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竹馬竹馬(五):我舉報他穢亂宮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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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若奴讨厭我也是應該的。”
“我不是一個好哥哥,尤其是跟小劭比起來,他不喜歡我,我可以理解。”
“但如果有一點機會,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彌補曾經的錯誤,得到若奴的原諒,我其實一直很想做一個好哥哥。”
帝國第一學前班,現已更名帝國第一實驗學校,仿照人類社會模式,內分小、初、高三個等級,學生畢業後進入高等院校學習,院校種類豐富,招生不限性別種族,本應該障礙重重,但因為摸着人類過河,教育改制的整體過程還算順當。
起碼伊索亞已于三年前升入高等部,成功和那位随時随地想刀了他的親弟弟保持了距離。
正因為保持了距離,距離就能産生“美感”。
這天中午,他和同年級的費恩坐在校園西南角一棵斯福博櫻樹下,落英缤紛,花粉和花瓣窸窸窣窣掉下來,憂郁的美少年強忍着打噴嚏的沖動,堅強地保持住四十五度望天的姿勢,聲音低落,聽得他身旁的雌蟲心疼不已。
“殿下為什麽不直接告訴玖殿下呢?”
費恩眼中閃爍着不解和擔憂,在他看來,裴承玖不是一個難說話的蟲,甚至乎作為皇子,他有些太過平易近蟲了,或者說有些近乎偏執的正義感,他是唯一一個把謹殿下那些天馬行空理念貫徹到實際中的蟲,身體力行地搞着衆生平等那一套理想主義般的實踐操作。
連裴承謹氣急了都會和兔子互蹬呢,玖殿下真就一只聖蟲,會心平氣和地安撫鬧事的小動物,婆婆媽媽地給他們灌輸陛下的大同思想。
這樣的裴承玖,怎麽可能會不原諒伊索亞年幼時犯過的一點小錯誤呢?
費恩知道帝國風氣如此,雄蟲打小被嬌慣,沒上學時無法無天得很,但這不已經上了學,接受了陛下的德化,已經改好了——既然改好了,就不應該揪着過往的錯處不放,他們倆兄弟間的隔閡也應該消弭,此後就該像謹殿下和劭殿下一樣做一對模範好兄弟。
可伊索亞聽了費恩天真的話,眼皮狂抽抽,他知道上趕着來的不值錢,自己選的這個B級跟班不是什麽靈光的雌蟲,但這麽些年下來,還是一點默契也沒有,也太叫蟲失望了,重點是他不說嗎?
重點難道不是若奴小肚雞腸嗎!?
但他還不能流露出來,只能再次擠出嘆息:
“你知道為什麽陛下只給若奴改了名字,而沒有給我改名嗎?”
費恩神色一緊,學校裏經常有議論,但沒有蟲敢當着伊索亞的面提這個事情,且不說他這“皇子”的身份還若隐若現,就他本身的精神力強度在全校也能拔得頭籌——在不把裴承劭計算在內的情況下。
大家終究還是敬着他,即便不是作為皇子伊索亞,也是高級雄蟲伊索亞。
“您的名字本來就很好聽。”費恩小心翼翼地奉承。
伊索亞表情黯然:“不用安慰我了,其實大家都知道,這是因為陛下沒有接受我。”
他的身份尴尬異常,作為前任皇子,正常來說他的皇室身份應該随着安托卡的逝世煙消雲散,卻偏偏他的親弟弟待遇依舊。
這種區別對待尤其難堪,明明即便失去皇子的身份,他也是地淵軍團團長的長子,照樣金尊玉貴,可阿拉裏克明明在卻仿佛不在,也不知是為了避嫌還是真的怨憎,他倆即便見面也不說兩句話,甚至還不如和他結婚的那個人類對他的關心來的多,只是那人類實在啰嗦,關鍵問題半點不提,淨說些假大空的廢話。
他需要狗屁君子之風嗎,他需要的是一個從頭再來的機會,一個向上攀爬的支點,需要他在裴時濟面前說一兩句好話,或者在若奴面前解釋一二,讓人類和蟲族知道他伊索亞已經改好了!
可偏偏好像所有蟲都忽視了這點,他們把他遺棄在了學校,給他找了間狗屋似的宿舍安置他,他在皇宮裏的寝殿據說已經有了別的用途——他終于發現,這世上比報複更可怕的事情是什麽了,他被那些人類和蟲子忘記了。
以至于他必須死死抓住費恩,他改好的最好佐證。
他需要向那些心機深沉滿腹偏見刻薄寡恩的人類證明他的友善,他需要帝國上下聽見上任蟲皇尊貴的雄子滿心的委屈。
他怎麽不委屈?
他明明親蟲尚在,卻活的像個孤兒,身份尊貴,卻無蟲注視,每日生活在在這樣陰暗的角落中,他連靈魂都要腐爛了。
費恩沒讀懂他扭曲悲憤的內心,卻讀出了他表情中的凄涼無奈,眼神也不由嚴肅起來,他想安慰他,說陛下處事公正,但話沒出口就卡住了,完蛋,他甚至無法說服自己這件事上裴時濟是公正的。
少年雌蟲渾身僵硬,他對陛下無上的信仰出現了一點裂縫,非常不敬,非常不該,所以問題或許的确出在裴承玖身上,因為玖殿下心懷芥蒂,所以陛下才會不公允。
費恩松了口氣,完成自我說服,眼神于是堅定:
“您放心,您的心意我會幫您轉達給玖殿下,他一定會知道您已經是一位溫柔、優雅、內斂、沉穩、善良的閣下,我保證他一定會收到您的全部歉意,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您和玖殿下都會擁有嶄新的未來。”
說到未來,他的目光聚焦在伊索亞滿是期盼的臉上,不由一頓,神思一蕩,伊索亞面上綻開了然的笑容,他登時臉熱,趕緊移開視線:
“總而言之...我這就去找玖殿下。”
伊索亞看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哼笑一聲,他不指望費恩三言兩語能改變什麽,這個小傻子的嘴巴根本沒有舌燦蓮花的功能,何況這所學校裏是蟲是人都知道這只B級什麽德行,一個見色起意色迷心竅的實心眼,把莽撞當勇敢,把愚鈍當美德。
這種笨蛋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這種笨蛋最适合做刺破裴承玖虛假僞裝的利刃,他會把伊索亞的苦難嚷嚷的蟲盡皆知,讓大家看看現在的皇室是怎麽苛待前朝皇子。
伊索亞深呼吸幾次,平複跌宕的心潮,他蟄伏太久了,期間當然也認真反省過曾經的舉措,他像翻閱書籍一樣回顧自己短短的前半生,即便比照大雍文化中那些狗屁不通的聖人之言,他那些被申斥的行為也無傷大雅,更重要的是那時候他才幾歲——
什麽可怕的國度會給一個幼崽判處極刑呢?
伊索亞左思右想,反複推演都覺得不合理,既然如此,偌大的帝國又怎麽會只有他一只蟲抱着這樣的想法呢?
他堅定的“同盟”費恩正躊躇着為他發出第一聲吶喊。
......
那是個恰到好處的日子,鳶戾天帶着皇命,到學校遴選天禦軍團預備役,通常來說這種活計輪不到他親自來,但這一屆的畢業生裏面有阿拉裏克的親崽,早就被他視為囊中之蟲的裴承玖。
瞧瞧這個名字,不加入天禦軍團哪裏說得過去。
至于地淵軍,他慷慨大度,決定讓阿拉裏克再帶幾年,等二蛋年滿十二就去接他的位置,這樣的安排無論從政治還是軍事角度來看都妥當完美,得到了裴時濟的由衷贊賞,除了他那不務正業到處瘋玩的幼子對自己十二歲就要統領一軍表示無比震驚,大家都對大将軍心悅誠服。
裴承謹的異議遭到鳶戾天無情鎮壓,十二歲的雌蟲已經有了少年身形,在大雍的時候,他和比他大八歲的親哥站在一起也毫不遜色,是絕對不能再繼續冒充幼崽蒙混過關的年紀,沒有比這個時候更好接任地淵軍團的年紀了。
“十二歲的我難道就不可愛了嗎?”
八歲的裴承謹郁悶托腮,他才被告知自己的逍遙日子還有四年就要結束,已經提前罹患了上班綜合征。
“将軍無論什麽時候都是可愛的。”
狄仲飛一字一頓道,這幾年下來,他已經全然習慣了裴承謹的另一面,也意識到自己曾被天神光環蒙住的眼睛沒看到什麽東西,記憶中尊貴霸氣的人影逐漸和眼前的豆丁重疊,那些仿佛霸道蠻橫的舉止細細咂摸起來,都有了別樣的滋味。
“重點是可不可愛嗎?”裴承劭嗤了一聲,瞄了眼毫無底線胡說八道的人類,還有身邊比自己高一個頭的弟弟,暗暗撇嘴,所以說他還是懷念十六歲的自己和八歲的弟弟站在一起的畫面,這崽子個頭都快趕上十二歲的裴承玖了:
“父皇是那種會看在可愛的份上讓你偷懶的人嗎?”
“可是你會啊。”裴承謹眼巴巴看着他哥,他的親哥可從沒有給十二歲的他指派過什麽獨當一面的大活。
“...可是你也不是十二歲。”
裴承劭別開頭,不看他可憐兮兮的小表情,八歲的崽子已經半點不可愛了,他聲音冷酷:
“按照真實年紀,父皇和爹爹都該頤養天年,你我身為人子,不思為父分憂,一腦門心思鑽研偷奸耍滑,像什麽樣子?”
不太可愛的裴二蛋瞪圓了眼震驚道:“按照真實年紀,更該頤養天年的不是我們嗎?!”
此話一出,連狄仲飛都沉默了,裴承劭嘴角抽搐,咬牙道:
“那你可以盡管去父皇面前告老...”
看後面是哪個爹會抽他屁股。
裴承謹頓時老實了,真的掌過軍才知道掌軍不易,他又不是他哥和他父皇這種工作狂:
“小玖呢,小玖怎麽還不過來?”
裴承玖被困住了,在前往展示臺的路上。
他今天的任務是作為畢業生代表帶領小隊成員完成一次戰術演習,然後在所有蟲的注視下接受鳶大将軍的表彰,并接受天禦軍團的邀請,成為這支以C級為主的皇室軍團中稀有的高級雌蟲,以矯正皇室中存在某種等級取向的謠言。
這是他年滿十六歲以後接到的第一個正式任務,這個任務是他從幼崽步入成年的重要标志,他必須完成好它,任何人任何蟲任何碳基非碳基的生物都不能妨礙它,哪怕是費恩。
但費恩終究不一樣,對他裴承玖一直有種模糊不确切的愧疚,仿佛他在代替自己在伊索亞身邊受難,盡管這些年伊索亞收斂許多,可那畢竟是伊索亞。
裴承玖不得不撥出珍貴的幾十秒給他,然後就聽到了一段非常不費恩的發言。
“我知道這不是個合适的場合,但我希望您知道,伊索亞殿下希望得到您的原諒。”
“關于他年少無知時犯下的錯他都告訴我了,他真的知道錯了,想要改過,您待會兒可以花點時間去見見他嗎?”
“他說他其實一直都很珍惜您,希望能做一個像劭殿下那樣的哥哥,只是以前他還太小,不會表達,但他真的很在乎您這個弟弟。”
“這都是他親口告訴我的,我相信阿拉裏克将軍也會希望看到你們兄弟倆和睦相處。”
裴承玖面無表情地聽完,看了看時間,點點頭:
“我原諒他,我這段時間很忙沒有空去找他,他想改過就好好改,還有什麽其他的事情嗎?”
至于那段關于很在乎他這個弟弟的炸裂發言,裴承玖悄悄摸摸搓掉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權當沒有聽見。
費恩卡殼了,此行目的好像已經達成了,但他隐隐約約覺得好像還缺點啥——哦對,陛下的公允!
“您可以把他的心意轉述給陛下嗎?”
費恩期待地看着裴承玖,裴承玖正欲擡起的腳完全定住了,他凝視費恩,突然扯出一抹笑:
“你轉告伊索亞,讓他好好看一下面聖的基本程序,畢竟那是他的心意,當面告訴父皇更有誠意吧?”
見費恩又要說話,裴承玖冷冷打斷他:
“他想要什麽,他敢要什麽,連親自開口都不敢,一只躲在別蟲背後的膽小鬼,居然有臉跟阿劭相提并論,這種德行,居然還想做我哥哥?”
言罷,這珍貴的幾十秒告罄,正在走道盡頭焦急等待他的隊友頻頻回頭,裴承玖繞過費恩,沒有回頭。
費恩漲紅了臉,卻只能傻呆呆看着裴承玖的背影,直到身後也傳來腳步聲,伊索亞不穩定的呼吸聲傳到耳朵,他猛然驚醒:
“伊,伊索亞?”
伊索亞的眼睛紅得仿佛要滲出血來,他瞄了眼身邊的雌蟲,眼神恐怖至極,費恩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有些瑟縮地退了半步,卻見下一瞬,那雙可怕的眼睛裏面淌出淚來,剛剛的恐懼霎時消散,他擔憂地上前:
“玖殿下忙着典禮的事情,我晚點再...”
“他恨我,”伊索亞嘶聲打斷他:“他們都恨我,我卻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讓他們恨我恨到這個地步,我只是想要一個公平的對待...大雍人不是說,子不教父之過,我年幼時犯的過錯,阿拉裏克難道一點責任也沒有嗎?”
子不教父之過這句話阿拉裏克也是新學,他打算貫徹到下一個蛋的養育過程中。
至于最開始那個蛋的近況,他頗有些鴕鳥精神,總歸他已經那麽大了,也該為自己的蟲生負責了。
當然這樣的自我說服其實仍舊不夠,以至于別那蟲當面質問到面前的時候,他竟有些狼狽應對。
這是一場精彩異常的演習,沒有任何差錯,每只蟲都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比計劃時間更早,戰果更加喜人,看臺上的家長們都面露喜色,尤其是正格外珍惜童年時光的八歲仲蛋,簡直喜形于色,逢蟲就要炫耀一句:
瞧見最前面那只小雌蟲了嗎?我弟弟,異父異母嫡親的。
“他倒是把阿拉裏克的活搶完了。”帷幕後面,裴時濟笑罵一聲,他微服前來,沒有驚動任何蟲,也就幾只和他關系最為親近的蟲熟悉他的精神波動,沒有聲張開來。
鳶戾天最後看了眼自己的稿子,又問他:
“你真的不出去?你來替他頒獎,他會更開心。”
“現在的我正在為主腦主機做例行檢查,可不能叫杜相瞧見我在這裏。”裴時濟微笑着端起茶盞,催促他的大将軍趕緊出去,別讓孩子等急了:
“這是你的軍團選兵,你去更合适,而且待會兒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說話間,帷幕外起了異常的聲響,裴時濟兩個笑意一凝,細聽過去,那聲音仿佛在說:
我要見阿拉裏克将軍。
真是奇了,天禦軍遴選現場專門跑來見地淵軍團團長,這到底是沖着阿拉裏克來的,還是沖着鳶戾天來的?
裴時濟臉一沉,拉着他的大将軍上前,把帷幕挑開一道縫隙,外面的嘈雜更盛。
費恩像是失了智,一動不動跪在裴承玖前面,腦袋對着看臺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阿拉裏克,但阿拉裏克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刺入蟲群,落在一道身影上。
“費恩!你瘋了嗎!”
“有什麽話需要這種場合說?”
“快走快走...”
“很抱歉玖殿下,他平時不這樣,他可能太激動了...”
和費恩要好的蟲硬着頭皮過來拽他,卻仿佛在拽一頭石牛,費恩的膝蓋焊在地上,健碩的身軀紋絲不動,雙眸定定地注視着看臺:
“我想替伊索亞殿下問問阿拉裏克将軍,還認他這個兒子嗎?”
蟲群霎時沸騰,裴承玖臉一黑,也上前一步,手剛搭上費恩的肩膀,就被他反手扣住,這蟲這會兒生了邪膽,竟大聲質問道:
“還是說,阿拉裏克将軍只有裴承玖一個兒子?和人類結婚以後,就這麽迫不及待地想抹去安托卡陛下的痕跡嗎?是人類強迫你的,還是你早有異心?”
阿拉裏克面色難看,今天是公開遴選,到場的媒體多如牛毛,這話其他場合喊也就罷了,偏偏這衆目睽睽下。
“有意思...”裴時濟冷笑一聲,鳶戾天握緊他的手,眉心緊皺:“那小子被控制了,怎麽做到的?”
“他自願的。”
裴時濟神色淡淡,幽微的精神力漫出去,精巧地避過所有蟲,将那還在狂言的小蟲子罩住,費恩聲音戛然,眼神變得迷茫,裴承劭适時打岔道:
“一口一個人類,怎麽?都現在這個時日了,還有蟲覺得人類是異族嗎?”
他目光蠻橫地往四面一掃,觸及的鏡頭齊刷刷壓低幾度,他哼了一聲,站起來上前:
“什麽叫異心,什麽叫強迫,費恩·尼爾盧克,我希望你仔細解釋一下這兩個詞的意思。”
費恩臉色煞白,登時伏下身,顫抖着說不出一個字。
“或者,你可以叫你幫忙傳話的那位出來解釋解釋。”裴承劭輕聲提醒:“你學過帝國法,分裂國家是什麽罪名你應該知道。”
費恩正是知道才不敢說一句話,冷汗爬滿他的面龐,很快在他身下積成一窪,他不能出賣伊索亞,盡管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出現在這個位置,但那絕對和伊索亞有關。
“尼爾盧克,你的雌父或者雄父現在也許正透過鏡頭看着你呢,你要認下這個罪名嗎?”
裴承劭的聲音仿佛在耳邊,費恩哽咽一聲,齒關顫抖,戰戰兢兢地擡起頭,迎上他稚嫩卻威嚴的目光。
“我,我...我..”
“你的精神體還好嗎?”裴承劭溫和一笑:“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從來謹言慎行,這次的莽撞一定不是你的意思,方便讓我查驗一下你的精神體嗎?”
費恩艱難地咽了口口水,他能感到有什麽東西正從體內溜走,冰冷、倉促,還透着一絲惶恐...等那東西徹底溜走,他将再沒有辯解的餘地。
可,可是...
“逮住你了!”蟲群中傳來裴二蛋的聲音,他鐵鉗似的小爪子從裏面抓出一只雄蟲,還未長成的身量像一只小雞仔,爪子卻牢牢勾着一條麻杆似的影子,輕盈地從蟲堆裏飛出來,把他往費恩身邊一扔——
伊索亞癱在地上,驚怒不已。
“帶他進來。”
裴時濟在帷幕後發出命令,目下這個場合已經不适合媒體轉播了。
伊索亞如他所願,見到了他想見的人和蟲。
費恩表情灰敗地跪在他旁邊,他沒有朝他看一眼,只用盡力氣整理表情和衣着,勉強顧全了禮節,硬邦邦地質問:
“我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麽錯,需要跪在這裏。”
他在“又”字上着重,不着痕跡地往阿拉裏克那看了一眼,他和他身邊的人類挨得很近,表情嚴肅,目光卻不與他接觸。
伊索亞心頭的怨憤更深。
“腦控他蟲是非法的,你這些年讀書讀到狗肚子裏了,這都不知道嗎?”裴二蛋毫不客氣道。
“證據呢?”伊索亞挺直腰背,毫不相讓地等着這小崽子:“就算是皇子,也不能随便污蔑別的蟲吧!”
“費恩就是證據,費恩你說,你是怎麽跑到那的?”裴承謹拽了拽費恩的衣袖,費恩表情麻木,沒有反應。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戀愛腦最後都死無全屍了,你還不信!愛誰不好愛個畜生...”
“我是畜生阿拉裏克是什麽?你那異父異母的嫡親弟弟又是什麽?!”伊索亞刻薄道。
裴仲蛋啞然,一把揪住他哥的袖子:“你,你,你...你不要以為就沒有人制得住你了!哥,哥!快!快!肯定還有痕跡,腦控沒有那麽容易!”
裴承劭心平氣和地把袖子從他弟爪子裏抽出來,看着伊索亞:
“你有話快說,父皇很忙的。”
“就是,你攪黃了小玖的畢業典禮,你想乾嘛?!”裴二蛋抖擻起來,怒目而視。
“怎麽就是我攪黃的,我好端端在下面觀禮,就被你拖出來,你怎麽不說是你攪黃的呢!”多年不見,伊索亞變得牙尖嘴利,裴二蛋氣結,掄了掄袖子,還沒動手,就被他父皇按住腦袋——
裴時濟雲淡風輕道:
“既如此,就是誤會一場,謹兒年幼,別和他見怪,身為人父,我代他道歉,這事兒就此擱下,以後不可再提,玖兒的畢業典禮繼續,王君為玖兒頒獎,散了吧。”
伊索亞眸光一滞,還未分清這是什麽品種的威脅,就見房間裏滿當當的人蟲作勢要散——哪能就這麽散了!
“我就是想問阿拉裏克,我還是你兒子嗎?”他急吼吼道。
阿拉裏克停下來,回過頭,嘆了口氣:“是,所以呢?”
“那為什麽...為什麽...若奴...就可以...我就...”伊索亞哽咽了,胸膛不住起伏,眼瞅着就要哭出來了。
“因為你是我兒子,不是陛下的兒子,小玖現在有的,大多都是陛下給的,我給不了,讓你失望了。”
“至于你為什麽不是父皇的兒子,因為我們家不要壞東西。”裴仲蛋的嫌棄毫不遮掩。
伊索亞攥緊拳頭,忍氣吞聲:
“可是我已經改好了,我已經知道錯了...我要的不多,我只想...”
“你想和我住?”阿拉裏克按住伊索亞的肩膀,看着他閃着淚花的眼睛,輕笑着搖搖頭:
“不,伊索亞,你從來不想要我,你想回皇宮,想要繼續過以前的日子,可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我已經不是王君,你該求的不是我。”
“我沒有想過以前的日子!為什麽你們都不相信我,我真的已經改好了!”
伊索亞咬牙切齒,淚水如斷線的珠子不斷滑落,他身旁的費恩眼神微顫,抿了抿唇,似乎想說什麽,終于還是沉默。
這話出來,裴時濟終于舍得看他一眼,他啧了一聲,回到主位上坐定:
“也罷,就聽聽你想怎麽改好。”
唯獨面對裴時濟,這個輕而易舉碾死安托卡的人類,伊索亞瑟縮了,他敢在任何蟲面前耍橫,唯獨懼怕這個人類,他唇瓣嚅嗫,不明白人類這句話的意思。
改好了就是改好了,還能怎麽改好?
“我,我以後都不會再...”
“咱先不談以後,談談之前你想改好的事情。”裴時濟打斷他,他的眼神如此溫和,可話語如此殘酷:
“你三歲開始,伺候你的雌蟲開始莫名死亡,其中一只死狀尤為慘烈,聽說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他被剝的只剩骨頭,送醫院的路上就死了。”
伊索亞呼吸驟然急促,眼神閃爍不定,裴時濟仍在說:
“你四歲那年養了一只異獸,你砍掉身邊雌蟲的蟲翼還有四肢,把他們丢到獸場,就為了親眼看看異獸進食的場面,那一天或許你還記得。”
“其中一只是A級雌蟲,他的雌父怎麽也想不通自己的孩子好端端的能在宮裏‘戰死’,他想調查真相,不知道走了什麽門路,竟問到了你面前,倉促間,你把他們一家丢到異星戰場,除了他家那只寶貴的雄蟲被你送到了研究所,其他蟲最後一樣‘戰’死了。”
裴時濟說了很多,但還有很多沒有說,A級死的尚且有點聲響,A級以下的就不聲不響了,阿拉裏克聽得心頭發涼——那些慘事他隐約耳聞過,卻不知道荒唐成這樣。
“我那時候還小...我不記得了...”伊索亞聲音沙啞。
“你記得也好,不記得也好,主腦記着呢。”裴時濟看着他:“人類也好,蟲族也罷,還有帝國俘獲的其他種族,凡智力正常的存在其實都遵循一條樸素的法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殺了很多蟲,你說你改好了,所以,你做好準備了嗎?”
“什,什麽準備...”冷汗瞬間浸透伊索亞的內衣,他呼吸紊亂,慌亂而顫抖地辯解道:
“我當時不懂事,我不知道...不,不不,沒有蟲阻止我,沒有蟲告訴我那不能做...我不是故意的...”
見裴時濟衆人目光冰冷,他有些歇斯底裏了:
“那只是我的錯嗎,你們現在又來怪罪我了!我什麽也不懂,我什麽也不知道,你們當時說我可以,憑什麽現在又追着不放,不過是一些低級的...”
後面的話被他狠狠咬住,屋裏那只不再卑賤的低級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不知者不罪,不是你們說的嗎?”伊索亞虛弱地問道。
“那确實不能完全算是你的錯。”裴時濟大發慈悲地擺擺手,伊索亞如土委地,用力呼吸。
“所以你還活着,但如果你準備改好了,願意認錯了,我也未嘗不能恢複你的尊位。”
才吸進去的空氣驟然冰結在肺部,伊索亞咽了口口水,陷入漫久的沉默...
“所以,我只能這樣了嗎?”背負着那些低級的命,被他們永遠困在囚籠裏,這對一只尊貴的雄蟲而言,是多麽荒謬的一生。
“你還想怎麽樣呢?”
伊索亞死死咬着牙,全身繃的仿佛要斷裂,他不服:
“只有我嗎?犯過錯沒有認的難道只有我嗎?”
裴時濟和鳶戾天對視一眼,眼神頗為微妙:
“如果你能拿出證據舉報其他蟲,當然不只有你。”
“那我舉報,裴承玖,若奴,我的親弟弟,你的好兒子,對他的弟弟有龌龊的心思,那是什麽來着,對,穢亂宮闱,裴承玖他無時無刻都在想着怎麽爬上裴承劭的床!”
伊索亞陰狠地看着裴承玖: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那惡心的眼神誰都看得懂,那崽子才八歲,你可真不挑啊!”
若說這些年他從大雍那堆廢紙裏面學到了什麽,人倫綱常絕對在其中,甭管有沒有這回事兒吧,就若奴那殷勤的樣子怎麽可能青白的了!
一只雌蟲繞着一只雄蟲轉還能有什麽心思?!
禽獸心思啊!
那可是十惡不赦的罪名啊!
血色瞬間從裴承玖臉上褪去,寒意籠罩着他,整個世界陷入死寂,他聲帶緊的無法顫動,身體跟着發抖,他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反駁...
他不敢看阿劭的眼睛,他怕自己的眼神真如伊索亞說的那樣...龌龊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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