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大王遙遙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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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德招在內室跪了很久了,沒有人要求他跪着等,可姿态是必須要做的,尤其是對他們這種事二主之徒,身體殘缺之輩。
這個機會是他求了很久才求來的,他很清楚自己沒有那麽不可或缺,對于裴時濟而言,現在皇位上的那位是個麻煩,但願意為他解決麻煩的人如過江之鲫,他不過是其中跳的比較快的一條。
這個機會很珍貴,如果錯過了,這輩子就不會再有了。
他的膝蓋很痛,但這種疼痛他習以為常,并不影響思考,他仔細思考貴人可能提的問題,編織答案,全然的真心是不值錢的,但謊言過多也不應當,雍都王不是京裏的草包,他該說什麽話,以此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都需要仔細琢磨。
或者,在雍都王發話前,他應該保持沉默,先摸清楚這位主子爺的脾性...
手心微微發汗,下肢也有些麻痹了,杜大人依舊沒有遣人傳他,會不會是他們把他忘了,這也是常有的事情,貴人都是如此,可他不能驚擾,哪怕在這裏跪暈過去。
寧德招舔了舔發乾的唇瓣,有些目眩,眼睛渴望地看了眼桌子上的茶水,然後狠狠別開,心裏邊暗自警告自己:
你只是個奴婢。
你來這是為了找一個新主人,沒有哪個主人喜歡自作主張的奴婢。
何況這位主子得了神明的眷顧,保不準他做任何事情都會被看在眼裏。
寧德招定了定神,把身子跪的更直了,內室的門外終于傳來聲音:
“将軍稍等,茶飯馬上來。”
将軍?
寧德招眨了下乾澀的眼睛,下一秒,門被推開,一個高大英俊宛如天神的男人走進來,低頭看着他,皺起眉頭:
“這有人。”
呼吸聲大的像風箱,想忽略都難。
寧德招渾身僵硬了,對眼前男人的身份有了揣測,果然,男人道:
“你就是濟川...大王要見的...太監。”
寧德招咚的把腦袋磕在地上,心跳聲轟隆:
“奴婢寧德招,叩見天人。”
鳶戾天不清楚為什麽明明是裴時濟想見他,出現在他面前的卻是自己,猶豫着是要把他拎到裴時濟跟前,還是什麽...
但他現在心頭不是滋味,那些不斷蔓延的奇怪情緒正在乾擾他,他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乾涉裴時濟的決定,可他就是不是滋味。
他走回飯桌坐下,看着還跪在地上的太監皺眉:
“你為什麽跪着?”
“奴婢...”
“你為什麽自稱奴婢?”
“奴...”這兩個問題都不在寧德招的準備之中,他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天人,對上他訝異的目光,趕緊低下頭,呼吸急促。
果然是天人...
天人的想法不是他能揣度的,為什麽自稱奴婢...
為什麽?
因為他就是奴婢。
“你跪着不累嗎?”鳶戾天對別人跪他沒啥偏好,但之前大多時候是呼啦啦跪一片的,現在一對一地跪,他感覺怪怪的。
跪着的矮子沒有動靜,鳶戾天聳聳肩,好吧,随他高興了。
“你殺個皇帝,怎麽殺了這麽久?”既然裴時濟不在,也沒說不準自己提問,鳶戾天索性問了自己想問的。
寧德招渾身一震,激蕩的情緒在腹中翻湧,大腦瘋轉:天人是他手腳太慢了?
怪罪自己耽誤了裴公大業?
可是...可是...
他想說自己的難處,說唯恐暴露行跡,連累裴公清譽,說刀尖舔血不易,害怕前功盡棄,可真相假相在嗓子眼滾了一圈,他又想起眼前這是天神——在神明面前說謊,謊言會不會變成真相呢?
就比如天神問他,為什麽自稱奴婢,他沒有反駁,那是不是一輩子就是奴婢了呢?
寧德招呼吸急促,膝蓋的疼痛開始變得難以忍受,指尖摳進磚縫,心頭湧起滔天的惶恐...憤怒...
見他還是不說話,鳶戾天皺了皺眉頭,本來還琢磨着要不要教他兩招,讓他趕緊把活乾了,現在又覺得這崽子膽子太小,恐怕學不會,然而就在他要放棄的時候,眼前的膽小鬼突然挺直腰,眼角微紅,伏身再拜,聲音铿锵:
“因為我不想他死的那麽快,那麽便宜,因為我恨他,希望他能在痛苦中掙紮着死去。”
他說完,心裏仿佛卸下一個包袱,舒了一口氣。
他終究還是沒能承擔得起對神明說謊的風險,顫巍巍地揭開了自己扭曲的魂靈,畢竟,單純從世俗的角度來說,小皇帝對他有恩有義。
他算不得什麽貴胄出身,父親一個屢試不第的窮酸秀才,在京城連飯都快混不起,他很小的時候就頻繁跟着母親出入質庫,把家中值錢的物件一樣樣典出去,即便這樣也留不下來,他們便賣了城中的老宅,回了老家。
家裏邊有他,有爹娘,還有一個玉雪可愛的妹妹,他們算不得什麽貴人,可日子雖然貧苦,卻也還算和樂。
可他生的實在太好,小小年紀就格外招眼,母親偶爾會捧着他的臉沉默不語,他年紀小,尚讀不懂那份沉甸甸的隐憂,還快活得沒心沒肺。
直到五歲那年,家裏遭了災,先是旱,再是澇,田裏顆粒無收,緊接着青州被占,新入城的兵匪把青州及附近的村落篦了幾道,搶糧搶錢搶人...
他年紀小,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只記得自己捂着妹妹的嘴縮在地窖裏,渾身顫抖地等地上的動靜消停。
最後是消停了,沒有人發現他們,可地窖的門板沉重的難以推開,他累的頭昏眼花,竟費了半晌才看見妹妹吓木了的臉上一片紅染——
原來不是汗水。
母親赤裸的屍體牢牢壓住那扇隐門,她的血流乾了,就順着門板的縫隙,滴滴答答地落在他們身上。
那扇門上壓了很多東西,母親的屍體、碎瓦破罐、凝固的血泥...他出來的時候把母親的屍體掀到了一旁,直到咽氣她也沒有暴露地窖隐秘的入口。
父親不知所蹤,或許被抓壯丁抓走了,山裏趕回來的舅舅收留了他們兄妹。
這場變故讓妹妹變得有些癡傻,成日木呆呆的,不知飲食穿衣,實在難以自理。
舅舅家中光景也很艱難,他知道他們在猶豫要不要用妹妹換點糧食。
這怪不得他們,世道壞成這樣,親情和良心都格外奢侈,于是他主動提出賣掉自己——一個男孩子在外邊,總比一個癡癡的小姑娘要好一些。
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怨不得任何人。
家裏窮的沒辦法,他是自願進宮的,所以無數次告誡自己:怨不得任何人。
可他終究還是怨了,淨身的第二年,他在掖庭看見了自己癡癡傻傻的妹妹,癡傻或許有些偏見,起碼妹妹還記得他。
是了,前不久采選宮女的事他也知道,舅舅家離京都那麽近,他怎麽就想不到呢?
可一個癡兒,年紀又這樣小,絕不在采選的範圍內,為什麽...可宮規廢弛許久——
他看着妹妹粉雕玉琢的小臉,聽見她細聲細氣地喊自己哥哥,猛一個瞬間,從頭冷到了足心。
他知道今後自己就是兩條命的人了,必須更小心,更謹慎,更柔順,更讨人喜歡,起碼得做到乾爹那樣的太監,才有可能保住這個傻妹妹。
他想找機會送她離開,那正是宦黨權勢滔天的時候,如果他也能成為...或者傍上一個巨宦,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兒。
他成了一個完美的奴婢,誰也無法挑剔,且因為那張臉,比起其他同樣柔順恭謹的太監,他總能得到更多青眼,當然也有妒陷。
可這也是無從埋怨的,想要出頭可不就得迎着這些,他什麽苦都吃得了,什麽罪都忍得下,可在深宮中,這樣的奴婢并不少。
可他太急迫了,他太清楚妹妹不能在這種地方久待,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怕明天起來連她的屍骨都找不見。
有時候他太累了,夜半睡衣迷蒙的時候,心裏冷不丁蹦出一個聲音:她這樣的癡兒活在這樣的地方,或許早點放她離去也是好事。
然後身體猛一哆嗦,心跳發急,冷汗濕透背心,再難生出睡意。
許是因為這樣的歹念,上天給了他報應,他得到消息的時候,那個五十好幾的老太監已經帶着妹妹出入多時。
那小傻瓜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碰見他的時候竟還得意地塞給他一些碎掉的糕點,一串簡單的珠花,結結巴巴又颠三倒四地說起東西的由來,然後仰起小臉,等着他誇。
“我看見那裏還有金色的葉子..下次我摘來給你...”
“就是有點痛,劉公公喜歡掐人..我不怕痛...”
他那時候的臉色或許難看到吓人,掐着她的肩膀厲聲斥問,把她都吓哭了。
卻也無濟于事,對方四品內侍,連外朝的大人們都敬畏幾分,他一個沒品沒級的小太監能做得了什麽。
好在,他很快被小皇帝看中了,他第一次那麽感激自己生了這張臉。
皇帝年幼,霸道任性,但也說不上十惡不赦,雖然無權無勢,但保住一個宮女太監卻也不困難,他說不上讨厭他,那時候甚至還有隐約的喜愛。
人總是懦弱的,他卑賤如斯,對方是虛弱卻至高的皇權,但終歸還是至高,以至于那份霸道任性在他心裏有了解釋——那是陛下,陛下想做什麽都是可以的。
他央求陛下把妹妹調到身邊,陛下答應的爽快,他如此歡喜,甚至一瞬間原諒了之前遭的所有罪,以至于當陛下又把妹妹賞給劉義的時候,他都沒有反應過來。
他甚至沒有力場去質問,一個奴婢憑什麽質問主子的決定呢?
甚至乎,主子都願意纡尊降貴給他解釋了,他應該感恩戴德。
“劉義要就給他了呀,你老是看着她,朕不喜歡。”
“朕聽說太監和宮女經常搞對食,那是違反宮規的,朕是救你,知道嗎?”
“寧寧,不要想她了,你是我的奴婢,你心裏有我就可以了。”
“寧寧,寧寧,我們出去放紙鳶。”
“寧寧,朕要吃乳鴿...”
“這本書朕不要看,先生的課業,你幫朕寫了吧。”
主子解釋了,主子釋然了,主子很快就忘了這事——
寧德招不知道自己在怎樣的荒謬中度過了那個白天,他只知道下值後,他瘋了似的跑到掖庭,卻聽那裏的宮人說,妹妹已經被丢到安樂堂。
他真的瘋了,他又去了安樂堂。
妹妹還沒有徹底咽氣,慘白的小臉在看見他的時候甚至還露出了一個笑,她身下的草席已經髒的不像樣了,血...不知道從哪流出來的血,就在草席上漫開...
“這次...有點痛...”
“金葉子...沒有摘到..”
“哥,我想娘了...”
“爹爹去哪裏了...爹爹還要我們嗎...”
“...哥,好疼...蓁蓁好疼...”
“哥,哥...我也想放紙鳶...”
“陛下的糖糕,好吃嗎?”
“金葉子...沒有,可我藏了一個金豆子,就在...在...你要藏好...”
她疼了一夜,怎麽也沒有咽氣,斷斷續續說了很多,眼淚一茬一茬地落下,到後面沒了力氣,只能細細地喘。
直到天亮,她依舊沒有咽氣,可她似乎若有所感,那些癡症從她身上離去,她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
“我是不是,快死掉了...”
那雙明亮又黯淡的大眼睛看着寧德招,還不滿七歲的女孩子,聲音帶着奶腔,問他:
“...蓁蓁可不可以不要死...”
“蓁蓁死掉了,留哥哥一個人該怎麽辦呢?”
是啊,寧德招,你一個人留在這世上,該怎麽辦呢?
他不該怨的,他們卑賤如斯,生在世上死在世上都不稀奇——
他不該怨家貧,不該怨天災,不該怨兵禍,也不該怨舅舅,甚至劉公公也是不該怨的,他只是不小心弄死了一個小宮女,可他待他還是好的,他不知道寧若蓁是他妹妹,不知者不罪不是嗎?
他最不該怨皇帝,皇帝賜他錦衣玉食,把他從人人踐踏的處境中拉出來,如姜太後說的,他對他恩重如山。
可寧若蓁在面前喘了一夜,每一聲都在淩遲他的心,那雙大大的眼睛最後看着他,漸漸翻了上去,一滴淚從她眼角滑下,最後的最後還在念着:
好痛啊...蓁蓁不想死...
那麽痛,死了不好嗎?
寧德招不敢問,只抓着她冷透了的小手,連哭也不敢大聲哭。
他怕哭出來,心裏的怨毒也淌出來,他不該怨的,可怨依舊如毒火晝夜炙烤他的心肝。
他無德,所以他怨恨那深宮權力場裏的每一個人,他跪在天神面前,俯首再拜,再拜...
腦袋重重磕在地上,他看見青石磚上濺開的水痕,聽見自己嘶啞的嗓音被恨意浸滿:
“寧若蓁在天有靈看着我,請大王還有天神準許,讓我親手殺了他們。”
“我是一屆閹人,劉義與我情同父子,我不知禮義不知廉恥,只想殺之,梁皇待我情同手足,我不知恩不圖報,亦想殺之,我一介宵小,生性卑劣,不過倚仗大王之威,縱大王不賜恩賞,我也一定要做成此事。”
鳶戾天被他的決絕震住了,一時沉默,身後接連響起兩串腳步聲,裴時濟站在他身後,手輕輕搭在他肩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寧德招,聲音冰冷:
“孤麾下不乏投誠敵将,但你不一樣,你為仆奴,不論緣由為何,反噬其主,終究為人所不齒,剛剛一番巧舌,豈非自證其穢?不怕事後難逃一死嗎?”
鳶戾天陡然一僵,下意識抓住他搭在肩上的手,正想要說什麽,指尖卻被他輕輕捏住,肩膀一下子松弛了。
聞言,寧德招沉默了,上身從地上直起來,露出滲血的額頭,眼神卻再不躲避,他慘笑一聲:
“天神面前,豈敢有虛言,這不就是大王和杜大人想要的嗎?不過一死爾,此身如芥,命若微塵,何足惜哉?”
“好!”裴時濟恺然一笑,解下腰間佩刀,扔到他面前:“此刀贈你,可執此刀手刃仇雠,若需援手,可遣百騎玄鐵軍為助,待諸事了畢,到孤帳前複命,若仇怨已泯,便免你賤籍,你當自可稱臣。”
寧德招怔怔地看着那把佩刀,好半晌才把它搶到懷裏,嗓音古怪嘶啞:“稱臣...”
裴時濟沒有再解釋什麽,拍了拍鳶戾天的肩膀,鳶戾天站起來,往外走了一步,又突然停下,轉過頭看着他,有些蹩腳地解釋:
“濟川不喜歡奴婢,當臣就好。”
杜隆蘭雖然進來後一直沒說話,但這分鐘實在有些話想說了,他一臉古怪地看着裴時濟,以後他們這些有家仆的臣子都不好勸誡君王戒奢節儉了,大王這都遙遙領先了啊!
裴時濟仰頭看天,他能說什麽呢?
但跟有用的臣子比起來,他的确不喜歡奴婢。
所以寧德招啊,你最好把事情辦的漂亮一點,別辜負了他和大将軍的一片心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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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崽: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太監這種東西,丢掉丢掉
裴:我勸你最好有點用
杜:大王不愧是大王,我等自愧弗如啊
最近真的有點很忙,更新可能都會在這個點,或者十點多[捂臉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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