白了。”賀奶奶又說,“長生,有前世的緣分是一定要續的。奶奶只要你自己中意,就足夠了。”
“奶奶,你信佛,才會念前世輪回的事。”賀烏撓了撓臉頰回答,“我只能看到這一輩子。要是只有這一年相處,我一點都不知足。”
“嗯?”賀奶奶好像又沒聽清,“廚房裏有蜘蛛?掃出去就好了嘛。”
算了。賀烏起身把自己坐着的椅子搬回去了:“奶奶,你回去睡覺吧。”
話音未落,院子裏就響起了公雞的報曉聲。賀烏看書看到了後半夜,又和奶奶說了會兒話,不留神到了天明時分了。
“長生乖乖你才是,要去睡覺。”賀奶奶拄着拐杖也站起身,“年輕也不能這樣的熬。”
賀烏向她笑了笑。
他今天也不能睡懶覺。秋收在眼前忙得緊,他還要提前把田地裏的事料理好,空出明後兩天天氣好的時候,再和黃眉子出一趟遠門——去拜訪山外住着的一位據說頗有修行的道士,是白先生打聽到的,那道士自述能目視鬼簿,讓白骨生肉。
和尚道士都求上一求,賀烏我看你可真是三界混通了。黃眉子還這麽調侃了一通。
賀奶奶又說了幾句讓賀烏記得休息的話,回自己房裏了。
總覺得還有什麽事忘了問奶奶。賀烏揉了揉眼睛,等想起來再說吧。
把醫書藏回衣服裏,賀烏輕手輕腳推開了卧房的門。明月珠睡得七仰八叉,本來枕着的枕頭蹬到了床邊,被子兜頭蒙住。等他睡醒,又得哎呦哎呦抱怨着梳自己打結的頭發。
賀烏呼吸都放輕了,伸手慢慢把明月珠頭上的被子扯下來,枕頭塞到他胳膊底下,拉過自己的枕頭躺到床邊。
明月珠在睡夢裏迷迷糊糊嘟囔了什麽,松開懷裏的枕頭,轉過身往賀烏身邊貼。賀烏稍微展開胳膊就把他抱在了懷裏。
再躺個把時辰就要起床了,一定不能睡着。賀烏低頭聞了聞明月珠頭發裏的香氣,小心地收緊了自己的懷抱。
他的心跳咚咚在耳邊響着,也許是因為這幾日的忙碌與熬夜,也有可能是因為明月珠緊貼着自己的熱乎乎的身體。
更親密的事情做過那麽多,還是會因為親密無間的靠近而臉紅心跳。賀烏猶豫再三,還是稍微擡起明月珠的臉,吻上了他的嘴唇。
“乾什麽……”明月珠睡眼惺忪地嘟囔了一聲,張開嘴正好給了賀烏可乘之機,唇齒纏綿讓明月珠醒了醒神。
“不要……不準親。”他想咬賀烏的嘴唇,剛睡醒幾乎只是牙尖蹭了過去,“長生哥你讨厭得很……昨晚上我要親親你,你非不同意。”
明月珠這麽半夢半醒地抱怨着,要下定決心一樣卷着被子翻過了身。
“我可不讓你親。”他悶聲悶氣又補了一句。
還是睡會兒吧。賀烏笑着也翻身仰躺,閉上眼睛。
床那邊的明月珠卻噌地坐了起來:“我說不讓長生哥親,長生哥你還真不理我了呀?”
賀烏眼睛都還沒來得及睜開,就感覺到他湊過來賭氣一樣在自己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後刷刷爬過賀烏下床了,頭發癢絲絲地拂過賀烏的臉。
“我去煮早飯。”賀烏又聽見明月珠這麽說,“把昨天的筍乾饅頭熱了吃,好不好?”
明月珠頓了一頓。
“我做什麽長生哥吃什麽!”他氣呼呼推開了門。
看來是又想起來了賀烏不和他親熱的讨厭事。
賀烏本來想回他句什麽的,困意後知後覺地糊住了他的嘴巴。而明月珠的腳步聲響到了卧房門口,又停住了。
被推開了的門又被吱呀一聲松了回去,明月珠又跑回床邊,低頭在賀烏唇邊吻了吻。
“讨厭得很!”他小聲地說了一句。
明月珠其實很想生氣的,但是看着賀烏的臉,他又生不起氣來了。
所以想和他多親熱,也是理所應當的吧?明月珠在晨曦裏搬出妝奁來梳頭,一邊餘怒未消地想着,長生哥昨晚上那樣的坐懷不亂,早上又趁自己沒醒偷偷地吻自己!
頭發掉了好多。明月珠看了眼梳子齒上絲絲縷縷纏着的發絲,難道頭發也像樹葉一樣,會在秋天掉那麽多嗎?
他把梳下來的頭發從梳子上扯下來,發絲在手心閃着隐約的銀光,仿佛融化的月亮。
賀烏沒有躺多久,很快也起床梳洗準備這天的勞作了。
“明天我還要出門一趟,你和奶奶在家裏,要仔細用火用刀,有什麽事就去找賀茂叔和白先生幫忙。”他一邊收拾着推車一邊說。
“又要出門?”明月珠端着鍋碗剛要進廚房,聞言頂着竹門簾又把頭伸出來了,“長生哥又要做什麽去?”
“還是黃眉子的事。”賀烏轉過身,不讓明月珠看清自己臉上的神情,“他有個老相識要見,拜托我與他一起去。”
還好有黃眉子。一個謊扯下去,就要再扯無數個謊來圓,不知道黃大仙幫忙扯謊算不算修來的功德。
明月珠哦了一聲:“那你們要去哪裏呀?會路過鎮上,再買上次那種又甜又脆的果乾給我嗎?”
“倒是不順路……”賀烏想了想,“你要是想吃,我留神看看路邊攤販。”
“好。”明月珠知道有吃的,就什麽都不再計較,“那長生哥,中午也還要早回來,靜娘姐姐昨天就說了,要做酒釀鴨子請我們吃,剛好趕上今天。”
秋天正是吃鴨子的季節,在豐美的水草裏養了兩個季節的鴨子膘肥肉香,也恰好作一道溫補的藥膳。而賀靜娘感恩于賀烏一家在她生産時的熱情相助,盛情邀請他們一起品嘗自家養的肥鴨。
與黑白無常的驚險相遇,賀烏全家都沒有說給別人,這讓明月珠有種吃人嘴短的心虛——看起來,好像就他什麽忙都沒幫上。
所以他幫奶奶做了這頂虎頭帽。明月珠洗乾淨手,跑去堂屋裏找賀奶奶:“奶奶,我們什麽時候去靜娘姐姐家?”
“這就走。”賀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阿珠換上秋天衣服啦?真好看。”
明月珠穿了螺青色的長衫,随手找了條深色腰帶系在了當中,腰帶長長垂下來一截,被他打了個花結。
“這是長生乖乖的腰帶吧?”賀奶奶不緊不慢系上大襟襖的衣扣。
明月珠嗯了一聲,莫名其妙有些臉上發熱。
“奶奶,咱們做好的虎頭帽在哪啊?我把它拿出來包好吧。”他一轉眼又開始撒嬌,“還有曬的乾百合,我裝了一瓶一起帶給靜娘姐姐。”
“就在紡車旁邊的針線抽屜裏,最底下。”
明月珠依言跑到紡車旁邊,彎腰去找他們前兩天做好的虎頭帽。帽邊縫了一圈細絨,老虎的圓眼睛圓耳朵精心裁剪,繡出來細密精致的花紋。
“奶奶,你昨晚上是點燈繡花了嗎?”
明月珠一擡頭看見了賀烏昨晚點過的殘燈,随手放在了桌子邊上,還汪着半盞蠟淚。
“喔。奶奶昨晚橫豎睡不着,自己坐了會兒。”
是嗎?明月珠有點疑心,他夏天晚上有時也會碰巧瞧見奶奶失眠,在堂屋抱着小元靜坐,她那時可從來沒點過燈。
“阿珠乖乖,我們走吧。”賀奶奶站在門邊又喚他一聲,“小元乖乖今早吃過飯了嗎?”
“小元姐姐她吃了幾條魚乾就出去了。”
明月珠走過去扶住賀奶奶,祖孫倆一起出了門。
賀靜娘家宴請親鄰,用酒釀清蒸了一道鴨子,走到院門就聞見撲面的米酒味道,午宴應當還有新釀的米酒。
明月珠算是外男,依舊站在院子裏發呆,等賀靜娘抱着小娃娃走到了花廳才湊過去。
“好久不見啊,明月珠弟弟。”賀靜娘擡頭微笑着招呼他,“多謝你的虎頭帽和乾百合——長生奶奶和我講過了,帽子繡片都是你的手藝呢!”
她将小孩子往上抱了抱:“來,給阿珠小叔看看。”
明月珠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懷裏面團似的小孩子,襁褓裏的小娃娃抓住他的手指,流着口水咧開了粉乎乎沒有牙齒的小嘴。
“他叫什麽名字啊?”明月珠問。
“煥福——我們小名叫煥福。”賀靜娘又颠了颠小孩子,逗他咯咯笑得更歡,“是契玄長老起的名字。煥福能平安出生,真要千感萬謝呢。”
真好。明月珠看着小嬰兒又發了呆,我從來沒有小孩小兔子的模樣過,長生哥是從小孩子長起來的吧?他小時候也會這樣靠在阿娘懷裏流口水嗎?
“小煥福長得真白淨。”賀奶奶笑着拿手逗小孩子玩,“我們一家都随了長生爺爺,個頂個的黑。”
“現在不是有明月珠弟弟了嘛。”賀靜娘應着她的話。
有我什麽事?明月珠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來,愣了一愣,我以後也生出來長生哥那樣黑乎乎的小崽嗎——不過小元姐姐之前不是說,我生不了小崽來着。夏天那場假娠到底也沒留下什麽,除了多了長生哥在親熱時候的取笑。
明月珠的注意很快被主人家端上來的酒釀桂花圓子吸引走了,撒了鮮桂花的甜點香氣四溢,直讓他邁不開腿。
“阿珠乖乖,你之前沒吃過酒的,可別吃醪糟吃醉了。”在拿起勺子之前,賀奶奶還提醒他一句。
幾乎嘗不出酒味,這有什麽能醉的?明月珠點頭如啄米,應下了然而吃得更歡——
還沒看見小煥福戴上他做的虎頭帽是什麽模樣,明月珠就醉得迷迷瞪瞪,賴到了剛回來的賀烏身上。
【作者有話說】
吃醉了又會發生什麽呢——(搓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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