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關于太監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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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長樂殿:
“娘娘,陛下該吃藥了。”說話的小太監面龐稚嫩,從身形看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他恭敬地捧着托盤,卻沒有遞過去,果然,下一瞬,近乎神經質的姜太後一袖子揮來:
“滾出去,陛下只吃林太醫開的藥。”
她與林家有舊,偌大的京城,她能信的人不多了,皇帝喝了藥一日一日不見好,她現在草木皆驚,風聲鶴唳。
“回娘娘話,這就是林太醫的方子。”小太監以一種紋絲不動的柔順回應道:“奴婢都是按照林太醫的意思抓的藥,連煎藥的火候也不差分毫,請陛下喝了吧。”
“你胡說!如果是林太醫的藥,為什麽陛下喝了一點不見好?!”姜氏憤然起身,走上前去,試圖将藥碗掀翻。
小太監立馬展現出驚人的柔韌性,上身後仰躲過太後的攻擊,手裏的托盤巋然不動,他好脾氣地笑笑,附和着太後的話:
“是啊,為什麽呢?”
“賤奴!你敢躲!?”姜氏氣的渾身顫抖,小太監彎了彎腰:
“這個是陛下的藥,奴婢不敢弄灑,請陛下吃藥。”
說着,他竟繞過姜太後,朝禦榻走去,姜後大驚,回寰不及,爆出尖叫:
“該死的!你要反天不成!”
那太監還是一步一步走上臺階,聲音溫柔清晰:“奴婢全是按照林太醫的吩咐,今天這個藥,陛下必須得喝。”
姜太後顧不得形象撲上去,左右卻突然湧出一群太監牢牢抓住她,她滿臉冷汗,嘶聲尖叫:
“你給皇上喝什麽!?不許喝!住手,狗雜種,欺天的賤婢...”
她動彈不得,眼淚成串地從眼眶墜下,眼見着那小太監已經坐在龍榻邊緣,她的尖叫轉為哀求,抓着身邊一個老太監的手:
“劉公公,陛下也是你親眼看着長大的啊,他還沒有滿十歲,你怎麽忍得下心,劉公公,哀家求你,不,我求你了...”
“娘娘說笑了,那是林太醫開的金方,一定能把陛下治好的,您放心。”劉公公微笑着勸解,那雙手卻似鐵鉗一般動也不動。
“不喝藥,病怎麽會好呢?這般簡白的道理,娘娘怎麽還沒我們幾個做奴婢的明白,這藥不止陛下要喝,娘娘您也得喝一碗呢,良藥苦口利于行,這天下,已經病了太久了。”
小太監掐開小皇帝的嘴把藥灌進去,那一碗湯藥,沒有漏出來一滴。
“你們不就是想要皇上退位嗎?!他退!诏書馬上寫,你放了他,他還是個孩子...他才是個孩子啊...”眼淚哽住了喉嚨,姜氏的哀嚎聲弱下去,纖長的指甲杵在地上,根根斷裂,她看着自己蔻丹的長甲掉在地上,嘶啞的聲音從喉管裏湧出來:
“我要見孫衡之,孫衡之,讓孫衡之來見我!”
“娘娘說笑了,前朝的事情,哪是我們這些做奴婢的能乾涉的,陛下不過生了場小病,哪裏就至于要退位了,即便要退,也和我們這些奴婢沒有關系。”
那小太監說完,直起身,笑的眉眼彎彎:
“奴婢不過是奉命行事,還望太後娘娘不要怪罪。”
“呵呵...呵呵哈哈哈啊啊啊...誰的命,誰的命...誰的命讓你們來...”
“自然是娘娘您的命!您說陛下只吃林太醫的藥,奴婢們謹遵懿旨,這就是林太醫的藥。”
姜氏眼神怨毒:“裴時濟,裴時濟!你們害死我們孤兒寡母,以為裴姓豎子就會放過你們了嗎!?”
身上的禁锢松了些,可臺階上的小太監不為所動,甚至還笑了笑:
“奴婢們自然是效忠陛下和娘娘的,外朝如何,與我們這些做奴婢的沒有乾系。”
說完,他直起腰板,掃了眼壓着姜氏的宮人,輕聲呵斥道:
“像什麽話,娘娘千金之軀,還不撒開?”
他朝姜氏行了一禮:“既然陛下已經喝完藥,奴婢們就退下了,晚上的藥,奴婢晚上再送過來。”
他走的時候,姜氏也掙脫了束縛,像一頭鬥敗的母獸,披頭散發,歇斯底裏地朝他吼:
“寧德招!陛下帶你不薄啊!”
那小太監略略停了下,輕聲道:
“奴婢都記着呢,謝太後、陛下恩典。”
他們出去,把姜氏的哭嚎扔在殿裏,所有太監圍過來,為首的就是姓劉的那個,按說他品階最高,是在場所有小太監的乾爹、乾爺爺,這會兒卻沒辦法在寧德招面前擺譜。
他心頭也暗驚,寧德招這小子平日低眉順眼,誰都能伸手捏一把,一點也看不出來居然是他們中行動最果決的,裴公也慷慨地回應了這份果決,現在大家都指着他活命,劉公公姿态端正,慈愛不失謙和,居然還行了個禮:
“德招啊,裴...大王那邊,明确了嗎?”
“乾爹折煞兒子了!”
寧德招滿面惶恐地躲了躲,沒敢受這個禮,恭敬如舊地回複道:“大家不必多慮,姜氏窮途末路,說的都是些瘋言瘋語,豈可當真,大王英明,向來只看功勞不問出身的,他麾下英才無數,各個大有所為,難不成大家覺得比起大王,姜氏母子更值得信賴嗎?”
劉公公擦了擦腦門,重點是他們知道自己英不英才啊,但奉承的話一句不敢少:“螢火豈能與日月争輝?大王天命所歸,老奴和滿城百姓一樣殷殷期盼大王早日登基呢。”
“乾爹所言極是,咱們只要用心把差事辦好,大王聖德,不會虧單咱的。”寧德招朝天拱了拱手,随即彎下腰來,一臉謙卑。
“但是德招,不是乾爹啰嗦,之後咱要乾的事情,真的沒問題嗎?”劉公公把寧德招拉到一旁耳語,其他小太監不敢駐留,周圍空無一人,他一臉嚴肅。
他們在京城作威作福那麽些年,除了擅長拉幫結夥,也不是一點腦子不長的,藥死皇帝是小,再弄一個皇帝上來事大——
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裴時濟要當皇帝,也等着他當皇帝,他們再搞個皇帝上來跟他唱對臺戲,是嫌自己的脖子太硬了嗎?
光是想想他腿肚子就哆嗦,那可不是梁皇宗室那些酒囊飯袋孤兒寡母啊,玄鐵軍開河道,火藥廠設在城郊,就擱着京城邊上炸,爆炸聲都快成首都背景音樂了,居然也沒把京裏炸的人心惶惶。
大半個京城能用得上的勞動力全被他裴時濟征走了,走就算了,居然還能回來,回來還硬氣,兜裏揣着錢,肩上扛着糧,還有帶金餅回家的,簡直不可思議。
他們的歸來将京城瀕臨破産的餐飲業盤活了,畢竟曾經的消費大戶們各個在府裏藏着窩着,生怕漏出一點富被杜隆蘭的眼線揪住,崩了“沒餘糧”的人設。
雖然這幫役夫讓過去只接待貴胄的食肆酒莊很不适應,吃食不講究養生了,環境不追求典雅了,甚至好不好吃都往後捎一捎了,鹽啊油啊的,哐哐往裏放就得了,廚子們覺得店裏簡直來了一群山豬,頭頭都沒嘗過細糠。
但也不敢不接待啊,他們手裏的鋤頭比禁衛軍手裏的刀還硬一些,何況什麽錢不是錢,不過是從老爺們手裏流到了小的們手裏——拿到手的金餅珠玉上偶爾還能看見某公的收藏印章。
大家也理解,大王實在沒時間把這些東西融了,他們也不嫌棄,能用就行,以後沒準還能高價賣回給某公,在他還活着的前提下。
言而總之,裴時濟要當皇帝這事兒,哪裏是他們幾個太監擋得住的。
劉公公雖然說不确切,但不想被歷史車輪碾成齑粉的自覺,還是頗有的。
“乾爹不必憂慮,不是還有外邊那些大臣們嘛。”寧德招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稚嫩的面龐顯出與年紀全然不符的老成,劉公公強笑着點了點頭,不然還能怎麽辦呢?
姜氏母子窮途末路,他們何嘗不也日暮途窮?
寧德招看着劉公公遠去的背影,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
“母後,我好疼...”小皇帝半睡半醒地在床上低吟,姜氏頭發散亂,不住地抹着眼淚:“我可憐的兒,哪疼,娘給你揉揉。”
“渾身都好疼,母後,要寧寧,要寧寧...”
姜氏的聲音陡然尖刻:“不許提那個賤婢!”
“寧寧,寧寧...嗚嗚,母後,要寧寧,兒臣好疼...”
小皇帝正哀叫間,姜氏聽到腳步聲靠近,又是那仿佛夢魇一樣的聲音:
“娘娘,陛下該吃藥了。”寧德招柔聲細語,一如白日。
姜氏恨毒了他,若不是因為輕信,喝了他端上來的第一碗藥,她的孩子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為什麽?
為什麽?!
其他人都有可能,但陛下對這賤婢恩重如山!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陛下,你早在營造庫被磋磨死了。”姜氏聲音嘶啞,她被一個粗使太監牢牢按着肩膀,無法動彈。
“奴婢記着呢。”寧德招輕輕點了點頭,照舊掐開小皇帝的嘴,但這回皇帝有了意識:
“寧寧...咳咳...不喝...寧咳咳..苦...寧寧..”
“陛下乖,吃了藥,病就該好了。”寧德招嘴上哄着,手上的動作一點沒收斂。
“咳咳,咳咳...不...咳咳咳...”小皇帝掙紮起來,這回的藥撒了不少,寧德招笑意漸冷,随即看着這孩子咳得喘不上氣,滿臉通紅,最後嘴角見了紅,笑容才有了幾分真切。
這也成功逼瘋了一個母親,那太監險些按不住她,她歇斯底裏地尖叫:
“賤婢!賤婢!寧德招,你不得好死!你給他一個痛快!你有本事給他一個痛快!他到底哪對不起你!?啊,到底哪對不起你!裴時濟給了你什麽好處,就為了保住你那條賤命嗎?!你的賤命值幾個錢!啊!下賤的奴婢!該死的賤婢!統統該死,該死!”
寧德招聞言霍然轉身,右手還死死捏着那只白瓷碗,笑容像焊在臉上的一樣,口氣森然道:
“不用好處,奴婢自願的,陛下和太後對奴婢恩重如山,奴婢都記着呢。”
“陛下和娘娘對奴婢的恩,奴婢死都不敢忘。”
他的手微微顫抖,咔的一聲,那只瓷碗在他指尖生生裂開,他仍是那樣柔順恭謹的笑,配着那張堪稱美麗的臉,讓姜氏毛骨悚然。
他沒有更多解釋,喂完藥,他還有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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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戾天,陪我進趟京。”裴時濟打發走所有人,拉着鳶戾天到王帳後邊。
“不是說還不到時候嗎?”鳶戾天奇怪道。
“所以要悄悄地,你傷好點了嗎?”裴時濟抖開一件素襖,玄黑的緞面分前後兩片,前衣以羊絨為底,廣袖飄逸又極為保暖,後衣僅是一件厚重的綢面披風,他展開翅翼時不受阻礙,收回時披風自然下垂,又是一件完好的衣服。
鳶戾天看了歡喜萬分,捧在手上看了又看,裴時濟心尖一軟:
“穿上我看看。”
“嗯。”
他依言穿上,寬厚的肩膀撐起一身剪裁利落的玄色衣衫,襯得他身形筆挺如孤峰陡峭,劍眉星目,自有一派山岳般沉穩的氣勢,一頂黑玉冠将長了些的發束起,英俊的臉完全露出,僅是靜立不動,就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威勢,宛如天神臨凡,然而當他望向裴時濟時,嘴角總不自覺露出一點柔軟的笑,那攝人的威嚴又消融于無形。
“我就說很襯你。”裴時濟對自己的審美有些自得,又關心道:“這樣穿會冷嗎?”
鳶戾天搖頭,上前抱住他,嘴巴離他的耳朵很近,熱乎乎的氣流拂過,他問:
“我們現在走嗎?去找杜大人?”
“小心些,不要讓人看到。”裴時濟叮囑道。
鳶戾天撇撇嘴:“才不會。”
“走吧,趕在天亮前回來。”
“杜隆蘭為什麽不親自出來?”鳶戾天飛上去才覺得有點不對,哪有主君專門跑去見臣屬的,要是嫌馬車慢,他親自飛一趟把他拎過來也不是不行。
“大概因為我也很想念和戾天遨游太虛吧。”裴時濟一哂,見鳶戾天興奮得要帶他高飛,立馬斂笑,不開玩笑了:
“孤要去見一個人,杜隆蘭只是順帶。”
“哦...”鳶戾天降下高度:“誰啊?”
裴時濟哭笑不得,他的将軍真是一點也不見外,但也沒有什麽不能說的:
“一個太監。”
“就是那個要幫你殺掉小皇帝的太監。”鳶戾天想起來了,随即擰眉:“他手腳也太慢了。”
從說殺到現在,都多久了,皇帝還在喘氣呢。
“所以你要去問他原因。”鳶戾天一下子懂了,是該追責。
裴時濟啞然——其實從太監們的角度來看,這速度也還好,這畢竟離他們為所欲為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幾個月,他們碼不準他的态度,這麽乾風險遠高于收益,事實上,在這個小太監站出來前,他也頭疼該怎麽找這把乾髒活的刀子。
但正是因為頭疼,所以對于這個主動解決問題的家夥,他願意給個面子見他一見。
“太監是管什麽的?”鳶戾天又問。
“呃...”裴時濟愣了下,下意識挑眉:“他們可以什麽也不管。”
“他們不是官嗎?”
“...他們是奴仆...”裴時濟敏銳地發現他們挑起了一個敏感的議題,可他沒有回避,鳶戾天抱着他的手緊了緊,沒有說什麽。
“他們是皇帝身邊的奴仆,有的太監的威勢能夠大過所有官員,但通常情況下,這樣的結果都很糟糕。”裴時濟想了想,還是解釋了下。
“為什麽,他們都很愚蠢嗎?”就像基因被改造過的C級,鳶戾天不解。
“...不能說愚蠢,他們中有些人,甚至很聰明...但因為一些生理殘缺,很多太監都心理扭曲。”
“殘缺?”
裴時濟沉默了,這一分鐘,他隐約有些後悔挑起這個話題了,雖然對後悔的原因還有些暧昧不明,但他不說,智腦會說——
鳶戾天臉上出現明顯的怔愣,看了看裴時濟:
“為什麽要割掉他們的生殖器?”
“為了保證皇室血統的純淨,皇帝的後宮不允許有男人。”裴時濟有些尴尬,但有些話挑起了就不是能随便打住的了。
鳶戾天又是一愣,看了看裴時濟,臉上出現明顯的掙紮猶豫,但最終還是沒有問出什麽。
裴時濟無奈了,又有些心虛:
“幾乎所有皇帝的後宮裏面都有太監...”
總得有人乾活吧,他們的殘缺決定他們必須極大依附皇權,只要把握得當,他們是最忠心最好用的仆奴,沒有哪個皇帝能拒絕這種便利。
嗯,沒有。
他悄悄打量鳶戾天的臉色,等着他下一個問題,但竟然沒有。
鳶戾天面無表情,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裴時濟是要當皇帝的,這裏的皇帝都是住在後宮裏的,為了保證後宮裏誕生的都是自己的血脈,太監是一種必需品。
再往前推一推,後宮,血脈:裴時濟會有孩子。
他當然會有一個孩子。
好極了!
但這關他什麽事呢...他是一個人類...
他還有一個皇位需要繼承...
他慷慨地給了他一個名字,給了他急需的精神疏導,給了他一個容身之處,讓他做他的大将軍,給他好看的衣服,好吃的東西,教他說話,教他這個世界的文字...
他不傻,看得出裴時濟對他比所有人都要好。
這固然是因為他的強大,但那份喜歡也是真心的。
他會小心翼翼托住他的精神體,會溫柔地抱住他,安撫他,會關心他有沒有受傷,關心他會不會冷...
他已經給了他最好最好的一切了。
所以,他應該也給他最好最好的一切...
他明明是這樣想的,他也這樣告訴智腦了,智腦卻只一味“呵呵呵呵呵”,半句有用的話也沒有,仿佛中了木馬。
他心頭喪氣,降落在杜隆蘭院子裏的時候,也如一片飄零的秋葉,蔫蔫巴巴,沒了往日震天駭地的氣勢。
裴時濟欲言又止,前來迎接的杜隆蘭止言又欲,一君一臣面面厮觑,皆大氣不敢出。
“戾天...”還得是裴時濟,出聲叫住了他的準大将軍。
鳶戾天失魂落魄地嗯了一聲,看了看杜隆蘭:
“我餓了,有吃的嗎?”
“有,有有有..”
杜隆蘭瞅了眼他的大王,裴時濟嘴角一抽,擺擺手,還能怎麽着,讓大将軍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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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蟲(眼圈紅紅,咬牙切齒):我都理解的,我絕對不會阻止他,我也會給他最好最好的一切
智腦:鵝鵝鵝鵝鵝鵝
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孤在心虛啥
蟲蟲:濟川,把這沒用的東西的情緒板塊清一清吧,都bu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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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好難才下班的呢,有蟲蟲必然是有蟲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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