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1章 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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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馬場

滑雪場的熱鬧散盡時,暮色已經從松林背後爬了上來。

謝逢時坐在長椅上解雪靴的綁帶,手指被凍得有點僵,卡了好幾次。卡伊倫在他面前蹲下,把他亂拽的手指撥開,自己握住綁帶的末端輕輕一抽,靴筒應聲松開。

艾薩克從另一邊走過來,雪板扛在肩上,亮橙色的滑雪服領口大敞,熱氣從他脖頸處蒸騰起來。少年的頭發被汗水和雪水打濕了,貼在皮膚上,但也正是如此,艾薩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更亮了。

艾薩克被點燃的鬥志還沒完全熄滅,只是表面上看不見火星,其實還在燃燒。

卡伊倫把手伸到謝逢時眼前:“走,趁天還沒黑,我帶你去個地方。”

謝逢時把手放進了卡伊倫的掌心,被牽起來的時候他的膝蓋還是有點發軟,剛才他滑得比較久,腿上的肌肉還沒完全緩過來。

卡伊倫順勢攬住了謝逢時的腰,讓他靠着自己站穩。

艾薩克本來已經往車的方向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他哥:“馬場?”

卡伊倫點點頭。

馬場在滑雪場的另一側,從這邊開車過去不過幾分鐘的車程。

謝逢時坐在副駕,腿還因為剛才的滑雪有點發軟,卡伊倫把座椅加熱調高了一檔,謝逢時正好就窩在座椅裏,被暖氣烘得昏昏欲睡。

卡伊倫餘光瞥見謝逢時懶洋洋的模樣:“累了?”

謝逢時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還好,就是腿有點軟。”

“第一次滑雪是這樣,明天可能會酸一點。”

前面的兩個人肆無忌憚地調情,後座的人傳來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哼哼。

艾薩克的頭發還是半濕的,被車裏的暖氣吹得蓬松起來,就像一只剛洗完澡還沒吹乾的金毛犬:“你們能不能不要随時随地地秀?”

謝逢時轉過頭笑道:“羨慕了啊?”

“我有什麽好羨慕的!!”

艾薩克趕緊把臉轉向車窗,他不是他沒有他根本不羨慕!

直到車子開到一扇黑色的鐵藝大門前,門柱上雕刻着馬頭形狀的徽章,門自動打開,車駛入的瞬間視野驟然開闊。

馬場很大,主建築是一棟兩層樓的石砌房屋,外牆是米黃色的,屋頂覆蓋着厚厚的積雪。房屋兩側延伸出去的馬廄是紅磚砌的。更遠處是幾片被雪覆蓋的圍場,圍欄是白色的木質栅欄,在雪地裏幾乎要融為一體。

最遠處是一片黑黝黝的樹林,樹林背後是連綿的雪坡,最後一抹橘色的晚霞正從雪坡背後沉下去。

卡伊倫把車停在了主建築前的空地上,熄了火。

旁邊已經停了一輛深藍色的越野車,車身上還有沒化完的雪,顯然有人比他們先到了。

三人下了車,冷風撲面而來。

謝逢時剛站穩,就聽見馬廄方向傳來清亮的馬嘶,緊接着是馬蹄踏在木地板上的悶響。

艾薩克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藏不住的歡喜洩了出來,少年大步流星地朝馬廄的方向走去。

卡伊倫攬着謝逢時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馬廄的門是半開的,暖黃色的燈光露出來,還帶着乾草、馬匹和皮革的氣味。艾薩克推門進去,最裏面的隔間傳來了更急切的嘶鳴,馬蹄踢打着隔板,哐啷哐啷的聲響回蕩着。

“你吵什麽吵?”艾薩克嘴上嫌棄着,但是腳步越來越快。

他走到最裏面的隔間前,一匹深棕色的馬從隔間裏探出頭來,脖頸修長鬃毛濃密,額前有一道白色的星斑。它的眼睛又大又圓,瞳孔裏映着艾薩克的臉,鼻息噴出來在冷空氣裏凝成白霧,濕潤的鼻頭拱着艾薩克的掌心。

艾薩克伸手環住馬的脖子,把臉埋進了鬃毛裏。那匹馬瞬間安靜了下來,尾巴輕輕甩動,偶爾用鼻尖拱一拱艾薩克的腰側,像在問他怎麽這麽久才來。

謝逢時站在幾步之外看着這一幕,少年把臉埋在馬的鬃毛裏,整個人從冷臉嘴硬的人變成了一個會因為見到自己喜歡的事物高興得什麽都忘了的小孩。

“那是追風,他生日的時候我送給他的那匹。”卡伊倫說道。

謝逢時看着那匹被照顧得極好的馬,皮毛在光下泛着綢緞般的光澤,體态健碩,肌肉線條流暢,從馬蹄到鬃毛沒有一處不妥帖:“你弟弟把它養的很好。”

“嗯。”卡伊倫帶着謝逢時往另一邊走,“追風的事兒他從來不會馬虎。”

馬廄很長,兩側各有十幾個隔間,大部分都空着,但每個隔間都被打掃的乾乾淨淨。走到底的時候,卡伊倫停了下來。

這個隔間比其他隔間大了一倍,隔間裏的馬通體漆黑,只有額前有一小撮銀白色的鬃毛,像不小心落在黑色絲絨上的一縷月光。它體型健碩,肌肉在皮毛下随着呼吸緩緩起伏。

“這是墨影。”卡伊倫拉開隔間的門,黑馬轉過頭來,露出格外明亮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在燈光下幾乎變成了黑色,卡伊倫伸手覆上它的鼻梁,順着優美的弧線慢慢往下,掌心貼着他溫熱的鼻頭,“它今年九歲。剛進公司那陣壓力大,有時候半夜睡不着,就來這裏騎兩圈。”

謝逢時站在隔間門口,看着卡伊倫和墨影之間的默契,黑馬把腦袋靠在卡伊倫肩上,尾巴悠閑地甩了甩去。

“你想騎嗎?”卡伊倫問道。

謝逢時搖了搖頭:“我不會。”

“我帶你。”

卡伊倫從牆上取下馬鞍和墊毯,動作十分熟練。墊毯鋪在馬背上,馬鞍扣上去的時候馬匹紋絲不動,甚至還配合地屏住了呼吸,等肚帶收緊才慢慢吐出來。卡伊倫又取了一條缰繩,輕輕套上,全程墨影都格外乖順。

另一頭傳來動靜,艾薩克牽着馬從隔間走出來。少年已經給馬配好了鞍,追風踏着輕快的步子,馬蹄敲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偶爾甩甩尾巴,鬃毛随着動作飄揚。

艾薩克看見卡伊倫也在備馬:“你也要騎?”

“我帶逢時走走。”卡伊倫說着,把墨影從隔間裏牽了出來。

“就只是走走?”艾薩克語氣裏的挑釁不要太明顯。

卡伊倫權當沒聽出冤種弟弟的挑釁,轉向謝逢時:“我先把你抱上去。”

說完卡伊倫就走到謝逢時身邊,一只手攬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臂輕輕往上一提。謝逢時的腳離了地面,視野瞬間升高,他被穩穩地放在了馬鞍上。墨影的背很寬闊,他坐上去以後兩條腿自然地垂下來,腳尖剛好碰到馬镫的邊緣。

他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卡伊倫握住他的腳踝幫他調整好腳蹬的位置,又幫他把缰繩理順:“抓緊鞍頭就可以,不用害怕。”

謝逢時低頭看卡伊倫,這個角度的卡伊倫眉眼更深邃了,他摸了摸墨影的脖頸,皮毛光滑溫熱,底下的肌肉結實得很:“它好乖。”

“它知道你是自己人。”卡伊倫說完利落地翻身上馬,穩穩地坐在謝逢時身後。

他的胸膛貼着謝逢時的後背,兩條長腿夾着馬腹,把謝逢時圈在了懷裏,從謝逢時手裏接過缰繩,輕輕抖了一下,墨影便邁開步子,慢慢地往馬廄外走去。

艾薩克已經騎上追風等在門口了,少年坐在馬背上的姿态和平時判若兩人。

“你們也太慢了。”艾薩克說完,兩腿輕輕一夾馬腹,追風便小跑着朝圍場的方向去了。

卡伊倫沒追上去,他帶着謝逢時慢慢地跟在後面。

墨影的步子又大又穩,馬背的起伏帶着舒緩的節奏。謝逢時靠在卡伊倫懷裏,後腦勺枕着卡伊倫的肩,呼出的白氣在暮色裏散開。

圍場很大,白色的栅欄在雪地裏延伸出去,圈出了好幾片區域。遠處的雪坡上,艾薩克已經騎着追風跑了兩個來回了,少年的身影在暮色裏像一道流動的深色剪影,馬鬃在風中飄揚。

“你們還真的只是走走啊?”跑完兩圈回來的艾薩克灰藍色的眼睛裏寫滿了嫌棄,但這嫌棄僅僅是針對他哥的,在看向謝逢時的時候他的目光瞬間有了變化。

卡伊倫說:“我說過了,我帶逢時走走。”

艾薩克表情變了變:“算了,你們慢慢走,我再跑兩圈。”

說完他一夾馬腹,追風箭一樣竄了出去,馬蹄踏起的雪沫濺了卡伊倫一身。

卡伊倫:……

謝逢時笑着躲開只被撒了一點點:“艾薩克故意的。”

艾薩克又跑了一圈,這次他在遠處停住了,追風喘着粗氣。少年在馬背上直起身,朝這邊看過來,隔着這麽遠的距離,謝逢時都能感覺到灰藍色的眼睛裏燃着的戰意。

“他還想比。”謝逢時說。

“你看出來了?”

“他寫在臉上呢。”

卡伊倫低笑道:“你說我要不要答應他?”

“你怕輸嗎?”

“我不怕輸,我怕贏了以後他太難過。”

遠處的艾薩克等得不耐煩了,他騎着追風回來停在了他們幾步遠的位置:“你們在商量什麽?有什麽好商量的?跑不跑?”

卡伊倫挑眉:“跑。”

艾薩克的眼睛瞬間亮起來:“老規矩?”

“老規矩。”卡伊倫說,翻身下馬,又托着謝逢時的腰把他從馬背上抱了下來,然後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蹄踏起雪浪直接沖了出去。

艾薩克幾乎同時催動追風,兩匹馬并排飛馳,誰也沒有讓誰的意思。

謝逢時趴在栅欄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看兩道身影飛馳。

馬術和滑雪不一樣,滑雪是人與雪道的對話,是技巧與勇氣的平衡。但馬術是人與另一個生命的共舞。

謝逢時看得出來他們彼此之間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一直到兩匹馬同時沖過了終點,謝逢時沒看清誰先誰後,他只看見雪霧炸開,墨影和追風在終點線後繼續跑了好長一段才慢慢減速。馬蹄踏起的雪沫像碎鑽一樣紛紛揚揚,落在馬背上、落在他們自己身上。

卡伊倫直起身,金發被吹得亂七八糟,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他随手往後一攏,露出被雪光映得明亮的臉,呼吸雖然急促,但整體看起來依舊是從容的。黑馬的胸脯劇烈起伏着,鼻息噴出的白霧在冷空氣裏一團一團地散開。

艾薩克的臉頰被吹得通紅,灰藍色的眼睛格外明亮,好似有人在他瞳孔裏點了一盞燈。艾薩克翻身下馬,落地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少年伸手環住愛馬的脖子,一人一馬站在一起,在暮色裏緩緩平複着。

卡伊倫牽着墨影走到栅欄邊,他走近謝逢時才注意到他的手套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磨出了毛邊,手背上還有淺淺的紅痕。謝逢時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卡伊倫已經傾身過來,額頭抵着他的額頭,呼吸落在謝逢時的唇邊,滾燙滾燙的。

謝逢時伸手捧着卡伊倫被冷風吹得發紅的臉,指腹貼着顴骨輪廓摩挲着:“你手怎麽了?”

“沒事,被刮了一下。”

“疼不疼?”

卡伊倫嘴角彎起來,低頭在謝逢時唇上碰了一下:“你親親就不疼了。”

謝逢時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但還是在卡伊倫唇上啄了啄,一連啄了好幾下。在第三下的時候卡伊倫不讓他躲了,舌尖探進來纏着他輕輕吮了一下。

謝逢時被他親得呼吸不順,推了推他的肩膀:“你還沒說誰贏了呢。”

卡伊倫退開一點點,眷戀地蹭着謝逢時的鼻尖:“你猜。”

這時,艾薩克牽着馬從他們旁邊經過,少年的臉上還是剛運動完的紅暈:“我贏了。”

卡伊倫“嗯”了一聲:“你贏了。”

艾薩克嘴角高高翹着,臉上是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得意。

暮色徹底沉下來之前,卡伊倫帶着謝逢時又跑了兩圈。

頭一圈還是慢吞吞的,馬背起伏的節奏把謝逢時颠得昏昏欲睡,卡伊倫低笑一聲,輕輕一抖缰繩,墨影會意,從慢步變成了輕快的快步。

步伐變了,馬背的起伏也變了,謝逢時瞬間就不困了:“你乾嘛?”

“帶你提提速。”卡伊倫的聲音帶着笑意。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雖然冷,但被卡伊倫擋去了大半,只剩下最後一點點鑽進領口,謝逢時往卡伊倫懷裏縮了縮,這個姿勢讓他整個人都被卡伊倫的氣息包裹了。

最後一抹暮色正在消退,天與地的交界處只剩下一道橘色光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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