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神話召喚者的出現，是五十年前的事。”陸沉舟開始講述，聲音低沉而平緩。

“第一個被确認的神話召喚者是一個叫安娜·洛佩茲的女人，她是聯邦第七艦隊的一名普通士兵。”

“在一次詭異副本入侵中，她的部隊全軍覆沒，她自己也瀕臨死亡。就在最後一刻，她召喚出了北歐神話中的女武神瓦爾基裏，一個人關閉了那個副本。”

“一個人？”

“一個人。”陸沉舟點頭，“當時那個副本的等級是S級，聯邦派出了一個整編師加上十二個神話召喚者，都沒能阻止它的擴張。但安娜一個人做到了。”

頓了頓，陸沉舟接着說：“她後來被聯邦授予最高榮譽勳章，被稱為‘神話召喚之母’。但諷刺的是，她本人并不是神話召喚者中最強的。她只是第一個覺醒的人。”

趙曉皺了皺眉，“你是說，她只是第一個，但不是最強的？那最強的神話召喚者是誰？”

陸沉舟沉默了幾秒鐘。

“最強的那個，沒有名字。聯邦檔案中只有一個代號——‘天譴’。他一個人擁有完整的三套神話體系——希臘神話、北歐神話、埃及神話，能夠同時召喚宙斯、奧丁和拉。聯邦曾經評估過他的戰鬥力，結論是，如果他全力出手，可以在三天之內摧毀整個聯邦。”

趙曉倒吸一口涼氣。

“那他現在在哪？”

“失蹤了。”陸沉舟的語氣很平靜，但趙曉注意到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十五年前，‘天譴’在執行一次SSS級副本鎮壓任務時，連同整個副本一起消失了。聯邦派出搜救隊找了一年，什麽都沒有找到。只有他留下的一段加密信息，至今未能破解。”

訓練場裏安靜得能聽到空氣循環系統的嗡嗡聲。

“你說這些，是提醒我不要太過依賴神話召喚的力量？”趙曉問。

“是提醒你，神話召喚的力量是一把雙刃劍。”

陸沉舟直視她的眼睛，“‘天譴’失蹤之前，所有人都認為他是聯邦的救世主。他失蹤之後，詭異副本的數量和強度在五年內翻了三倍。聯邦開始瘋狂地尋找新的神話召喚者，甚至不惜用非法手段進行人體實驗。你手中那對玉佩，如果被聯邦某些勢力知道了，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得到它。”

趙曉的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玉佩。

“所以你之前說‘我需要你’，不是代表聯邦說的，是你自己說的？”

陸沉舟沒有否認。

“我來這裏已經五十年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是第一批從地球移民到聯邦的華夏後裔之一。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什麽都不懂，只知道跟着父母上了移民船。”

“後來父母在一次詭異副本中去世了，我靠聯邦的救濟金長大，考進軍事學院，一步步走到今天。我見過太多人因為詭異副本失去一切，也見過太多人打着對抗詭異的旗號乾着比詭異更可怕的事。”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趙曉。

“趙曉，我不是要你相信我。”

“我要你保持警惕。”

“星際華夏學院不是象牙塔，那裏面的競争比你想象的要殘酷得多。你的華夏神話體系是未知的，未知意味着價值，也意味着危險。在學院裏，你會遇到想要拉攏你的人，也會遇到想要毀掉你的人。你要學會分辨，更要學會保護自己。”

趙曉也站了起來，仰頭看着他。

她個子不算矮，一米六七，但陸沉舟至少一米八五以上，她要仰起臉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陸站長，你說這些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像一個人。”

“誰？”

“我大學時候的導師。”

趙曉笑了，“他也是這樣，一邊告訴我學術界的黑暗面，一邊鼓勵我去追求真相。你知道嗎，導師在我上船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趙曉，考古不是挖寶，是挖真相。真相往往藏在最危險的地方。’”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了。

“星際華夏學院對我來說，就是那個最危險的地方。所以我一定要去。”

陸沉舟看着她的笑容，喉結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

他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銀色徽章，遞給趙曉。

“這是聯邦神話召喚者協會的預備成員徽章。你之前在太空城的表現已經被協會記錄在案，他們主動聯系我，要給你這個資格。有了它，你不需要參加星際華夏學院的入學考核，可以直接被錄取。”

趙曉接過徽章，銀色的表面刻着一顆星球和一把劍的圖案，和陸沉舟制服上的一模一樣。

徽章背面有一行小字——星際聯邦神話召喚者協會，編號MS-0001。

“MS-0001？”趙曉挑眉，“這個編號是什麽意思？”

陸沉舟的表情有些微妙，“MS是Myth Summoner的縮寫。0001意味着你是聯邦記錄中第一個擁有未知神話體系的召喚者，需要單獨建檔。”

“那之前的‘天譴’呢？他不是有三套神話體系嗎？”

“他的體系都是已知的。希臘、北歐、埃及，都在聯邦的數據庫中。”

陸沉舟說，“但你的華夏神話體系，聯邦數據庫中只有一些模糊的記載，沒有完整的召喚記錄。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

趙曉忽然覺得這個徽章沉甸甸的。

不是因為金屬的重量，而是因為它代表的含義——她不只是為自己走進星際華夏學院，她是在為華夏文明在這個星際時代重新打開一扇門。

三天後，趙曉站在了前往軒轅星的星港。

星港在太空城的頂層，巨大的穹頂打開了一條通道，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宇宙。

一艘銀白色的穿梭艦停在港口，艦身上印着聯邦的星球與劍标志，側面還有一行小字——軒轅一號。

“這是聯邦直接調撥的專艦。”蘇小棠拉着趙曉的手，依依不舍地說，“陸站長說你值得最好的待遇。趙小姐，你一定要加油啊！”

趙曉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越過蘇小棠的肩膀，看向遠處站在星港控制塔上的陸沉舟。

他沒有過來送行，只是站在那裏，手插在口袋裏，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

但趙曉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她讀出了那兩個字。

“小心。”

穿梭艦起飛的時候，趙曉透過舷窗看着太空城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了宇宙中的一個光點。

她不知道下一次回來是什麽時候，也不知道星際華夏學院在等着她的是什麽。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手中的龍鳳玉佩在發燙，不是警告，是回應。

它好像在告訴她，她走的這條路是對的。

穿梭艦進入躍遷模式的時候，空間在眼前扭曲成一條光的長廊，無數星辰從舷窗兩側飛掠而過。

趙曉閉上了眼睛，感受着躍遷帶來的微微眩暈感。

在她體內，龍和鳳的力量也在躍遷，不是空間上的，而是意識上的。

她能感覺到自己和華夏文明之間的連接在加深，不是簡單的召喚與被召喚，而是更本質的東西——她是華夏文明在這個星際時代的一個載體，一個讓古老神話重新活過來的種子。

軒轅星比趙曉想象的要大得多。

從穿梭艦的舷窗望下去，那顆星球是金黃色的，不是沙漠的那種黃，而是麥田的那種黃，溫暖的、充滿生命力的金黃色。

星球表面有大片大片的綠色和藍色，那是海洋和森林，而金黃色來自一種奇特的植物——軒轅星特有的金葉樹，樹葉在恒星光的照射下會呈現出流動的金色光澤。

其中的星際華夏學院占據了軒轅星最大的大陸板塊，整個學院就是一座城市。

穿梭艦降落在學院專屬的星港，趙曉走出艙門的那一刻，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帶着青草和花朵的香氣，讓她想起了地球上的春天。

星港的候機大廳裏，有人舉着一塊電子牌，上面寫着她的名字——趙曉。

舉牌的是一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男生，穿着星際華夏學院的制服，深藍色的外套上繡着金色的學院徽章——一條盤踞的龍和一只展翅的鳳，和她玉佩上的圖案驚人地相似。

“你好，我是學院派來接你的，我叫周澤。”男生笑眯眯地伸出手，操着一口帶着明顯地球口音的聯邦通用語。

“你是從地球來的？天哪，地球！我在教科書上見過地球的照片，藍色的星球，美極了。我一直想去看看，但聯邦對三級文明的訪問限制太多了，根本拿不到簽證。”

趙曉握了握他的手，禮貌地笑了笑，“周澤，你也是華夏後裔？”

“我太爺爺是從地球移民出來的，純血華夏人。”周澤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不過到我這一代，除了這張臉，華夏文化基本沒剩下什麽了。我連漢語都不會說，只會聯邦通用語。我爺爺倒是會說，但他不肯教我，說在聯邦說漢語會被歧視。唉，老一輩的想法。”

趙曉沉默了一下。

她聽懂了周澤話裏那種淡淡的遺憾——不是因為不會說漢語，而是因為失去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是文化斷層的疼痛，不劇烈，但綿長。

這種情況，甚至算得上“文化消亡”了！

“我教你。”趙曉忽然說。

周澤愣了一下，“啊？”

“漢語，我教你。”

趙曉認真地說，“不是因為它有用，而是因為它是華夏文明的根。你會喜歡上它的。”

周澤張了張嘴，眼眶忽然有點紅。

他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咧嘴笑了，笑得比剛才真心多了。

“好！說定了！”

從星港到學院主校區，周澤開着一輛懸浮車帶趙曉穿過了大半個學院。

沿途的風景讓趙曉嘆為觀止——古老的建築群和高科技的摩天大樓交錯分布，中間有大片大片的綠地和人工湖。

最引人注目的是學院中央的一座巨大雕像，那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男人手持巨斧，女人手托五色石，兩人的目光都望向天空，表情莊嚴而悲憫。

“那是盤古和女娲。”周澤介紹道。

“學院的标志性雕塑。據說當年建校的時候，聯邦政府不同意用華夏神話人物做學院象征，說不夠‘聯邦代表性’。但第一任校長堅持要用，他說華夏文明是人類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星際華夏學院就是要讓全世界——不對，全宇宙都知道，華夏文明的精神永遠不會消失。”

趙曉看着那兩座雕像，胸口湧起一股熱流。

盤古的斧頭劈開了混沌，女娲的五色石補上了蒼穹的裂縫——這不正是她正在做的事嗎？

用華夏神話的力量，去對抗那些侵蝕宇宙的詭異副本，去彌補文明斷裂的傷口。

懸浮車最終停在了一棟古色古香的建築前。

建築是仿古風格的，飛檐翹角，紅牆碧瓦，像是直接從地球上的故宮搬過來的。

大門上方挂着一塊匾額，上面寫着四個大字——華夏學宮。

漢字。

趙曉盯着那四個字看了好幾秒，确認自己沒有看錯。

那是簡體字，标準的現代漢語簡體字。

在這個聯邦通用語統治一切的星際時代，在這個連華夏後裔都不會說漢語的地方，竟然有一棟挂着漢字匾額的建築。

“這是學院的神話召喚分院？”趙曉問。

“不，這是華夏文明研究院。”周澤說。

“神話召喚分院在那邊。”

他指了指遠處一棟巨大的玻璃幕牆建築，“神話召喚分院是學院最大的分院，設施也是最先進的。但華夏文明研究院……怎麽說呢，是學院最小的分院，只有十幾個學生，而且基本沒人願意去。大家都覺得研究華夏文明沒用，又不能打詭異副本，學了乾嘛。”

趙曉下了車，走到華夏學宮的門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裏種着一棵巨大的金葉樹，樹下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正在打太極拳。

老人的動作很慢，但每一個招式都圓融自如，仿佛身體和空氣融為一體。

趙曉一眼就認出那是楊氏太極拳的套路，和她大學時選修的太極課一模一樣。

老人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到來，緩緩收勢，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睛明亮得驚人，像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黑曜石。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裝，胸口的衣兜裏別着一支老舊的鋼筆。

“來了？”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等她。

“您知道我要來？”趙曉有些驚訝。

老人笑了，笑容裏有種說不出的滄桑，“三天前，太空城的事就傳遍了整個聯邦。一個從地球來的女孩，召喚出了龍和鳳，獨自關閉了一個A級詭異副本。這麽大的事，我要是還不知道，這研究院的院長就不用當了。”

他伸出手，“我叫孔澤言，星際華夏學院華夏文明研究院院長。歡迎你回家。”

趙曉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掌乾燥溫暖，指節粗大，像是握了一輩子的筆。

“孔院長，我來這裏是想……”

“想學華夏神話召喚。”孔澤言替她把話說完。

“我知道。但我得先告訴你一件事——華夏神話召喚和其他神話體系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孔澤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院子中央的金葉樹下，仰頭看着那些金燦燦的葉子。

“希臘神話、北歐神話、埃及神話，這些神話體系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的神是高高在上的，與人之間有明确的界限。你召喚宙斯，宙斯就是宙斯，你不是宙斯。你召喚奧丁，奧丁就是奧丁，你不是奧丁。召喚者和被召喚者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召喚者提供能量，被召喚者負責戰鬥。”

他低下頭，看着趙曉的眼睛。

“但是華夏神話不是這樣。盤古開天辟地，他不是在‘做’一件事，他是在‘成為’一件事——他的眼睛變成了日月，他的血液變成了江河，他的身體變成了大地。華夏神話中的神，不是超越人的存在，而是人的升華。女娲補天，是因為她愛她的子民；後羿射日，是因為他要保護百姓；大禹治水，是因為他不忍心看生靈塗炭。華夏神話的核心不是神力，是人性。”

老人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鐘聲一樣敲在趙曉的心上。

“所以，華夏神話召喚的本質不是召喚，而是共鳴。你不是在召喚龍和鳳，你是在讓自己成為龍和鳳。你不是在借助盤古的力量，你是在喚醒自己心中的盤古。這才是華夏神話真正的力量來源——不是血脈，不是基因，不是能量等級，而是你對華夏文明的理解有多深，你對這片土地的情感有多真。”

院子裏安靜極了，金葉樹的葉子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趙曉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地、鄭重地，向孔澤言鞠了一躬。

“孔院長，謝謝您。我明白了。”

她擡起頭，眼睛裏有光。

“我之前能召喚龍和鳳，不是因為我的力量有多強，而是因為我在南海海底，在那艘八百年前的沉船上，觸摸到了華夏文明活着的脈搏。那艘船上的每一件瓷器、每一片竹簡、每一枚銅錢，都是華夏文明的一部分。我是帶着那份感動和敬畏，才召喚出了龍和鳳。”

孔澤言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你明白了。比我想象的要快。”

他從中山裝的內兜裏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趙曉。

冊子的封面已經泛黃，邊角磨損，看得出被翻閱了很多次。

封面上用毛筆寫着四個字——《華夏神話總綱》。

“這是我這輩子研究華夏神話的心得。”孔澤言的聲音有些沙啞。

“華夏神話不是一個體系，是無數個體系的總和。它有創世神話、自然神話、英雄神話、仙話傳說、民間信仰……每一個分支都有不同的力量屬性和召喚方式。我花了六十年，只研究透了其中十分之一不到。你要走的路還很長。”

趙曉雙手接過冊子，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

頁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漢字，有聯邦通用語，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號。

但最讓她震撼的是第一行字——

“華夏神話，始于盤古，終于無終。它不是一部歷史，而是一個民族五千年不曾熄滅的靈魂。”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終于明白了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真正的意義。

不是偶然，不是意外，是命中注定。

她學考古，是為了學會傾聽歷史的聲音；她穿越星際，是為了讓那些聲音在這個陌生的時代重新被聽見；她召喚神話，是為了證明華夏文明的靈魂從未死去，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着。

“孔院長。”趙曉合上冊子，擡起頭，目光堅定，“我想申請加入華夏文明研究院。”

孔澤言笑了，笑容裏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你早就是這裏的人了。從你握着那對龍鳳玉佩穿越星際壁壘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

他轉身走向院子深處的一排小屋，“來吧，我帶你去看看你的宿舍。”

“條件可能比不上神話召喚分院，但至少安靜。你在這裏可以安心學習，沒人會來打擾你。至于神話召喚分院的課程，你可以選修，但主修必須在我們研究院。”

趙曉跟在他身後，走過鋪着青石板的小路，路過一叢叢翠綠的竹子。

空氣裏有淡淡的墨香，像極了地球上古籍善本室的味道。

在這個充滿高科技的星際時代，這片小小的院落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固執地保留着華夏文明最古老的形态。

但她知道，最強大的力量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就像龍鳳玉佩，在地球上沉睡了八百年，無人問津。

可一旦被喚醒，它就能照亮整座太空城。

就像華夏文明，在聯邦的角落裏沉寂了數百年，被視為“無用”的古老文化。

可一旦被重新激活，它就能對抗連聯邦最先進科技都無法解決的詭異副本。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