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寒露其三 糟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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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哥,在這邊,這邊!”明月珠指手畫腳,“快把船劃過來!”
他手裏雄赳赳氣昂昂握着賀奶奶做給他的捕蟹網,長發也都利索地紮進了頭巾裏,站在小舢板的船頭威風極了。
“你看,這邊沙裏卧着呢。”明月珠往前一撲,河面随之蕩起了一圈圈漣漪。
“小心。”賀烏一把攬住他的腰,“現在的河水可比不上夏天的暖。”
“我知道我知道——”明月珠滿意地抖了抖漁網,“長生哥,蟹簍拿來!”
賀烏打開腳邊藤條編的蟹簍,伸手接過濕漉漉的網兜,從裏面解出青綠色的河蟹。
本來明月珠是要自己來收漁獲的,上來第一只就被螃蟹夾了手指,吱吱地響了半天,于是這差事就順理成章給了替他劃船的賀烏。
“長生哥,你把鬥笠歪在背後,還真像是漁夫呢。”明月珠笑嘻嘻地把網兜拿回來,繼續叉腰巡視着水面。
“你看我戴着你的蓑衣,像不像漁婆?”明月珠又說,手裏的網兜輕巧地在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漣漪,“我聽白留仙先生說過漁樵耕讀什麽的,除了農夫,也有在海邊打魚生活的漁夫。他們每天生活在船上,就這樣每天數着漣漪——大海又是什麽樣子的呢?”
說話間,圓圓的蟹簍裏已經裝滿了豐腴的河蟹。明月珠對這些青面螯爪的生物有些害怕,不過奶奶與賀烏都告訴他秋天的螃蟹最好吃,小元更是聽見賀烏今天要去撈螃蟹就口水嘩嘩,心情好到甚至自己主動湊去水盆旁邊喝了兩口水。
小元點名要吃蟹生,明月珠聽她說是生蟹澆汁,越發覺得怕了,被小元一邊用後腿撓着耳朵根一邊笑話。賀烏則想吃糟蟹,用酒釀腌制螃蟹,封在泥罐裏可以慢慢吃。賀奶奶說炒辣蟹最下飯,把姜片花椒都加足了,剛好驅掉身上的寒氣。
既然會是好吃的,明月珠就不怕了,也越發有了下河抓螃蟹的勁頭。這片水域在夏天的時候也生長着旺盛的蓮花荷葉,随着采蓮婦孺們的歌聲而在熱風裏輕輕搖晃。現在的荷葉已經盡數枯萎,深棕深綠色的枯枝敗葉撐在冰涼的水面上,支離伶仃。
明月珠還在滔滔不絕說着話,說他想象裏的海岸和帆船,太陽和月亮沉進海浪裏,會不會也像熱鍋浸泡進了涼水裏一樣冒起白汽來?
“長生哥,往那邊劃——”明月珠話還沒說完,就響亮地打了個噴嚏。
“快坐下。”原本安安靜靜聽他說着話的賀烏反應比他自己大多了,“剛才說過你在河岸上等我的。是不是吹到涼風了?蓑衣領子系着嗎?要不然你還是先坐下……”
“我沒事。我就要和長生哥一起,你少說這些沒用的。”明月珠吸了吸鼻子,安靜了片刻。
秋風彌漫過平坦空曠的水面。一片枯萎的荷葉打着轉飄落下來,恰好落在了明月珠的膝蓋上。
他低下頭,認真地将那片枯葉撿起來展平,沉默着吸了下鼻子。
賀烏就知道他是悄悄落了兩滴淚——這也是剛才賀烏不想讓他一起來捉螃蟹的原因。不僅是河面上涼風陣陣,也是因為想到明月珠看到殘荷滿塘,一定會感懷傷心。
不過明月珠執意要來,賀烏從前就經不住他的要求,現在的賀烏更不可能阻攔。
“阿珠,我唱歌給你聽吧。”賀烏解下自己的外衫,放在明月珠的膝蓋上,讓他蓋住腿,突兀地提議。
“啊?”明月珠還以為他沒看到自己的眼淚,飛快地揩了一下眼角,仰起臉對賀烏笑了,“那我一定要好好聽——我有好久沒聽長生哥唱歌了。”
賀烏上次開口唱歌,恐怕還是那次花朝節。
“總是你唱給我聽。”賀烏也向明月珠微笑。
賀烏想了想,清了清嗓子開始唱他記着的一首民謠。
“春愛比翼燕,秋羨雙飛雁。願天無霜雪,蓮子結千年。”
哈,笨嘴拙舌的賀長生。他唱出感時傷懷的歌謠,更讓明月珠心裏難過了。偏偏他唱起調子來歪歪扭扭,又像在說話又像是夢呓,明月珠又是想哭又是想笑,一張臉各色的神情。
“好聽嗎?”賀烏還要這樣期待地問,表情還有些害羞。
明月珠其實覺得他一曲唱完,蟹簍裏的螃蟹都有些爬不動了。
但明月珠還是重重點頭:“可好聽了!”
“不過……”明月珠歪過腦袋想了想,語氣嚴肅了一些,“我想還是下雪的好。你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了嗎?”
陪他看雪。
賀烏的表情像是吞了刺一樣,轉過臉輕輕點了頭。
“就算……”明月珠撓了撓臉頰,盡量裝出了滿不在乎的語氣,“就算我不到下雪的時候就人命歸……兔命歸西了,長生哥你聽我說完嘛!”
賀烏緊緊握住他的手腕。
“那樣,以後大逐山下雪的時候,你也總能想起我的。”明月珠自顧自繼續說,“不對,你可不準忘了我!時時刻刻你都要想着我。要不然,我肯定還要變成鬼回來纏你,讓你也被白先生寫進故事裏!”
他說着說着,似乎真的想象出來了賀烏薄情寡義忘了他的樣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
賀烏微笑着只是搖頭,順勢把他拉進了懷裏,親吻了一下他的頭發。
“我們捉了多少螃蟹了?”舢板太窄,賀烏想抱住明月珠又礙手礙腳,只得松開胳膊讓他坐直了身體。
“我數數……”明月珠低頭看了眼蟹簍,“哎呀長生哥你剛才沒關住蓋子!爬到我的腳上了啊啊啊啊啊!”
賀烏笑着彎腰把逃逸的河蟹丢進蟹簍裏。
“時間真的太短了。”明月珠在他頭頂幽幽嘆氣,“我想想……我也有歌要給長生哥唱。”
“你唱吧。”賀烏的手指頭也被螃蟹狠狠鉗住了,他嘶了一聲。
“侬與我郎歡意好。縱是百歲猶嫌少……”明月珠托着腮看向河面上水墨一般枯頹的殘荷。
他的歌聲與從前毫無分別,活潑悠揚仿佛珍珠滾落玉盤底。
賀烏仍然保持着彎腰的姿勢,在聽到熟悉唱詞的瞬間愣住了。
“侬與我郎歡意好。縱是百歲猶嫌少,歡意好。
天上明月不見老。分別除非金烏死,明月老。”
賀烏唰地坐直了身體,一把抓住了明月珠的肩膀。
“阿珠,這首歌是你從哪裏聽到的?誰教給你唱的?”
明月珠被他的反應吓得一愣,搖了搖頭。
“沒有人教我。”他回答,“我剛才,就這樣看着長生哥,看着荷葉,還有光禿禿只剩蓮蓬的荷花,我想時間真的過得太快了……然後,我就把這首歌唱出來了。”
賀烏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怎麽了,長生哥?”明月珠問,“你之前在哪裏聽到過嗎?好陌生的調子,我還以為是我自己編出來的呢。”
“我也沒有聽過。”賀烏搖了搖頭,把船槳重新撐了起來,“我在書上看到過這首歌。”
賀烏從小生長在大逐山,幾乎可以肯定,他從來沒有聽過誰唱過這首歌。而那本謠曲又埋在廣利經樓裏許久,應當是古老至極的作品。
出生在春天的兔妖,怎麽會自然而然唱出千年萬年前的歌?賀烏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痛恨過自己是一身凡骨,如果他通曉鬼怪神道,也許想明白這些玄之又玄的事。
“我們回家吧。”明月珠裹了裹腿上賀烏的長衫,“長生哥,不要想太多啦。”
他看着賀烏劃船的背影,自嘲似的笑了笑,垂下了腦袋。
天上明月不見老,或許是因為明月似的生靈轉瞬即逝,根本不會有老卻的那天呢。
賀烏的糟蟹還沒腌好,池塘裏的一汪殘荷就在秋風冷雨裏銷聲匿跡。秋天,也即将走到了盡頭。
【作者有話說】
長生唱的歌改編自《子夜四時歌》:仰頭看桐樹,桐花特可憐。願天無霜雪,梧子結千年。
點播一首霜雪千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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