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入v三合一)
關燈
小
中
大
他的到來在王帳貴族和奴隸間引起了巨大的騷亂。
帶路的布爾巴族殷切勤謹,那老頭在半死不活的奴隸中有些聲望,他從小路将鳶戾天引入王帳,沒有驚動守衛,雖然驚動了也無甚挂礙,但一個合格的帶路黨能省很多事。
以前他打劫的時候也這樣乾,先找個軟腳蝦或者二五仔,都不用廢話,對方靠想象就先破了膽,他只用斜眼瞅着他,就什麽明的暗的全抖落乾淨,二五仔尤其好用,畢竟那麽大一艘星艦,總不可能鐵板一塊,特別是高級雌蟲,腦子聰明,心裏彎彎繞繞更多,不告訴他們他是C級,有的蟲就能仗着他來先反了艦長。
就是軍艦稍微麻煩些,得殺出條血路,他一般是不碰的。
可這半原始的部落王帳到底不是蟲族軍艦,那個老布爾巴也生了反骨,路線熟悉,動作迅速,不知道暗地裏盤算了多久,他先串聯起本部落的奴隸,又溝通附近幾個部族,把他們引到他面前。
那其實沒有想象中的容易——鳶戾天看着老布爾巴急的冒汗的臉,心裏得出結論,羊圈裏的羊都比這些人更有活力。
寒冷、饑餓、毒打,各種想象不到的折磨讓這群即将報廢在冬季的奴隸失去血性,他們黑洞洞的眼睛裏沒有一點光,除了口鼻溢出的微微白氣,很難分出他們和死人的區別。
有的人少了條胳膊,有的人少了只眼睛,他們的主人不再珍視他們,他們的處境比老布爾巴更糟糕,他們被放棄了。
于是他們也放棄了自己。
直到鳶戾天踹飛前來探查動靜的守衛,他很克制,沒把人踹死,但這群士兵雖然驚恐,卻還嗷嗷着揮刀沖過來,他只得用翅膀将他們全扇出去,不過三分鐘,附近再沒有直立的人形生物存在了——那群奴隸不算,他們幾乎沒有人形了。
可也不知是恐懼還是希望的病毒在行屍走肉中傳播,耳不可聞的嗡鳴震蕩開,他們的細胞活了過來,驅使不聽使喚的肢體,追着鳶戾天走出帳篷,聽從他的命令,把昔日的主人綁好,關節在短暫的運動中流暢起來,但依舊離一個合格的勞動力相去甚遠。
“讓他們自己去找點吃的,別還沒回去就把自己餓死了。”鳶戾天不滿道。
這個命令後又跪倒了一大片人,智腦已經不想浪費算力翻譯這些神神鬼鬼的贊美,只是提醒:
【王帳的奴隸雖然多,但沒什麽戰鬥力,要乾翻帶刀的貴族和士兵多少有點難度。】
鳶戾天深以為然,所以又把佩戴武器的生物集中在一起,同樣五花大綁,這群家夥不需要找吃的就已經是合格的勞動力,他對他們很滿意。
但這群奴隸主出離憤怒了!
他們在窩裏躺的好好的,這個看中了西邊的草場,那個相中了南邊的城池,大家夥吃着烤肉,喝着葡萄酒,快活地商量來年牧場分配。
帳篷裏燒着火炭,擄來的漢奴細皮嫩肉,和草原裏的悍婦完全不一樣,聲兒也細膩,舞也嬌美,他們沉浸在連日的捷報中想入非非,大汗即将在一聲聲的吹捧中迷失自我,仿佛看見了中原王朝那個金光閃閃的寶座在向他招手——
真美啊!
就這時候,闖進來一個長着翅膀的鳥人,不問青紅皂白,見人就捆,像牽羊一樣把他們拖出帳篷。
老可汗的身體前一秒還在零上二十六度的暖帳中,下一秒暴露在零下四十幾度的寒風裏,年歲大了,心血管脆了,一下沒挺住,嘎嘣人就沒了。
那鳥人也不管,似乎老可汗并不比他手下的騎長金貴,他可能也不認得剛剛厥過去的老頭是誰,衆人也在極大的震驚中失去了發聲的機會,再找到機會開口時,那鳥人居然一翅膀過來,開口的人又失去了開口的機會。
更糟糕的是這群倒反天罡的賤奴,小可汗發現昨天還趴在腳邊舔他鞋面子的賤奴,這一刻居然也混進人堆裏唯唯諾諾,對他的眼神視若無睹——
賤奴!賤奴!賤奴!
還好說要給他去奴籍只是哄騙他,他壓根沒有這個打算!
該死的賤奴!!給他聽好了,他對他可是一點真心也沒有的!
武荊一行趕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王帳的奴隸熱火朝天地造反,他們的大将軍蹲在成堆的皮草、金銀、珠寶、藥材、肉乾、奶酪、酒壇裏邊挑挑揀揀,聽見他們來了,順腳把一個試圖偷襲的傻缺踹給他們:
“吃的,你們的,這些金子,我要帶走。”
“啊。”武荊下意識抽出刀,砍掉那個飛過來的腦袋,原諒他才從戰場下來,一身血煞未退,所有動作全憑本能,砍完才發現:
喲吼,穿成這樣,是儲君吧?
原本忙碌的奴隸被突如其來的血腥定住,半晌,發現沒有人制止他們,才繼續動了起來。
“還有這些人,帶回去給濟...大王。”鳶戾天生生轉口,他是他的大将軍了,外人面前得有基本的禮節。
雞大王?
武荊莫名乾笑兩聲,連連點頭,然後回過神來:
“不是,咱回去還要帶他們一起?”
“不是,抓俘虜嗎?”鳶戾天不明所以,指了指外面:“王帳附近還有幾個營地,也可以一起帶走。”
武荊咽了咽口水,收起刀走上去:
“将軍,這是怎麽做的啊?”
他指着那些溫順又井然有序的奴隸——
誰知道他這一問,鳶戾天更驚訝:
“你也不知道嗎?我就是問他們財寶放在哪裏,他們就乖乖告訴我了,我還以為這個品種的人類都這樣聽話懂事呢。”
比以前打劫的艦船還配合,居然不是種族特點。
“...”武荊無言以對。
“注意別餓死了,他們中有些很久都沒吃過飯了。”鳶戾天清點完值錢的物件,提醒武荊。
“将軍,咱不能把人都帶回去,我們解決不了他們的吃食。”武荊小聲道。
裴時濟固然缺人,但也沒有多的吃的喂那麽多嘴,而且這裏面明顯一大部分是王帳準備放棄了的“生口”,草原這個冬天難過,大汗也養不起那麽多張嘴,其他部落想必也是一樣的情況。
“那把年輕力壯的帶回去,體弱的就留在薊州...我們再把那幾個軍鎮搶回來,糧食按人頭配給,先把冬天過了,開春開荒,大王那邊緩過來再來接濟這邊,怎麽樣?”鳶戾天問道。
武荊愣了愣,勸誡的話在嘴巴邊繞了一圈,對上他認真思考的表情,愣生生給咽回去了,他莫名覺得,就算站在這的是大王,被将軍這麽一看,也會咽回去。
“那您禀告大王?”武荊狠狠心,不就是少吃一頓嗎,他餓的起。
“大軍的夥食是要先顧上的...”鳶戾天回過神,有些歉然。
“您放心,您的決定,大家不會有意見的。”武荊飒然一笑,拍了拍胸脯:“兄弟們謹遵将令!”
于是就這麽定了。
莫卻之看的兩眼發直,追擊部隊直搗王庭大破敵軍,很好,但追擊部隊統共也就一千號騎兵,王庭能打的不能打的加起來七八萬,他們一沒放火,二沒挑唆,怎麽就大破了呢?
就憑将軍長了翅膀?
這什麽翅膀,真好用,能給他也長一對不?
“你瞎嘀咕什麽呢?”武荊推了一把他,“這個帳你負責,俘虜不要分開,要打散,你知道的吧。”
“将軍什麽來頭?”莫卻之繼續嘀嘀咕咕地問他。
武荊驕傲地哼了一聲:“我們将軍以一敵十萬,不在話下,那是天人,天上的神仙,神仙的手段,你想破腦袋也沒用。”
“...”莫卻之選擇閉嘴。
惴惴不安的俘虜被分為兩夥,一幫跟着武荊和鳶戾天回去做勞動力,一幫留在軍鎮,武荊擔心俘虜嘩變,還特意留了一千人在薊州看守,搶回的糧食留了一半在薊州,大家夥沒什麽怨言——
即便有些嘀咕的,也在武荊和張鐵案的鎮壓下沒翻起風浪,照張鐵案的意思,将軍此舉活人無數,是天大的功德,将來上天以後是要論功行賞的,将軍願意把功德分給他們,又是天大的恩德,那些好賴不分的人,等功德等次考評的時候就知道好歹了。
一時,玄鐵軍上下肅然,軍紀又上了個臺階,他們想想很快就想通了,雖說人活着是為了吃飯,但吃了飯還是會死,現在他們有了嶄新的人生目标:
他們要跟将軍上天!
對此,鳶戾天欲言又止。
智腦也很難評,但這群活人沒有絲毫實驗精神,不追求睜眼的時候看到證據,就怪管用的。
精神支柱的能量無限大,這支隊伍爆發出極強的戰鬥力。
都不用鳶戾天亮出翅膀,他們自覺自主地搜刮了幾個部落,收回前面丢掉的軍鎮,驅策俘虜搶了後面幾個不開門的軍鎮,過冬的物資終于充足起來,一切安排停當,一個月又過去了。
這個冷冬也有要過去的模樣,鳶戾天敏銳地嗅到空氣中的水汽,雪天少了,放晴的日子增多,地上厚厚的積雪都薄了一層,春來的這樣早,的确讓人焦心。
雖然有智腦時時傳訊,但鳶戾天已經按捺不住,他跟着騎了大半的路程,确認俘虜沒有問題,就展翅飛回去。
——————
他這次一走就是兩個月,盡管相隔不遠,薊州就在京城百裏開外,他飛的快些,一頓飯的功夫都不用就能回去,可他總覺得好像已經離開了很久很久。
他到的時候,河靖高地正在開飯。
【目前的堤壩按照防禦17000立方米每秒的最大規模來修建,全長58.8公裏,最困難的有京城附近長生橋左堤、八甲口到馬戶村右堤,中游南壩洲一帶,這次一共調動兵士、民工超八十萬,兩個月時間,很了不起的成績了。】智腦無不感慨地介紹。
這可不是這邊打仗虛張聲勢随便吼的幾十上百萬,是實打實八十萬丁口,幾乎每一個人都有明确的工作安排,在當前的生産力條件下簡直是個奇跡。
雖然有它的輔助,引入了一些先進的管理經驗,用上了混凝土之類的新材料,免去了舟車勞頓運送石塊的麻煩,但這項工程的浩大還是遠超一開始的想象。
雖然目前制造的“混凝土”強度離帝國傳統意義上定義的混凝土相差甚遠,就地取材了諸多有機材料,新火藥也存在烈度不穩定、容器氣密性等諸多問題,但無論如何,已經是這個殘破帝國能爆發出的最強行動力了。
因為征調之廣,雍都王的名字傳遍了永寧河全流域、大河上下游,玄鐵軍每日都在擴軍,無數流民被吸納,無數民夫投入其中,還有更多聽到風聲無家可歸的百姓正在走來。
不為別的,就聽說給雍都王乾活管飯。
盡管這只是一個應急性的工程,真正的困難還在春汛之後,可如此浩蕩的動員下來,那些暗中萌動的預備偷襲一次也沒有發生。
倒也不是因為他們突然吃齋念佛,有了慈悲心腸,只是這些盤踞北方的割據軍閥根本無法組織一次像樣的襲擊。
他們驚愕地發現自己的兵不斷逃往裴時濟的陣營,回到曾經避之不及的河泛區,那是他們已經失去的故鄉,那埋葬着他們死去多年的親人。
裴時濟的勢力膨脹到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盡管危機依舊,他的隊伍龐大到搖搖欲墜,但每一滴新加入的血液都帶着蓬勃的生命力,這是那些坐在家裏觀望,死活抓不到兵丁的“大人們”抓耳撓腮也想不通的。
他裴時濟哪來那麽多糧食喂飽這麽多人?
鳶戾天有一搭沒一搭聽着智腦的彙報,目光在密密麻麻看不見盡頭的人群中尋找,營地裏支起爐竈,好多口大鍋不停冒出的白氣擋住視線,他不得不飛得更高——
地上的人只覺得有一只大鳥不停在腦袋頂上盤旋,又分不清是什麽品種,直到他降低了點高度,人們發現身旁唏哩呼嚕吃着粥餅的玄鐵兵突然跪下,被冷風、泥灰、汗水弄得看不清五官的臉上出現驚人的狂熱,這種狂熱他們只在大王出現時看過。
“是将軍!”
“天人回來了!”
“北邊打贏了,神器說将軍帶回了數十萬俘虜!”
“你從哪知道的?”
“我之前在制藥組,神器跟大王彙報時我聽到的,千真萬确!”
“好家夥!我們組要一百個俘虜!”
“哪有數十萬,北邊蠻族全帶回來也沒有數十萬!”
“神器還能有假?!”
....
鳶戾天聽不見他們下面的叽歪,終于,他的目光定在一點,腦子裏傳來智腦的聲音:
【感應到了,就在那。】
他朝地上紮去。
裴時濟被耳邊的騷動驚動,擡頭就看見一個不斷擴大的黑點,那人落地前收起龐大的翅翼,像天外來的星隕,直直墜落地表,驚起塵土漫天,連不遠處的大鍋都跟着抖了抖,地上出現一個坑洞,鳶戾天單膝跪在裏面,擡起頭,直勾勾看着他。
那張俊得攝人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喜悅止不住從眼睛和嘴角流出來,他的雅言順暢許多,卻還是一字一頓道:
“臣,幸不辱命。”
無論兵卒還是民夫,所有人都下意識看他,四野皆靜。
裴時濟霍的解下自己的衣袍,一腳跨進那個坑裏,把他扯起來,将衣服給他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嗯。”
“回來就好,走,吃飯。”裴時濟替他攏了攏衣襟,牽着他的手走出來,吩咐左右:
“回帳,給将軍擺膳。”
鳶戾天看着他們相執的手,漸起的熱度讓乾燥的掌心微微冒汗,裴時濟看着還算淡定,可欣悅激動的心情随着精神波動一浪一浪拍打着他,像一口熱熱的泉眼,暖意汩汩地往外冒,讓他緊繃的神經驟然舒緩,連日趕路的急躁也不翼而飛。
他現在心平氣和,就算有些俘虜再當着面罵罵咧咧,他也不會把人踹斷骨頭了。
“武荊他們到哪了?”
進了帳篷,兩人坐下,裴時濟問道。
鳶戾天這才有了點心虛,輕咳一聲,腦袋微微低下:“快了,應該晚上能到。”
裴時濟失笑,把一大盤羊肉推到兩人中間,用刀子割了最肥美的一塊放到他碗裏:
“這麽急着回來呢。”
“我想你了。”鳶戾天很直白,然後學着他,把一塊面餅擺在他面前。
裴時濟動作一頓,看着面前的餅,嘴角微翹,很快壓下去:
“可惜沒能請你吃頓好的,現在條件有限。”
桌子上只有一盤炙羊肉和一盤白面餅還有一碗野菜湯,就算這樣他也不能頓頓吃,如果不是鳶戾天突然回來,他應該在外邊吃大鍋飯,因為他時常要吃,夥夫不敢在餐食方面偷工減料——
他這倒黴主君,現在就靠一口飯勾着人幫他乾活。
至于吃香喝辣,那還不知道要緩多久才能兌現。
“你給的,就是最好的。”鳶戾天一點不嫌棄,掰開面餅把羊肉夾進去,就着湯,吃的香甜。
“戾天這次出去,口舌功夫見長啊。”裴時濟揶揄道。
鳶戾天眨眨眼,思考了下,撇嘴:“你嫌我嘴笨。”
“哪有。”裴時濟脫口道:“你如此待我,我還嫌棄,就真的不知好歹了。”
“我想早點回來幫你的忙。”
這十足真心,雖然就智腦在那長籲短嘆,傷春悲秋,但那玩意兒更多在哀嘆自己每天下降一截的電量,是變着花樣要他上去曬太陽,真正關心防洪工程的,還得是他這個做蟲主的。
而且跟他走的時候相比,裴時濟現在憔悴得讓蟲心疼,雖然他努力把自己打理妥當,但眼圈裏的血絲騙不了人,只是表面神采奕奕,其實已經嚴重睡眠不足。
“這麽多人呢...”
裴時濟說到一半,見鳶戾天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笑了一聲:“行,吃完咱去堤上看一看。”
說完,又嘆:
“說這次等你回來要拜你做大将軍,估計得緩緩咯。”
他現在是真怕明天突然一場雨下來,上游河冰解凍,水勢上來,還沒修好的堤直接給沖垮了。
雖然上游駐守的隊伍按點傳遞消息,神器也盯着,但這堤一天沒修好,洩洪的河道一天沒疏通,他就一刻也睡不踏實。
“你這次贏得漂亮,我要賞你,你想要什麽?”
裴時濟也不費心思說那些虛的了,這人嘴皮子利索了點,但也就一點,那是熟練度上去了,不是版本升級了,他說的話太複雜指不定會被神器譯成什麽模樣呢。
說到這個鳶戾天又有點心虛:“我沒有戴面具,但我也沒有殺人。”
他只是把人踢傷,至于傷重不愈死了的,和他沒有關系。
裴時濟忍俊不禁:“我知道,面具的事兒下次記得,賞呢,想要什麽?”
這實在為難這只過于容易滿足的蟲了,他想了半天:
“當大将軍不就是了嗎?”
“诶,那是公事,戾天為了我做了許多克制,所以這個,是我要給你的。”
位于鳶戾天腦袋和裴時濟腦袋裏的智腦同時“咦”了一聲:
虛僞!
可它的蟲主很吃這一套,眼睛亮亮的,一邊啃餅一邊思考,眉頭逐漸皺起,最後嘆了口氣:
“我覺得我什麽都有了,可以先欠着嗎?”
一個自覺什麽都有的人是不會要求賒欠的,除非他潛意識裏還是覺得有什麽欠缺,可那究竟是什麽呢?
裴時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當然可以。”
然後端起桌上的碗——碗中的熱湯尚溫,他端起了一飲而盡,然後搖頭失笑,他還以為...是他想多了。
“飽了嗎?出去看看。”
鳶戾天抹抹嘴,站起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裴時濟一愣,笑着把住他的小臂:
“走,看看這些天的成果。”
走了兩步又停下,裴時濟拉着他走到屏風後面:“先換身衣裳。”
外面工地也過了飯點,所有人熱火朝天地乾,兩人既未着甲也未着綢衣,一如尋常人一身結實的深色短打,腳穿一雙防水靰鞡鞋,左右跟着兩個親随,一路往堤上走。
哪怕是帶領工程隊的将士這時會也沒工夫觀察左右,他們一路無阻,上了高地,裴時濟給他介紹:
“時間太緊,修不了全程,按照寧姚的意思,就是那個老漢,看見了嗎,他的意思,先把要緊的地方加固加高,再修一個內堤減緩水勢,那頭在炸河道...”裴時濟手指一挪,從坡下一個黑臉老漢身上移到更遠的地方。
鳶戾天眼力非常,那麽遠的距離,居然也在蟻群似的人群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是?”
“哦,李婉柔,那時候你前腳才走,她後腳就找上來,挺厲害的一個女人。”裴時濟沒有給更多評價,眼神帶着欣賞,笑了下:
“這次她堅持要開這條河,神器也贊成,等水患平了,孤封她做個‘定水将軍’。”
說完,那處一道驚雷在那處炸響,所有人停下手裏的活,整齊劃一地向那看。
這種動靜,縱使是熱武器時代的平民也沒法習以為常。
但見煙塵滾滾,遮天蔽日,好在沒有尖叫,沒有傷亡,神器也沒有報警,一切都還有序着,他們才重新拿起工具繼續做工。
鳶戾天眯了眯眼,他是這世上最習慣爆炸聲音的存在了,于是跳到另一個話題:
“他丈夫就是薊州守将,這次跟着武荊回來了。”
“感情一家子都不簡單,她兒子呢?”
“留在薊州,薊州還有很多俘虜,我...”雖然之前彙報過,但後來他和智腦仔細盤算過,這幫暫時派不上大用場的人其實是個大麻煩。
“你做的很好。”裴時濟截斷他的話,表情有些古怪:“你知道他們現在管我叫什麽?‘靖厄天尊’,說我大慈大悲下凡救苦救難來了,既然是救苦救難的,活更多的人,總歸是有好處的。”
畢竟,按照神器說的,之後開礦、開廠、開耕,哪哪都差人。
說話間,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騎手高喊道:
“禀報大王,京中來信。”
裴時濟帶着鳶戾天下來,接過信,一目十行地掃看完,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抹狠厲,卻朗聲告訴騎手:
“告訴軍師,鳶将軍回來了。”
“諾!”騎手不敢耽擱,接了口谕翻身上馬,身影很快消失在馬蹄揚起的塵煙中。
杜隆蘭反複交代他速度要快,他在等一個決定,來自裴時濟的決定。
“是杜...先生,寫了什麽嗎?”下來鳶戾天問他。
其實但凡他有一絲政治敏感性的話,其實都不該問這句話,可他到底和尋常臣子不同,裴時濟眼神複雜,終于還是道:
“梁家的小皇帝,對我的所作所為很不滿意。”
不滿意三個字,到底草率了。
事實上,那位虛歲不過十歲,實際上還在換牙小皇帝,大概提早進入了叛逆期。
蔚城失守的時候他尚未意識到形勢有多嚴峻,他需要提防的對象只有朝中兇巴巴的大臣,還有母後嘴裏居心叵測的太監。
這位姜太後頗有些政治頭腦,聯手大太監,将自己年滿六歲的兒子拱上皇位,日前已經端坐這個位置長達一年之久,完美超過了前任,只要他們母子齊心,聯絡內外朝,籠絡住宮人,把權勢最大的太監鬥倒,皇位自可安坐。
只是這個計劃除了周折,在孫衡之偕同杜隆蘭進宮前,他們都沒能真正認清意外的模樣。
蔚城陷落算不得什麽,他們在京中成天天聽雍都王進了這個城,劉舉丢了那塊地,有什麽關系嘛?
京裏面的大人歌照唱舞照跳,一樣逍遙快活。
直到孫衡之期期艾艾地請求屏退左右,簾幕後面的太後終于讀出點不對勁來,來的是兩個文官也就罷了,偏偏還有個不肯卸甲的武士,此非暗藏謀逆之心?
然謀逆在前,誅心在後,孫衡之遞上來的折子讓這位自诩見慣風浪的姜太後頭暈目眩,繼而勃然大怒,聲音驟然尖利,近乎狂吼:
“放肆!大膽!來人!把他轟出去!不,拖出去!杖斃!杖斃!”
殿外沒有動靜。
孫衡之很尴尬地看了眼杜隆蘭,老夥計這分鐘學會溫潤恬靜一言不發了,他只得硬着頭皮解釋:
“雍都王南征平亂,北治水利,又天降祥瑞,已而民心盡附,天下已定,今乃退位,一則全陛下與太後體面,二則為梁氏皇族延綿香火,還請陛下太後三思。”
姜太後遏制住尖叫的沖動,命令沒有得到響應,這座宮殿已脫離她的掌握,臺階下那莽夫右手正按着刀柄,虎目圓睜,視天家之威如無物,她的心髒在胸腔裏砰砰亂跳,勉強平複了呼吸,顫聲道:
“不若呢?你們要弑君嗎?”
這話說的...
杜隆蘭擡了擡眼皮,看向孫衡之,這位大人宰相做的不如何,做政治掮客頗有天賦,果然,聽到姜太後的聲音,他把腦袋深深埋下,鞠了個躬:
“臣安敢犯此欺天之罪!臣蒙陛下、太後厚恩,雖肝腦塗地未足報萬一。然念及宗廟社稷之重,實乃雍都王天命所歸,大勢不可卻也。
況昔者堯禪舜位,舜禪禹德,皆因賢能承運,今蒼生蒙難,山河破碎,唯雍都王早正大位,方能再造盛世康平,太後亦能安養慈闱,天下幸甚,宗廟幸甚!臣惶恐再拜,伏乞陛下...垂聽愚忠,退位吧。”
這番話龐甲聽了都得替梁氏忠臣豎個大拇指,不愧是讀書人,話說的就是漂亮哈!
該點頭了吧——他又把目光望向上面。
姜太後并不感激涕零,她手指哆嗦着指着孫衡之:
“大膽...你的意思是,陛下不足以安天下,不足以定山河,不足以造康平盛世嗎?!”
龐甲一皺眉頭,杜隆蘭聽了直嘆氣,孫衡之不吭氣了。
答案一目了然。
“母後,孫相要逼朕退位嗎?”
孩子稚嫩的嗓音響起,沒能勾起在場另外三個成年人的憐憫,他們雖然不說話,但沉默如山海一樣滿是壓迫感。
“陛下放心,你是皇帝,沒有誰能逼的了你。”姜太後抹着眼淚,走出簾幕,把孩子一把抱在懷裏。
“母後別哭,朕殺了他們給您出氣!”孩子看着他傷心的母親,手指着臺階下的三人,一派天真殘忍。
姜太後倏然色變,捂住他的嘴,忌憚地看着龐甲。
小皇帝掙脫母親的束縛,大聲道:“朕剛剛都聽懂了,他們說雍都王好,但雍都王不也是朕的臣子嗎?他平亂、治水利難道不是為了朕做的嗎?臣為君謀,是臣下的責任,這是孫相你教朕的,不是嗎?你說朕有聖君之資,你我君臣相得,一定能匡扶天下,中興大晟,難道是假的嗎?”
孫衡之汗流浃背,一聲不敢吭——乖乖,這怎麽能當真呢,他這種臣子,皇位哪怕上坐了頭豬,也只會誇珠圓玉潤,英明神武啊!
“放肆!”龐甲怒喝。
“你才放肆!”小皇帝嗓音尖細,充滿霸道:“何況他得了祥瑞,為何不進獻于朕?”
“即便君上有錯,但臣子應當直谏以期君上改正,他為臣不曾上過一道奏疏,進京也不來面聖,反逼孫相前來迫朕,這是逆賊,當誅九族!”
孫衡之長抽一口涼氣,哆嗦着往杜隆蘭身邊靠:這話可不是他教皇帝啊!
小皇帝洋洋得意地看着母親,作為一個不足十歲的孩子,他這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足以令尊長欣慰。
姜氏憐愛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可權力場上無老幼,哪怕是個孩子...
“陛下既然不肯退位,那就請先交出內帑,下一道旨吧。”杜隆蘭嘆了口氣,決定先退一步,等他請示了大王再決定這小子的死活。
都說出要大王獻出祥瑞這種話了,決計是活不了了,可憐他之前還想給他留條命呢。
誰想他這話又一次激怒了姜太後:
“放肆!內帑乃陛下私庫,天家私産,豈容汝等賊子玷污!?”
這和直接退位有什麽區別,錢都搶光了,還不如直接退呢!
可要不是為了內帑,杜隆蘭在這和他們廢什麽話呢?
孫衡之寫道退位诏書磨磨蹭蹭,他忙着籌備登基儀式,又要籌措錢糧,忙的很好嗎?
梁皇一族多少年公私不分,哐哐把國庫的錢往內庫搬,開國庫的時候把他眼睛都吓直了,若非如此,他犯得着從早上站到現在嗎?
杜隆蘭木然地看着臺階上,一時話也不回了,腰板也挺直了,甩甩袖子,偏頭跟龐甲道:
“既然拿不到手谕,那就有勞龐将軍帶兵去開庫房,遇到抵抗的,殺了吧。”
“哼,要我說,早該這樣了!”
“有勞孫大人看顧姜氏和梁氏小兒的起居,在大王旨意回來前,讓他們吃好喝好吧。”
杜隆蘭輕飄飄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離去。
那一眼仿佛一道驚雷駭得姜氏面色煞白,她從皇太後的美夢中驚醒,放開兒子霍然起身,驚疑間一句“等等”脫口而出,但再無人在意她的權威,只有孫衡之憐憫地看了他們一眼,也就走了。
杜隆蘭和龐甲步履匆匆,更不為他們停留。
——————
“他有什麽不滿意的?”鳶戾天一臉不滿:“你做的那麽好。”
跑前跑後,事必躬親,他都累瘦了,看那黑眼圈,還有嘴皮子上的乾紋,那不知好歹的皇帝,知道他有多麽努力嗎?
居然還敢指責!
“可能是太好了...他不肯退位。”裴時濟哈哈一笑,把信紙揉吧揉吧塞進衣兜:
“有個小太監告訴杜隆蘭,願意幫我解決這個問題。”
“解決?怎麽解決?”鳶戾天皺起眉頭問。
裴時濟的眸色驀然幽深,輕飄飄道:
“我也不清楚。”
他在說謊——鳶戾天能感受到,心頭掠過一陣急躁,為什麽?
他不信任他?
是因為對他還有懷疑?
又或者他發現了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個劣等基因的異類...
不,不會,他不在意這個。
鳶戾天臉白了一瞬,很快又安慰自己,這也是理所應當,他将來是要做皇帝的,怎麽可能毫無芥蒂地和任何一個人交心,雖然明明說過肝膽相照,坦誠以待,但,但...
他還是有點傷心。
裴時濟錯愕地發現他的氣息莫名萎靡,難得結巴了一下:
“怎,怎麽了?”
“沒有什麽。”鳶戾天搖搖頭,輕聲道。
【我的蟲主诶,沒看他心虛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嗎?】智腦哀嘆:【還能怎麽解決,物理解決呗!】
這有什麽不能說的!
鳶戾天眉頭一豎,就見裴時濟表情古怪——智腦剛剛的話是雙向播放的。
【啊,一點點小失誤,你知道我分裂了,量子通訊太浪費電了,就得開源節流,開源靠你,節流我靠我自己,一不小心就同步了。】
智腦毫無歉意,甚至乎,一點點不足挂齒的芯虛後竟還理直氣壯起來:
【沒關系的,你的濟川說過要和你肝膽相照,綜合多方資料來理解,這就是思緒透明的意思,我就勉為其難幫你們披肝瀝膽吧。】
它話一說完,裴時濟只覺膽汁上湧,臉皮都綠了,一下子忘記追問“蟲主”是什麽稱呼,倏地看向鳶戾天。
見他也一臉無措,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還吞了口口水,試探道:
“鏈接是可以斷掉的。”
但他主動斷掉不不就坐實了他很心虛,很不坦誠嗎?
裴時濟咬了咬牙,定住神,強笑着屏退左右,低聲道:
“的确如神器所說。”
他有些咬牙切齒了:
“那小太監,或許可能替孤殺了他。”
“我也可以替你殺的。”
鳶戾天的眼神變得柔軟,也低聲道。
就是那聲音,怎麽聽怎麽帶點委屈——裴時濟哭笑不得,反握住他的:
“我的大将軍,這難道是什麽好活計嗎?”
【就是就是,你沒看他都難以啓齒了嗎?】智腦頭頭是道。
裴時濟腦門綻出一道青筋,左右看了看,看見手甲正在一個親衛的手上安放,他大聲喚來對方:
“把神器送到寧,不,李河官那裏去!”
李婉柔的地方要遠一點,過去和她炸河道吧!
【可憐的人類忘了我在你這裏還有一個分身诶。】智腦在鳶戾天腦子裏模仿裴時濟的氣急敗壞:
【‘來人,把它丢的遠遠的!’啧啧,居然這麽殘酷地對待你身體的一部分,哦,他還不知道這是你身體的一部分。】
“靜音。”鳶戾天冷酷道。
【确定嗎?萬一他又說了什麽很深奧的典故,确定不用我幫忙翻譯嗎?】
【而且你偉大的主君,慷慨仁慈的裴濟川,他要對一個幼崽痛下殺手诶!一個還沒有十歲,都沒你膝蓋那麽高的幼崽哦!】
智腦口氣誇張,重要的是——确定要把它踢出“弑君”這麽刺激的話題嗎?
“那不是幼崽,那是個皇帝。”鳶戾天糾正它。
【...皇帝就可以殺了嗎?】智腦覺得它的價值标準有點點被挑戰到,感情如果不是做不到,這個C級當初還想刺殺蟲皇嗎?!
“一個國家只能有一個皇帝。”鳶戾天不明所以。
【撇開他只是個幼崽的事實,随随便便殺皇帝也不是什麽很好的事情吧。】智腦真誠道。
“他霸着那個位置,他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坐在不屬于自己的位置,他該死,和他多大歲數沒有關系。”鳶戾天的邏輯和他的表情一樣冷酷,又問智腦:
“現在,可以閉嘴了嗎?”
他霸着那個位置,大概率不是因為想死,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一只多麽蠻橫無禮又霸道雙标的雌蟲——
智腦憤憤,發出了一聲跌宕起伏的“哔”。
清淨了,裴時濟卻微微嘆了口氣,這話叫他從何說起呢?
敵人不僅不自殺,還要求他把祥瑞獻給他,天知道他看到杜隆蘭這句話的時候有多麽百思不得其解。
腦子有坑啊,知不知道刀在誰手上啊!
但弑君總是不光彩的,現在宮裏那位但凡有點什麽頭疼腦熱,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看向他。
但若說是畏懼天下人口誅筆伐,亦或者千秋後史冊裏的陰陽怪氣,倒也不至于——只是大義崩塌後是非叢生,舊秩序不好,依附它的人依舊很多,哪怕是他自己,也不過是在舊有規則框架裏找到那個位置。
貿然掀桌造成的群體性惶恐,需要他登基後花更長時間,付出更多代價平定,甚至乎無法平定。
他沒有時間。
梁家的皇帝必須死,但決不能死在他手上,也不能死在鳶戾天手上。
太監是很好的選擇,反正他們已經弄死三四個了,再多一個也不嫌多,而且專業也對口,衆人更信服。
“你是我的大将軍,不是我的死士,你的手,不能沾這種血。”
裴時濟沒辦法責怪鳶戾天不懂,這個人赤誠如舊,全心全意為了自己,所以,他懂就好。
他牽起他的手,反複看了看,笑着嘆了口氣:
“這麽好看的手,以後要拿更貴重的東西,不要讓這種血髒了手,髒了名聲,交給太監辦吧。”
————————!!————————
我們喪心病狂的領導開始行動了,極限施壓,這個碼的有點急,回來我再捉捉蟲[爆哭]
感謝大家支持呀,我周六上夾,那天的更新會拖到很晚,大概十一點多~其他時候基本晚上七點,或者十點更新,七點沒有就十點[垂耳兔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