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朋友

鍋蓋掀開的瞬間，熱氣裹着酒香和肉香湧了出來，牛肉炖得酥爛，叉子輕輕一碰就散開了，湯汁濃稠，在餘溫裏咕嘟咕嘟冒泡。

聽到門鈴聲響的謝逢時蓋上鍋蓋，擦了擦手：“來了來了。”

門外站着的是艾薩克，少年穿着一件厚外套，圍巾遮住了半張臉，看起來比謝逢時還畏寒，一只手拎着紙袋一只手插兜裏。

謝逢時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啊，還傻站呢？”

艾薩克進門以後就開始環顧四周，最後落在了操作臺前的他哥身上，兩兄弟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艾薩克收回視線彎腰換鞋。

謝逢時注意到鞋面還有沒乾的水漬：“外面又下雨了？”

“嗯，不大。”艾薩克把紙袋遞過去，“喬遷禮物。”

謝逢時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幾罐陶瓷調味罐，四個一組，白底藍花，罐子肚大口小，蓋子上有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貓，正眯着眼睛舔爪子。

謝逢時驚喜地捧着看了又看：“沒想到你這麽會挑東西。”

得到誇贊的艾薩克眉毛都快飛起來了，非要嘴硬：“網上買的。”

謝逢時把調味罐一字排開擺在操作臺上，退後兩步觀察了會兒，又湊夠去調整了一下間距，滿意地點點頭：“好看，以後就用它們了。”

沒過多久，門鈴又響了，這次是程朗他們幾個一起來的。

程朗進門的時候手裏還抱着一盆綠植，葉子油亮，植株比他半個身子還高，他把花盆往玄關一放，喘了口氣：“這玩意兒真重，宋知遠非要買這麽大的。”

宋知遠跟在後面，聞言說道：“小的擺着不好看。”

周安從兩人中間擠進來，手裏抱着一箱酒，臉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個頭頂：“讓一讓讓一讓，重的在後頭呢。”

顧懷序最後一個進門，手裏拎着小小的禮品袋，和前面幾位大包小裹的陣仗形成對比，他把袋子放在了鞋櫃上，沖謝逢時點點頭：“恭喜搬家。”

謝逢時被幾個人搞得有點忙不過來，一會兒接花盆一會兒接酒，一會兒還要去接禮品袋。

陸時宴探出小半個腦袋：“你們怎麽才來？”

“還不是顧懷序，出個門磨磨蹭蹭的。”程朗走進來環顧了一下周圍環境，“不錯啊這房子，比我想象的大。”

“一個人住剛好。”謝逢時說着，轉身去廚房把提前準備好的前菜端了出來。

程朗第一個伸手，被陸時宴拍了一下：“等人齊了再吃。”

程朗委屈死了：“我沒打算吃，我就是想看看。”

“你手都伸到盤子邊上了。”

兩人拌嘴的間隙，謝逢時回到廚房把海鮮飯的鍋蓋掀開，大蝦已經變成了漂亮的橘紅色，青口也露出了裏面嫩黃的肉，鱿魚圈卷成了小圈，蛤蜊也全都開口了，米飯吸飽了海鮮和藏紅花的精華，粒粒分明，色澤金黃。

紅酒炖牛肉連鍋端上桌，湯汁濃稠，牛肉塊在深紅色的醬汁裏微微顫動，謝逢時又炒了兩道素菜，一道蒜蓉西蘭花一道蚝油生菜，最後端出一大碗熱騰騰的蘑菇濃湯。

等所有人落座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了。

燈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桌上擺滿了菜，紅酒在杯子裏晃蕩，程朗舉杯：“來來來，恭喜我們謝大廚搬新家！！”

玻璃碰撞的聲音清脆，謝逢時端着杯子，目光掃過在座的每個人最後落到了卡伊倫身上，那個人此刻也在看他，藍眸裏映着他的臉。

謝逢時收回視線，清了清嗓子：“其實我搬家沒什麽好慶祝的，就是想請大家吃頓飯。之前那段日子，要不是你們幫忙，我可能現在還在那個轉不開身的小房間裏。林姨和李叔走不開，讓我代他們問大家好。”

陸時宴是第一個接話的：“你說這話就見外了，朋友之間幫個忙怎麽了？”

程朗跟着說道：“就是啊，你做的飯什麽樣我們大家心裏都有數，到底是我們幫你的忙還是占你便宜，我們自己心裏還沒數嗎？”

周安在旁邊輕聲說道：“程朗難得說一句人話。”

“你閉嘴。”

衆人笑成一團，謝逢時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不由得覺得眼眶有點發熱，他低頭喝了口酒把熱意壓了下去。

陸時宴坐在謝逢時左手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嚼吧完他湊到謝逢時身邊壓低了聲音：“對了，有個事兒和你說。”

見陸時宴這麽小聲，謝逢時忍不住也放低了聲音：“什麽事？”

兩人說悄悄話似得腦袋擠在了一起，陸時宴小聲說道：“謝家最近出了點事，我也是聽我哥說的，謝昀在國內搞了個什麽項目，拉了一堆人投資，結果項目出了問題，窟窿捅得挺大的。具體多大我也不清楚，但我哥說謝家為了填這個窟窿，已經賣了好幾處資産了。”

謝逢時聽完沒說什麽，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水在嘴裏轉了一圈才咽下，陸時宴還以為他要發表什麽感言，等了好半天，只聽謝逢時說：“這酒不錯。”

“你就這反應啊？”

“不然我應該說點什麽？活該還是大快人心？”

陸時宴想了想，覺得也是。謝逢時早就不是謝家的人了，謝家好也罷壞也罷，都跟他沒關系了。

“你不在意就行。我就是覺得這事兒挺有意思的，當初把謝昀找回來就把你趕走，結果謝昀快把家底敗光了。”陸時宴說完趕緊補了一句，“當然，你是你，謝家是謝家。”

謝逢時被他緊張的樣子逗笑了，無奈地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吃飯吧。”

程朗那邊已經和顧懷序碰上杯了，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麽，周安和宋知遠在旁邊聽，偶爾插一句嘴。

艾薩克從頭到尾話都不多，他坐在卡伊倫旁邊，兄弟倆偶爾會低聲說兩句話，謝逢時注意到，艾薩克盤子裏的菜一直沒斷過，謝逢時給他夾的，卡伊倫給他夾的，他自己的筷子也沒停過。

吃到後半程，程朗臉都喝紅了，他端着酒杯晃到卡伊倫身邊：“澤菲爾先生，我敬你一杯。”

卡伊倫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程朗一飲而盡，抹了抹嘴：“我這個人說話直，你別介意。之前有人查謝逢時，我攔了一道。後來知道你也在，說實話我有點慌的。”

陸時宴忍不住問道：“你慌什麽？”

“我怕人家覺得我多管閑事啊，人家保護的人我跳出來說‘我來護’，這不是打人臉嗎？”

卡伊倫嘴角微彎：“不會，你幫了逢時，我應該謝謝你才對。”

程朗被這聲‘謝謝’搞得有點手足無措，他撓了撓頭：“不、不用謝，應該的應該的。”

周安在旁邊小聲地和宋知遠吐槽：“程朗居然會害羞，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宋知遠吐槽道：“他就是喝多了，明天酒醒了啥都不記得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已經是一片狼藉。

程朗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感慨：“诶，你這手藝真的絕的，我吃得好飽。”

“誇張了啊。”謝逢時笑着收拾碗筷。

“一點也不誇張，海鮮飯鍋底還有一層焦香的鍋巴，我可太愛這個了。”周安說道。

陸時宴翻了個高貴的白眼：“你們能不能有點出息，每次都是這幾句，能不能換點新鮮的。”

“那你來。”

陸時宴清清嗓子：“謝逢時做的菜，是味蕾的交響樂，是靈魂的洗禮，是……”

“你還是閉嘴吧。”程朗把一塊面包塞進了陸時宴嘴裏。

衆人笑成一團。

卡伊倫幫着謝逢時把碗碟端進廚房，兩人擠在水槽邊，謝逢時低聲說道：“你弟今天怎麽了？話也太少了吧。”

卡伊倫想到艾薩克面上流露出無奈的神色：“他有話和你說。”

“什麽話？”

“讓他自己說吧。”

客人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三點了，程朗被周安和宋知遠架着出去的，顧懷序跟在後面，沖謝逢時點了點頭，說了句改天再約，就彎腰進了副駕。

陸時宴最後一個走的，他站在門口裹緊了外套，圓臉上還帶着酒意的紅暈：“那我走了啊，你明後天好好休息，不用來給我做飯，你自己也歇歇。”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知道知道，到了給你發消息。”

陸時宴走後，屋裏只剩卡伊倫和艾薩克兩兄弟了，謝逢時走近就看見艾薩克臉上說不上是低落還是猶豫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兒艾薩克才說道：“我要回去了。”

謝逢時怔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艾薩克嘴裏的回去是什麽意思。

“你哥讓你回去的？”

艾薩克搖搖頭：“我自己決定的，我出來夠久了。”

謝逢時也不覺得意外，畢竟艾薩克不可能一直住在這邊，那個破舊的公寓樓從一開始就不是久留之地。

“什麽時候走？”

“明天。”

謝逢時驚訝：“這麽突然？”

艾薩克搖搖頭：“不突然，想了很久了。我哥也說我該回去了，你以後可以來找我玩。”

“當然，你跑不掉的。你回去以後好好吃飯，長身體呢。”

“我十八了。”

“十八也在長，你哥比你高呢。”

艾薩克的表情瞬間垮了：“我還能長，他已經不能長了。”

“行行行，你以後肯定比他高，可以了吧？”

艾薩克滿意了。

謝逢時見艾薩克滿意沒兩秒又開始欲言又止，他無奈地說：“還有什麽事要跟我說嗎？”

艾薩克沉默了會兒，做出了一件讓謝逢時意外的事情，他邁出一步微微彎腰生硬又笨拙地把額頭靠在了謝逢時肩上。

謝逢時愣了愣，伸手試探地拍了拍小孩兒。

“謝謝。”艾薩克的聲音從他肩頭傳來，“謝謝你做的飯。”

“就這啊？”

“謝謝你沒覺得我煩。”

謝逢時拍他的手頓了頓，失笑道：“我什麽時候覺得你煩了？”

“我總去你那蹭飯吃。”艾薩克灰藍色的眼眸難得帶了幾分不好意思，“你都沒趕過我。”

“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多洗幾次碗就好了。”謝逢時收回手，“行了，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又不是見不到了，你哥現在三天兩頭往我這邊跑，你想來，讓他帶你一起不就好了。”

艾薩克不樂意：“他來了我才不來。”

“為什麽？”

“我不要當電燈泡。”

謝逢時被他這話噎了一下：“你這小孩兒，腦子裏想什麽呢？”

卡伊倫從廚房出來就看他弟在撒嬌，其實艾薩克的姿勢說不上是撒嬌還是告別，反正在卡伊倫眼裏就是撒嬌。

艾薩克感覺到背後的視線，一擡頭就看見他哥看戲的表情：“看什麽看？”

卡伊倫走過來擡手就給他弟腦門來了一下，剛好把艾薩克從謝逢時身邊拍開。

艾薩克被拍得踉跄：“卡伊倫！！”

“在呢。”

“你拍我乾嘛！”

“看你靠得太近，怕你把人壓壞。”

兄弟倆就着這幾句話開始了拌嘴，艾薩克永遠說不過卡伊倫，謝逢時聽了好半天沒忍住笑出聲，瞬間被艾薩克轉移了火力：“你又笑什麽？”

謝逢時說：“你們倆怎麽每次見面都要吵，分開又互相惦記，不累啊？”

“誰惦記他了。”艾薩克說。

卡伊倫也附和：“我沒惦記他。”

謝逢時無奈地搖搖頭，轉身去收拾桌上的空杯子。

艾薩克哼了一聲，把帽子扣在頭上：“懶得理你。”

卡伊倫：“那你帽子拉這麽低？”

“我冷不行嗎？”

“暖氣這麽足，你在冷什麽？”

艾薩克不說話了，卡伊倫無奈走近把艾薩克的帽子掀開：“回去以後，別跟爸吵。”

艾薩克眼神變了變：“我沒跟他吵。”

“我知道每次都是他先說你。”卡伊倫嘆了口氣，語氣放軟幾分，“但你每次都被他激怒，他說什麽你就頂什麽，最後吵成一鍋粥什麽結果都沒有。這次回去，他如果說你，你別接話，聽着就行了。”

艾薩克不服：“憑什麽要我聽着？”

“你吵又吵不過，吵完自己還氣得不行。”卡伊倫在他後腦輕輕拍了拍，“學業也別落下，你休了這麽久，回去以後肯定要補不少課，我已經跟學校打過招呼了，你到時候直接去找史密斯太太，她會幫你安排。”

“你什麽都安排好了，還問我乾嘛？”艾薩克嘟囔道。

“我只是幫你鋪路，艾薩克，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艾薩克看了他哥一眼：“你以前也不這樣啊。”

卡伊倫嘴角彎彎，學着艾薩克的語氣：“我以前也不談戀愛啊。”

艾薩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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