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十二月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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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過後的時間都被拉長了,每天醒來面對的都是灰白的天光和壁爐的火。
艾薩克有時候一整天都見不到人影,卡伊倫說他在馬場待着,騎完馬就窩在休息室打游戲,餓了就讓人把食物送過去,過得比誰都自在。
謝逢時可太懂這種感覺了,他和卡伊倫後來又在木屋待了兩天,那兩天哪裏都不想去,就窩在窗前看雪看鹿,一看就是一個下午。
十二月三十一號的早上,謝逢時是被小姜壓醒的。
橘色毛球四仰八叉地攤在他胸口,腦袋垂在一邊,睡得天昏地暗。謝逢時一動不動,生怕把這好不容易投懷送抱的小家夥驚走。
今天又是個陰天。
卡伊倫的呼吸從背後平穩綿長地傳來,手臂松松地環着他的腰,掌心貼着他之前放肆後留下的痕跡。謝逢時試着動了動,身後的呼吸就變了節奏。
“怎麽醒這麽早?”卡伊倫嘴唇貼着謝逢時的後頸蹭了蹭,活像一只确認領地的大型犬。
卡伊倫的手在發絲間穿過,指腹蹭過頭皮的動作是剛剛好的力道,謝逢時舒服了,就往他懷裏縮了縮。
小姜被他們的動靜吵醒,不滿地從謝逢時胸口跳下去,甩着尾巴走開了。
謝逢時在卡伊倫懷裏翻了個身,他伸手摸了摸卡伊倫的下巴:“刮胡子去。”
“你幫我。”
謝逢時聽着男人理直氣壯的語氣,哭笑不得地拍了他一下:“起來了。”
洗漱的時候謝逢時對着鏡子發了會兒呆,跟着進來的卡伊倫從背後靠過來,下巴擱在他肩上,兩只手從他腰間穿過去撐在洗手臺邊緣,把他圈在懷裏。
鏡子裏映出兩個人的臉,金發和黑發交疊在一起,藍眸黑眸對視了一眼。
早餐的時候,埃萊娜邊往面包上抹果醬邊說道:“今晚有個晚宴,人不多。你們年輕人要是覺得無聊,可以自己去玩。”
謝逢時搖搖頭:“不會無聊的。”
埃萊娜笑得眉眼彎彎,她把抹好果醬的面包遞給阿爾貝特,後者接過咬了一口,咀嚼的幅度不大,但好歹是吃了。
埃萊娜滿意地收回了視線。
艾薩克快十點的時候才出現,他在謝逢時對面坐下,拿起面包就開始玩往嘴裏塞。
“昨晚幾點睡的?”卡伊倫問。
艾薩克含含糊糊地說道:“三點。”
“又打游戲了?”
“和時差黨組隊,他們那邊剛好是下午。”艾薩克咽下嘴裏的面包,“你賬號都發黴了,多久沒上了?”
“你不是嫌我菜嗎?嫌我菜我就不上了。”
艾薩克聽到這話惡狠狠地朝他哥翻了個白眼,随後就不理人了。
飯後謝逢時坐在客廳的窗前,手裏捧着埃萊娜特地給他倒的紅茶,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小姜蜷縮在他腿邊,尾巴搭在他腳上,客廳的另一頭,艾薩克盤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戲,手柄按得噼裏啪啦。
卡伊倫在遠處接電話,聲音低沉模糊,聽不清內容,語調不急不緩,是謝逢時很熟悉的從容。
謝逢時盯着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看了很久,直到那些細小的水流把窗外的綠植模糊成了影子。
明天就是一月一號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的時候,謝逢時都愣了一下。
他居然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了,可是,好像也沒那麽久。
謝逢時的手在杯壁上畫着圈,杯壁上的溫度已經散了,指尖觸到的只有微涼的質感。
廚房的談話聲隐隐約約傳來,是廚師在準備晚宴的菜。今晚埃萊娜說不用太正式,但謝逢時見餐桌已經換上了新的桌布,燭臺也擺好了。備菜的事還是他和埃萊娜一起定下來的,有幾道菜還是他給的配方。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卡伊倫在謝逢時身邊坐下,一只手搭在謝逢時的後頸:“在想什麽?”
謝逢時鼻尖蹭了蹭卡伊倫的手腕,聞到了淡淡柑橘調的香味,底下還藏着紙張的氣味,想也知道卡伊倫簽了多少文件:“沒什麽,發發呆。”
卡伊倫順勢把謝逢時攬過來,謝逢時就靠在了他的腿上,仰面就是卡伊倫逆光的臉。由于吊燈沒開,只有火光和窗外的天光,卡伊倫的五官就在這樣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深邃。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藍眸藏在暗處。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謝逢時說。
“嗯。”卡伊倫的手在他發間慢慢梳理着,“有什麽願望?”
謝逢時想了想他去年的這個時候在乾什麽。
病房裏的電視播放着跨年晚會,他靠在搖起來的床背上,輸液管裏一滴一滴往下墜着藥水,護士準時進來拔針,外面有人放煙花,他當時看了一眼,模糊的光影在玻璃上炸開又熄滅。
那是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個跨年夜。
謝逢時說道:“沒什麽特別的願望,能像現在這樣就好。”
卡伊倫的手頓了頓,他沒說什麽。
沉默在這對卡伊倫而言格外少見,他善于用言語包裹一切,贊美、承諾、安慰,他總能說出恰如其分的話。可此刻他只是安靜地梳理着謝逢時柔軟的發絲,動作輕緩。
謝逢時在卡伊倫腿上換了個姿勢,從仰面變成了側躺,臉頰貼着卡伊倫的膝蓋。
這個角度他可以看見窗外的綠植,也能看見另一頭打游戲打得格外激動的艾薩克:“艾薩克打游戲的樣子和你開會的時候一模一樣。”
卡伊倫聽到這嘴角彎了彎:“哪裏像?”
“表情,像誰欠了他錢似的。”
卡伊倫沒反駁,他現在的注意力全在謝逢時身上。
謝逢時的皮膚在火光下是淡淡的暖色,睫毛低垂投下了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淡粉的,他穿着一件稍大的毛衣,領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蒼白的皮膚和一道已經變淡的紅痕。
那紅痕還是卡伊倫前天留下的,位置在鎖骨末端,靠近肩窩的地方,謝逢時自己大概都沒注意到。
卡伊倫的手不安分地從謝逢時的發間滑到耳後,謝逢時的耳朵特別敏感,被碰到就會紅,從耳尖開始往周圍暈開。就像現在一樣,它正在變紅,從淺淺的粉色變成了更深的緋色,謝逢時偏了偏頭,但是沒躲開。
“你今天是不是有點不一樣?”卡伊倫問道。
謝逢時擡眼看他:“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卡伊倫停在他耳垂上輕輕捏了捏,“像有話要說,但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謝逢時沉默了幾秒,他确實有話想說,但那些話在腦子裏轉了無數圈就是找不到個合适的出口。他從來不是個擅長傾訴的人,上輩子不是,這輩子也不是。
但卡伊倫總能看出來,只不過他從不追問也從不逼迫罷了。
謝逢時想了想,說道:“我在想,明天就是一月一號了。”
“嗯。”
“我出來這麽久了。”
謝逢時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卡伊倫卻聽出來了,但卡伊倫卻無法将它歸類,這到底是懷念、鄉愁還是傷感。
因為生意上的事,卡伊倫不是沒在華國待過,他不像那些只從數據和報告裏了解華國的西方人。他在那裏生活過、行走過和人交談過。他知道那個國家的人是怎樣過日子的,也知道“家”這個字對那裏的人來說意味着什麽。
但卡伊倫也知道,謝逢時說的“家”,不是謝家。
謝逢時從來沒用“家”這個詞代指過謝家,他提起謝家的時候語氣是疏離的,像一個旁觀者在談論一個和自己沒什麽關系的地方。
但他偶爾會用一個他以為卡伊倫聽不懂的詞。
那就是,老房子。
卡伊倫并不知道謝逢時口中的這個“老房子”在哪裏,是什麽樣的,住過什麽人。
他只知道這個地方對謝逢時而言很重要,謝逢時穿越了半個地球、經歷了這麽多事,還是會時不時地想起它。卡伊倫也不是不好奇,只是他覺得,如果謝逢時想說,他會說的。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小時候住的地方。”謝逢時的聲音把卡伊倫的思緒拉了回來,謝逢時還維持着側躺的姿勢,“巷子口有一家早餐店,老板娘嗓門特別大,隔着一條街都能聽見她喊‘豆漿好了自己來端’。她家炸的油條是那條街上最好吃的,每天早上都要排隊。”
“後來她搬走了,那家店換了好幾個老板,做什麽的都有,但都開不長。”謝逢時說到這嘴角彎了彎,“我之前還特地去回去看過一次,那家店變成了一個賣五金雜貨的,門口堆滿了水管和電線。”
沒有遺憾也沒有物是人非的傷感,更像是在确認一件事。
這個地方已經不在了,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謝逢時說得隐晦,怕說得太明白就暴露了什麽一樣。但卡伊倫還是聽出了謝逢時沒說出口的那些。
謝逢時想家了。
那個家不在這裏,不在這片大陸,不在任何一個可以用經緯度标記的位置。
卡伊倫想了一下,說道:“這邊的跨年夜,人們會開香槟、放煙花、互相擁抱,陌生人之間也會。”
謝逢時從他膝蓋上擡起頭,眼裏寫滿了好奇,卡伊倫繼續說道:“我小時候每年都堅持要守到零點,但每次都在沙發上睡着,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上了,完全不記得是怎麽上去的。”
卡伊倫說到這的時候笑了一下,“媽媽說她抱不動我,是管家把我抱上去的。可是吧,我不信。”
故作俏皮的語氣讓謝逢時笑出聲了,卡伊倫又問道:“你想家了嗎?”
卡伊倫給了謝逢時一道開放題,想說就可以回答很多,不想說也可以什麽都不回答。
“有一點。”謝逢時說,又補了一句,“但這裏也很好。”
卡伊倫在他眉心落下了一個吻:“以後這裏也是你的家。”
他知道謝逢時心裏有一個家,他不打算取代它,也不打算讓它變得不重要。他只想在謝逢時的“家”旁邊,再建一個“家”。
謝逢時又在卡伊倫懷裏窩了會兒,艾薩克那邊手柄按得噼裏啪啦,偶爾蹦出一句氣急敗壞的話,謝逢時沒聽清他在罵什麽,但語氣裏的懊惱倒是聽得明明白白。
“你又輸了?”謝逢時偏頭問了一句。
艾薩克頭也沒擡:“隊友太菜了。”
卡伊倫輕嗤一聲,尾音拖得特別長,艾薩克想假裝沒聽見都不行。
“你什麽意思?”艾薩克擡起頭來。
“沒什麽意思。”
“你那語氣分明就是有意思。”
“你覺得是什麽意思就是什麽意思。”
謝逢時聽着兄弟倆的拌嘴,伸手去夠茶杯,紅茶已經涼了,他也沒打算叫人換,涼茶的微苦在舌尖散開,配着壁爐的火光和窗外的雪,竟然也很舒服。
“卡伊倫,你什麽時候開始學中文的?”謝逢時突然問道。
卡伊倫沒思考多久:“大學。”
“選修課?”
“不是,專門請的老師。那段時間公司和華國的業務往來開始多起來,我想我應該多了解一下那邊的語言和文化。”
“所以你請了老師?”
“嗯,每周三次課,學了兩年多,後來又斷斷續續地練習,但是口語還是不夠好。”
謝逢時在他膝蓋上翻了個身,這個角度看卡伊倫他的下颌格外分明,喉結突出很漂亮的弧度:“你已經說得很好了,就是有時候語調會拐彎。就像說‘你好’,聽起來像‘妮蒿’。”
卡伊倫藍眸裏帶着點點的無奈:“你是在誇我還在笑我?”
“都有。”謝逢時彎起眼睛,戳了戳卡伊倫的下巴,“但你真的很厲害,中文很難的。”
卡伊倫眼裏的笑意加深,他低下頭抵着謝逢時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輕聲說道:“逢時、寶貝,我愛你。”
卡伊倫的語調聽起來不像是在說一句莊重的告白,更像是含了一顆還沒化開的糖,甜味從唇齒間一點點滲出來。
聽得謝逢時的心怦怦跳。
謝逢時話到嘴邊覺得說什麽都不夠,于是他勾住卡伊倫的脖子,把人拉了下來,貼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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