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白露其二 八寶梨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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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蘊生機的土地,在秋天将豐厚的饋贈悉數捧出。水稻垂下了沉甸甸的穗苗,棉花吐出雪白碩大的絮花,果樹枝頭墜上了飽滿的果子。
秋收的作物越豐厚,也意味着農夫們要度過更繁忙的秋天,而這繁忙也越讓人欣喜期待——就算再辛苦再累,想想歸倉的糧食能換出白花花的銀錢,成捆的布匹能讓家人穿得暖和漂亮,滿筐滿簍的蔬果能烹制飽腹可口的菜肴,在田裏勞作的奔波疲累也只是一時的苦處了。
“賀烏,你家今年的稻子收得這麽慢?”賀茂看見挑着擔子走在路上的賀烏,将驢車趕到了他身後,“果園也還沒收拾。要再等等,果子被麻雀啄了,壞了品相可就賣不出好價錢了——快把筐子放車上,叔載你一程。不用客氣!”
賀烏支吾幾句,只是說自己這幾日還有別的事務,緩了秋收。不過不打緊,他這幾天每早都是天色未明的時候就出門搶收,耽誤不了。
“要是實在有事要幫忙照顧,一定要和我們說啊。我前天去白先生那裏接我孩子,他也在給你家奶奶配藥。我看藥材摞得那樣高!”
那恐怕是明月珠的藥方。賀烏輕輕點了點頭。
果園的梨子結了許多,今年卻沒有賣給果商的打算,多數要加上點黃冰糖煮成八寶梨盞,哄着或者吓唬着讓明月珠吃藥。
白天辛苦勞累,晚上也睡不安頓。賀烏總是在夢裏夢到小時候的事,哪怕只是似是而非的片段。收麥子的時候,父親将他放在高高的乾草堆上,馬車吱呀走在曬得人懶洋洋的太陽底下。他年輕的父親健壯又活潑,走着笑着,伸手戳自己兒子的肚皮,長生,長生別打瞌睡,你看是誰來了。
是誰來了?我們家從前還有馬車的嗎,賀烏已經不記得了。恐怕馬匹也一樣折沒在了洪水裏……是誰來了?賀烏努力睜大了眼睛,谷物的香氣仿佛都清晰可聞,卻看不清遠遠走在路上的人的臉。
長生乖乖。她笑着喚,你的小鐮刀藏在哪裏了?
啊,是我的阿娘。現在讓我再回憶她的臉,恐怕也要思索一會兒才能想起。
她戴着遮陽的帷帽,輕紗飄飄揚揚扣在臉上,懷裏抱着茶壺,一直到走近跟前才讓賀烏看清她的臉。賀烏已經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回憶,也許根本是他的憑空想象?因為明月珠也有這樣的帽子,也會遠遠地迎接他,不同的是他們現在既沒有馬車也沒有小孩子。
父親将他從乾草堆上抱了下來,也不嫌棄他身上髒兮兮沾着乾草和塵土,笑着抱着他轉了個圈,把他放在了自己肩膀上。母親也摸了摸他的臉頰。
“乖乖呀,好辛苦。”她說。
賀烏還是努力地睜着眼睛,想看清母親的神情。他想象不出母親會用怎樣的神情說出這樣溫柔的話語,就像他想象不出父母如果活到了現在,會是什麽光景一樣。
“那應該是你小時候的事情吧。”黃眉子放下酒杯,“不是不記得了,只是太久沒有想過,所以現在會覺得像夢一樣。”
賀烏捏着自己酒杯,凝神想了想:“我本來要去問我奶奶的。她也年邁不一定記得事,說起來還要讓她難過,不如不說。”
“算了,反正是來陪你喝酒解乏的,不說這個了。”黃眉子聳了聳肩,自作主張拿起酒壺給賀烏倒了一杯,“兔子小弟不一起來喝一杯?”
“別讓他喝了。”賀烏搖頭說,“他喝起酒來又是一樁大麻煩。”
今天秋社,明月珠和小元都跑去看熱鬧了。社戲的臺子搭在村口,鑼鼓聲隐約傳進了每條街巷。早上的時候,明月珠就惦記着社戲的事想往外跑,一天往外探頭探腦打聽了好幾回。
黃眉子又問了幾句今年收成的事。說是來陪賀烏喝酒,果然沒有再提更多讓他憂愁憂思的事情,倒是賀烏主動說了起來。
“我之前诓阿珠,說和你出門是拜訪你的朋友。那天我們回來,他問了許多話,問你的朋友要是住在野外,山洞上有沒有竈臺生火煮茶招待。”
黃眉子也聽樂了:“除了我,還真沒有幾個和人過得這麽近的鼬精——吃肉喝血才是妖怪本來的樣子呢。”
“往前幾百年,往後幾百年,你都這樣游戲人間不成?”
“可別咒我了。再過個幾十年,我還要讨封呢!但願那時候遇不着你這樣的人。”
“再過幾十年,世上就沒有我了。”賀烏換了個姿勢,“對你而言,我的壽數是不是也像阿珠那樣?”
“那倒不是。”黃眉子連連擺手,“嗨呀,說好了不提這些。”
哪個和你說好了。賀烏和他碰了碰杯子喝酒——黃眉子變成人形也留着尖尖的指甲,一直都沒變,不知是他的法術變不出剪刀來,還是有意為之的——那阿珠為什麽不留下兔子耳朵和尾巴?溫存的時候,賀烏還挺喜歡捏弄他無意間露出來的棉花似的尾巴。
酒意刺激着賀烏的思緒格外活躍,讓他忍不住想說話。
“會不會像你、阿珠和小元這樣,在人世流連得久了,再有轉世的時候,也許能褪去妖骨成人?”
黃眉子高高挑起了他吊梢的眉毛。
“你相信有六道輪回的事?”黃眉子問了前幾天和他問小元一樣地問題。
“我在想。”賀烏點了點桌面,“人尚且有出世入世的分別,白先生在朝堂、在大逐山所寫的文章與所行之事都不一樣。而阿珠也是少見的生活在凡世的明月兔妖,會不會也和活在山林裏的不一樣。我從心底盼着他會有哪裏不一樣……在他吐血之前,我甚至還僥幸地在想,會不會憑着這點不一樣,他可以安然無恙活下去。”
“我看你是有點喝醉了,賀長生。”黃眉子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也去看看他們演社戲的,土地神沒準能聽你這個願望呢。”
秋社按照規矩,是由村裏的教書先生牽頭籌備的。各家将辦秋社的銀錢交給孩子,攏到白留仙那裏,熱鬧地辦過一場之後,再将祭祀所用的社品返給各家各戶。
村民們無比信任這位外姓的讀書人——他平日裏還會切脈看病,連人命都信得過,自然秋社的銀兩也放心得過。
之前忙秋社的時候,賀烏還幫白留仙做過一些雜事,有年社戲少人,險些把他推到臺前打鼓。今年賀烏自顧不暇,白留仙也堅決不再麻煩他。等待會散了社戲,還要去問候白先生一聲。
賀烏在夜色裏尋找着明月珠的身影。他的白發在晚上也很顯眼,人群裏一眼就望得到,尤其還有一只三花貓站在他的肩膀上。
“現在演的是什麽?”他敲了敲明月珠的腦袋問。
“《目連戲》。”明月珠看見是他,放心大膽地向後倚了過來,“正在演《女吊》,待會還有噴火呢!”
戲臺上的女鬼悠悠蕩蕩地唱着演着,敷白的臉上用紅胭脂畫了血淚和長舌,模拟着勒死的情形。賀烏忍不住彎腰湊在明月珠耳邊,悄悄問他怕不怕。
“光看一眼是有些駭人。”明月珠回答,“不過這個女鬼姐姐那麽可憐,想找人替死最後也沒害人……我也不害怕了。”
黃眉子也湊到了他們身邊。
“你看,戲臺下站着的,有洪災裏幸存下來、還在靠天地而活的村民,有灰心出世的讀書人,也有鼬貓鬼怪。”他說,“相比起來,戲臺上的還沒那麽精彩呢。”
“說不準,還有真的陰靈也在看。”小元也神秘兮兮地低聲說。
社戲演的無非是勸人向善的故事,臺下人卻各懷想法。賀烏攬住還在聚精會神看戲的明月珠,難得承認黃眉子說了句有理的話。
【作者有話說】
比較細碎的一章,後續劇情也會慢慢推起來的(′`)
社戲參考了調腔《目連戲》,女吊的扮相真的非常有特色(不建議大半夜去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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