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4章 你問我,我就來

關燈
第24章 你問我,我就來

謝逢時靠在座椅裏,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光影交替落在了臉上。

剛才在餐廳裏吃得心滿意足,又走了那一小段路,風一吹反而把困意給吹上來了。謝逢時輕輕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試圖讓腦子清醒一點。

但座椅太舒服了,靠墊軟得剛好,車裏的溫度剛好,卡伊倫開車的方式也剛好,他不由得開始走神。

先是想起餐廳裏的焦糖布丁脆殼敲碎的聲響,又想到了噴泉池裏的硬幣,它沉在水底接受着月光的洗禮,泛着亮晶晶的光。再然後,不知道怎麽的就想到了卡伊倫遞硬幣過來的那只手。

真好看,謝逢時在困意裏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後他的腦袋就歪過去了。

卡伊倫在紅燈前停了下來,餘光裏看見謝逢時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他在每次即将栽下去的前一秒又把自己拽回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看周圍,再閉上進行新一輪的點頭。

卡伊倫默默把車內的溫度調高,等紅燈的間隙,他夠到外套單手展開,輕輕搭在了謝逢時身上。

謝逢時含糊地嘟囔了一聲,把臉往外套領口裏埋了埋,卡伊倫的手在方向盤敲了兩下,綠燈亮了。

後座安安靜靜的,艾薩克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睡着了。高大的少年把自己蜷縮在一角,睡着的時候總是冷着的臉反而顯出幾分屬于少年的稚氣。

熟悉的街道上兩旁的建築變回了老舊的模樣,路燈也變得稀疏,卡伊倫刻意放慢了車速,一是怕颠簸,二是不想太快走完這段路。

當車停穩的時候,卡伊倫并沒有急着叫醒誰。

艾薩克睡得正沉,帽子早就滑下去了,金發亂成一團,整個人歪在座椅裏,姿勢怎麽看怎麽不舒服,這個姿勢再這麽維持下去明天起來脖子肯定會酸。

卡伊倫收回視線,落在了謝逢時身上。謝逢時的睡姿比艾薩克規矩多了,膝蓋并攏微微蜷着,兩只手從外套底下伸出一點點,指尖搭在安全帶邊緣。由于外套太大了,領口堆在他下巴附近,把半邊臉都藏起來了,只露出小巧的鼻尖。

車裏的光線很暗,只有遠處路燈投進來的點點微光,剛好夠卡伊倫看清謝逢時的輪廓。

不夠亮的光,正正好。太亮了反而會破壞此刻的安靜,和謝逢時臉上毫無防備的松弛。

卡伊倫想起第一次見謝逢時的樣子,昏暗的小路裏,少年站在車燈的光暈裏,被五個人圍着臉上沒有半點瑟縮,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帶着警惕、疑惑還有藏不住的好奇。

他所處的位置就決定身邊永遠不會缺形形色色的面孔,有野心的、會算計的、懂進退知分寸的,他們或明或暗地向他靠近,每一次相處都是經過精心算計的。

謝逢時不一樣,謝逢時不會算這些。他對人好就是單純的好,不問回報也不算得失。所有的事對謝逢時而言就是順手,他甚至不覺得自己在做什麽特別的事。

視線裏的謝逢時在睡夢裏動了動,把臉往外套裏埋了埋,只露出一小截耳朵尖,粉色的。

當時他沒有回答艾薩克的話,不是不想回答,是沒想好怎麽回答。

對他而言這已經不是“是不是”的問題了,而是“是”的程度。

卡伊倫從來沒有對一個人有過這樣的感覺,這感覺不是沖動也不是占有,更不是需要立刻得到回應的急切。

這感覺卡伊倫自己也說不上來,要他說的話,那就是那晚在查理大橋上的月亮,不聲不響地落在河面上,不需要回應,它就在那兒。

他想把這個人從逼仄的小房間裏帶出來,讓他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好看的風景,想看謝逢時吃到好吃的東西時微微眯起的眼睛,想聽他說話時偶爾蹦出來的奇奇怪怪的比喻,更想在他縮進殼裏的時候敲了敲,告訴他外面很安全。

卡伊倫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

車廂裏安安靜靜的,兩道呼吸交織在一起,一輕一重,一淺一深。

卡伊倫小時候問過母親,為什麽月亮有時候是圓的,有時候是彎的。

母親說,月亮一直都是圓的,只是有時候被地球的影子擋住了,我們看到的那部分就少了。但月亮本身沒有變,它一直在那兒,完整的在那兒。

他覺得謝逢時就是那樣,這個人經歷了一些事,那些事像影子一樣擋住了他的一部分,他縮在殼裏不敢想太遠的以後,不敢要太多,覺得自己能站穩就已經很好了。

但殼底下的那個人是完整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車外起風了,卡伊倫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一點了,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這兩個人就直接在車裏過夜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秒,真的就只看了兩秒。

“逢時。”

謝逢時沒動,卡伊倫又叫了一聲:“逢時。”

謝逢時的睫毛顫了顫,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還沒對焦,視線渙散地落在卡伊倫臉上:“到了?”

卡伊倫說:“到了。”

謝逢時眨了眨眼,終于對上了焦,他看見卡伊倫近在咫尺的臉,藍眼睛裏有着他讀不懂的神情,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身上蓋着的外套,不是他的。

謝逢時坐直了身子,外套從肩頭滑下去,他連忙伸手撈住:“你的衣服?”

“嗯。”

“我又睡着了,你怎麽不叫我?”

“你睡得很香。”

謝逢時捏着外套,面料在指尖滑過,還帶着卡伊倫慣用的木質調香水味,只剩下最後一段若有若無的尾調。

“謝謝。”謝逢時說,把外套遞回去。

卡伊倫接過去,指尖不可避免地碰了一下,雖然只是輕輕擦過。

謝逢時轉頭看了一眼睡得很熟的艾薩克:“他怎麽辦?”

艾薩克還在睡,姿勢已經從蜷縮變成了半躺,卡伊倫下車繞到後座拉開車門,拍了拍弟弟肩膀:“艾薩克,到了。”

艾薩克含糊了一聲,眼睛都沒睜開:“五分鐘。”

“你已經睡了半個小時了。”

“再睡五分鐘。”

卡伊倫嘆了口氣,彎腰把弟弟從座椅裏拽起來,艾薩克被拽得往前栽了一下,腦袋磕在卡伊倫的肩上,迷迷糊糊地睜開一只眼:“到了?”

“到了。”

“哦。”艾薩克揉了揉眼睛,從車裏爬出來。

謝逢時也推門下了車,夜風一吹,殘留的困意盡數散去。

他繞到車後,看見艾薩克整個人沒骨頭似得挂在卡伊倫身上,金發亂成一團,眼睛半睜半閉,嘴裏還在含糊地嘟囔着什麽。

謝逢時問道:“他能走嗎?”

卡伊倫看了一眼樹袋熊一樣挂在他身上的弟弟:“能,他就是懶。”

艾薩克聞言從卡伊倫肩上擡起腦袋,眼睛勉強撐開一條縫:“我困。”

“看見了。”

“那你別唠叨。”

卡伊倫松開手,艾薩克失去支撐晃了晃,站穩後就把手塞進衛衣口袋,邁着大長腿往公寓樓走去,走了幾步,大概是發現身後沒人跟上來,他回頭:“你們倆還有什麽要說的?”

謝逢時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說什麽?都這麽晚了,你快回去睡覺吧。”

卡伊倫被艾薩克看得輕咳一聲:“你先上去。”

艾薩克困得只想睡覺,反正他哥在這兒不會有什麽事,他直接上了樓,沒一會兒就是一聲關門聲。

謝逢時靠在車門上,沒有要走的意思。卡伊倫也沒有催,兩個人中間隔着半臂的距離,誰也沒說話。遠處有車輛駛過,車燈掃過來又暗下去,把影子拉長又吞沒。

卡伊倫說道:“你該上去了。”

“嗯。”謝逢時應了一聲腳沒動,餘光瞥到卡伊倫垂在身側的手,剛才就是這只手替他擋了車門框。

“卡伊倫。”

謝逢時轉過頭,看見的就是路燈從斜上方落下來,在卡伊倫臉上切出分明的明暗交界線,藍眸在暗處顏色看起來格外的深,“你剛才在車上,看了我多久?”

卡伊倫微怔,被拆穿了也不慌張:“被你發現了。”

謝逢時把被風吹到眼前的頭發撥開,動作有點不耐煩,但是語氣卻不是:”第一聲的時候我就醒了。“

“那你怎麽不睜眼?”

謝逢時老實的說:“不知道,可能想看看你會做什麽。”

卡伊倫往前邁了半步,距離被壓縮了,謝逢時甚至感覺到了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體溫,卡伊倫低下頭,聲音從謝逢時頭頂落下來:“我做了什麽呢?”

謝逢時仰起臉,這個角度把他的脖頸線條完全暴露在卡伊倫的視野裏,喉結因為說話微微滾動:“你什麽都沒做。”

“那你希望我做點什麽嗎?”

問題直接得謝逢時耳尖開始發燙,卡伊倫的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鼻尖,又移到嘴唇最後落回了眼睛,整個過程很慢,慢到謝逢時覺得自己的每一寸皮膚都能感知到那道視線的溫度。

“你…”

“我…”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你先說。”謝逢時說道。

“你剛才許願的時候,有沒有一個願望是關于我的?”

謝逢時站在原地,感覺心跳聲對方都能聽見:“有。”

卡伊倫的呼吸因此頓了半拍,謝逢時擡頭,他眼裏的光被路燈照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我許的願望是希望以後吃飯都有人陪。”

卡伊倫聽到這不由笑出了聲,臉上矜貴疏離的面具被徹底撕掉了,露出了底下真實的柔軟,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微微皺起,鼻梁兩側有淡淡的紋路,整個人從雜志封面走下來變成了因為一句話笑得眉眼彎彎的普通人。

他忍不住問道:“這算什麽願望?”

謝逢時認真地回道:“很重要的願望,一個人吃飯真的很容易随便對付,但有人陪着就不一樣。你、你會多多少少吃一點。”

卡伊倫眼裏笑意更深:“你是說,你想陪我吃飯?”

謝逢時被這個反問弄得有點惱:“我是在說你該按時吃飯,你每次都…”

謝逢時未說完的話斷在了卡伊倫的動作裏。

卡伊倫的動作其實很慢,慢得謝逢時有足夠的機會躲開,但他沒有。他任由卡伊倫的手落在自己頭頂輕輕拂去了被吹亂的頭發,指尖從額角劃到耳側,最後落在了耳後,微涼的掌心貼着謝逢時的側臉。

卡伊倫的掌心比謝逢時想象得要大,手指收攏就可以把他大半張臉攏住,力道輕得像托着一件易碎品,拇指蹭了蹭他的顴骨,動作裏是藏不住的珍重。

“逢時,你許的願,我聽見了。”

謝逢時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啪”的一下斷了。

他退了半步,卡伊倫的手從他臉上滑落垂在身側,謝逢時低下頭,劉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紅透了的耳朵和緊抿的唇:“我先上去了。”

“好。”

謝逢時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他回過頭看見卡伊倫站在原地:“你下周還來嗎?”

“你想讓我來嗎?”

“我問你。”

“你問我,我就來。”

謝逢時瞪了他一眼,這一眼實在沒什麽殺傷力,眼尾的熱度還沒褪盡,看起來更像嗔怪:“那你來。”

說完,他快步走進樓道。

卡伊倫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把手插進口袋,掌心還殘留着謝逢時臉頰的溫度。

……

第二天早上,謝逢時在鬧鐘響起來之前就醒了。

外面還蒙蒙亮,謝逢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才坐起來去洗漱。

鏡子裏的自己精神不錯,昨晚翻來覆去到大半夜,但好在臉上沒有什麽熬夜的痕跡,只是眼角有一點點紅,大概是還沒睡夠。

謝逢時把嘴裏的泡沫吐掉,對着鏡子看了兩秒,突然想起了,昨晚卡伊倫的手摸上他臉頰的時候,他沒忍住往對方的手裏偏了一下頭,雖然動靜很小,小到他也是現在才反應過來。

他不确定卡伊倫有沒有感覺到。

以卡伊倫的觀察力,肯定是感覺到了,那個人連他多吃兩口的菜都能記住,怎麽可能感覺不到他偏頭蹭掌心那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