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5章 白露其一 杏仁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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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白露其一 杏仁酥

賀烏與黃眉子去山外這一程,一連去了兩天。家裏的兔子、老人甚至貓兒都讓他記挂,顧不得黃眉子屁股都要在驢背上颠碎了的抱怨,星夜兼程趕回了村莊。

天色已經昏沉,賀奶奶估摸他會連夜回來,在院子石桌上放了盞燈籠。明月珠也還沒睡,早早迎上來要看長生哥帶了什麽回來。

“怎麽又哭了?”賀烏借着燈籠的光,一眼就看見了明月珠眼底亮晶晶一片,眼皮也紅着。

明月珠抱着他帶回家的褡裢,搖搖頭。

“上次也是我出門一趟,回來看你哭過。”賀烏摸了摸他的臉頰,“問你也不說。什麽時候阿珠也有事瞞着我了?”

雖說是自己瞞着的更多。賀烏無奈地想。

明月珠把臉往他手心裏靠了靠,還是不說話。

身後的小元洗了半天臉,哕地吐了一口毛出來。不知道是看了他們膩歪,還是這幾日貓草啃得少了。

對了,小元。

賀烏唰一下回頭,把小元從搖椅上拎了起來。

“別扒拉我!”小元左右看了看,确定賀奶奶不在,喵喵兇起來了。

“阿珠是怎麽了?”賀烏彈了彈她的貓胡子。

“反正不是我欺負他了。我又不是什麽說弟媳婦壞話的壞小姑。”三花貓的嘴努子扁了扁,“不過,明月珠為什麽哭,我倒是都知道。”

她把“都”字說得格外重。

“是為什麽?”

明月珠撲上來想捂住貓嘴,被小元一個轉身躲了過去。她輕巧地跳下搖椅,走到堂屋屋檐底下。

“你擡頭看。”她對賀烏說。

賀烏依言擡頭,只看見屋檐底下的燕子巢。家燕已經南飛,燕子巢裏黑蕩蕩的,了無生機,空餘兩縷蛛網在空中飄蕩。

他轉頭看向明月珠。

“阿珠,你是因為燕子飛走了,才哭的?”賀烏問。

與明月珠朝夕相處最親密的人,果然一猜一個準。

明月珠把頭梗到另一邊,又撇下了嘴。

“我看着它們春天飛來築巢又孵小燕子,每早起來都要和它們打招呼。這兩天早上什麽都沒看到,問小元姐姐才知道是飛走了……”他悶悶不樂地貼到賀烏身邊,讓他背自己,“過兩天天氣不好,又要下雨刮風,它們辛辛苦苦壘好的巢都要壞了。”

賀烏背着他,也擡頭去看那個冷落了的燕巢。

明月珠重重嘆氣,抱緊了賀烏的脖頸:“長生哥,明年春天它們還會回來吧?這裏有他們的家啊。”

明年春天……

小元無聲地轉頭,看向賀烏的眼睛。

“會的。”賀烏閉了閉眼睛,明月珠的呼息輕輕撲在他的頸窩裏,“等天氣暖了,燕子還會再飛回來,還會在我們家屋檐底下做巢,養小燕子。”

“明年春天……我還有好多想做的。”明月珠又說,“要搭葡萄架,曬茉莉花茶,做新衣服穿去花朝節的歌會。長生哥,你一定替我記着點,燕子飛回來的時候,薔薇花也要種了。”

賀烏沒有應答,輕輕點了點頭。

“我睡覺去了。”小元又呼呼咳了一聲,“你們倆說點知心話吧。”

“等等,喝點水。”賀烏背着明月珠不方便抓貓,一腳攔在了門檻上,“你剛吐毛,不喝水傷胃。”

“秋天換毛,吐兩口怎麽了?”剛吐完小元又吧唧吧唧舔起自己漂亮的長毛來,“我不喝。”

從古至今,給貓騙水似乎都是一件難事——就連貓兒能聽懂人言也沒用。

明月珠從賀烏背上跳下來,伸手把三花貓抓在懷裏。而賀烏飛快地把貓碗裏倒上清水,扔在水面上一只魚乾——讓小元抱怨着咕嚕嚕舔了一回。

“要不順便給小元把腳板毛也剪了?”賀烏問。

“不要!”小元唰地變成人形,從明月珠背後竄出去了。

“給你買了杏仁酥。”賀烏站在明月珠身後,伸手捏住了他的臉頰說,“入秋之後少見賣鮮果果乾的了,只給你買了甜點心。”

“我都聞到香味啦。”明月珠仰頭向他笑,順勢向後倒在賀烏懷裏,“那個油紙包的不是?”

“嗯。不過今晚上可不能吃了。”賀烏捏着他的臉頰揉過來搓過去,“可以打開看看路上擠碎了沒有。”

明月珠被他捏臉捏煩了,晃了晃腦袋從賀烏臂彎裏躲了出去:“長生哥,你們見到黃眉子的朋友了嗎?他也和黃眉子一樣是野鼬精嗎?他們都住在哪裏?會用什麽法術?”

賀烏扯謊的時候,根本沒想到這些內容,只好打着馬虎眼問明月珠這兩天有沒有頭痛腦熱,在家有沒有好好吃飯,想自己了沒有——如他所願被明月珠在臉頰上親了一下。

雖然只是短暫兩天分別未見,明月珠還是顯然想念着賀烏,黏在他身邊不停地講着各種細碎的事情,賀烏說了幾次阿珠快睡覺,他還是舍不得閉上眼睛。

一直到月亮挂在了中天,明月珠眼皮越來越沉,才靠着他睡着了。

窗戶外面有貓爪輕輕撓着窗戶紙的聲音。

賀烏悄無聲息地把胳膊從明月珠懷裏抽出來,披上衣服走到院子裏。

三花貓昂首挺胸地蹲坐在窗臺上,眼睛在黑夜裏格外明亮。賀烏小的時候常常好奇,為什麽自家三花貓的眼睛會是這樣左右不同的顏色,好奇地抓着小元看了很久,被小元毫不客氣地用爪子給了他的臉好幾下。

他小時候再淘氣再煩,小元揍他都只用爪墊,沒抓過撓過。這也是她不同于普通貓的地方,賀烏從前真是愚鈍。

“你們這次去,有找到什麽嗎?”小元問。

賀烏撓了撓腦袋:“我想想怎麽說才好。”

他的嘴實在是笨,小元早就知道,大慈大悲地繼續端坐,等着賀烏開口。

“那個道士,的确有幾分修行,看得出黃眉子不是常人,雖然到底也沒說出他是個什麽動物化形,讓黃眉子好是得意。”賀烏說,“但是他那些通陰陽的本事,還是說不出所以然來。”

那老道士也證實了白無常之前所言,無常鬼的職責只是拘捕陰靈,不論美醜窮富,想來也無法從他們那裏打聽逝去親人的下落。

“這不是要緊事。”小元說,“我倒是有要緊事得告訴你。”

“是什麽?”

“明月珠昨天又吐血了。他不讓我告訴你,但我覺得,還是要違他這一次。”

賀烏張了張嘴,渾身的血幾乎在秋夜的風裏涼了一半。

“我從來都不想撒謊欺瞞,也不想幫誰瞞着什麽事——特別煩。”小元舔了舔爪子,“也不想在中間替你們左右支吾着。”

她頓了頓。

“尤其是!”小元又憤憤地說,“你們吵架的時候,我還在中間給你們左右支吾!乞巧節那兩天,我可真成了個傳聲筒了。”

賀烏啪地雙手合十,向着三花貓大鞠一躬:“多謝小元大人,有勞有勞。你這一世這樣做善事,下一世托生有吃不盡的小魚乾。”

“你又忘了黃眉子最忌諱的那樁事了?”

“那,小元大貓。”

小元無語地甩了甩尾巴,又想起來什麽似的悶悶嘟囔:“我也不要小魚乾。要是還有下一世,我還要回來當奶奶的小貓。等九條命都過完了,我就和奶奶一起再去輪回。”

她的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讓賀烏連打了幾個冷顫。

“小元,你相信有六道輪回的事嗎?”他問,“奶奶那天和我說,我和阿珠……”

他羞于開口再說出“我的媳婦在月亮上”的稚童傻話,結巴了半天,只說了“或許前世有緣分”之類似是而非的話。

“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能這樣。我也只是個小妖怪,參不透這些玄機奧妙。”小元的貓耳朵耷拉了下去,“我也不知道,等奶奶……我們再見面的時候,她還能不能認出我來。我上一世當奶奶的小貓,得了瘟死在她懷裏的時候,她抱着我一直哭,說讓我下一世再來我們家,不要當小貓了,當奶奶的孫女。那時候我身上都已經涼了,眼睛也睜不開,可是覺得她的眼淚落在我的毛上好燙好燙。

“現在的我九世都是貓,變成人形也只能短短幾個時辰,如果真的能輪回,我真的能當奶奶的孫女就好了。”

這一場夜談,越說越讓他們心裏發沉,一人一貓都垂下了頭。

“我前幾天就和奶奶說過,就算有前世輪回,我也只能看到這一輩子。”賀烏重新擡起頭,短暫地笑了一下,“而且,就算你說你只是個小妖,你也在山匪面前救過阿珠。要是輪回再來,你不如作妹妹,我和阿珠來作哥哥,也該讓我們找個補。再說作個小輩,撒嬌賣癡都正當,像阿珠那樣。”

賀元九顯然也沒有拿他的玩笑話當回事,翻了個白眼。

又說到了阿珠。賀烏也沒有再說什麽,擡起臉看到了屋檐下那個惹哭了明月珠的空燕巢。

可是如果有輪回,如果再入輪回……賀烏忍不住又想,我該再去哪裏找阿珠回來呢?就像南飛的燕子,就算明年冰雪消融,還有飛還的時機,又該去哪裏找舊日的屋檐與香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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