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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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還沒敲響,派對就已經熱鬧得要把屋頂掀翻了。
謝逢時靠在二樓的欄杆處往下看,大廳裏全是人。
女士們的裙擺在旋轉時綻開成一朵朵花,珠寶在燈光下折射出碎鑽一樣的光。男士們端着香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笑聲隔着老遠都能聽見。
正中央的水晶吊燈把每個角落都照得透亮,落地窗外是覆滿白雪的花園,幾串彩燈挂在樹枝上,樂隊在角落裏演奏着節奏輕快的爵士,薩克斯的聲音慵懶又纏綿。
“累了嗎?”卡伊倫站在他身邊,一手端着香槟杯和經過的人遙遙致意。
“沒有。”
謝逢時收回視線,在這一會兒的時間裏他捕捉到了好幾個熟悉的面孔。
莉莉安和奧利被他們的母親牽着,在人群中穿行。小女孩的裙擺像團移動的火焰,小男孩跟在後面,手裏還攥着半塊吃剩的餅乾。
樓下有人朝他們舉杯,卡伊倫微微颔首回應,姿态從容又疏離。
他在這種場合就像魚在水裏一樣自然,不需要刻意經營什麽,往那一站就是一副不會被任何人輕慢的模樣。
在這方向,謝逢時就要差很多,他在人群裏待了一晚上,臉都快笑僵了,名字還是記不住幾個。
過了幾分鐘,卡伊倫把香槟杯放到了經過的侍者的托盤上,順手也把謝逢時手裏那杯沒怎麽喝的酒拿走了。他牽起謝逢時的手,十指緊扣着帶他避開人群,穿過走廊,從側門溜了出去。
夜風帶着雪粒子撲面而來,謝逢時被吹得眯了眯眼,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卡伊倫牽着往車庫的方向走去。
“我們去哪兒啊?”謝逢時小跑着跟上了卡伊倫的步伐。
卡伊倫回頭看他,藍眸裏暖黃的燈光和笑意:“私奔。”
謝逢時被這兩個字砸得心跳漏了一拍,緊接着就開始加速。卡伊倫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咬字并不标準,前者發音重,後者的後鼻音也沒到位,可正是這不标準,讓這兩個字聽起來比任何語言都像情話。
車門關上的瞬間,派對的喧嚣被徹底隔絕在外。
卡伊倫發動車子,謝逢時靠在座椅裏看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你爸媽不會說什麽嗎?”
“不會。”卡伊倫單手握着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掌心朝上放在了兩人座位中間,謝逢時把手放上去,被輕輕握住。
“他們早就習慣了,每年的跨年夜都會有人提前離場。今晚的主角不是我們,少了我們倆,沒人會發現。”
謝逢時任由他握着:“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前面。”
路兩邊是高大的樹木,路燈的光從枝葉間落下來,謝逢時失笑:“這也算目的地?”
“不算。我的意思是,随便開,開到哪兒算哪兒。”
卡伊倫松開了他的手,換擋加速。
謝逢時把車窗降了一條縫,冷風鑽進來,他深吸了一口,涼意從鼻腔一路灌到肺裏,整個人都從派對的昏沉裏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把車窗關好:“這邊的空氣真好,比派對裏好多了。”
“你剛才為什麽不叫我?”卡伊倫問。
“你一直在和人說話,我看你挺忙的。”
卡伊倫沒接話,但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謝逢時被他看得無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路。”
卡伊倫收回視線:“我在看。”
大概開了半個小時,車停在了一個小鎮的邊緣。
說是小鎮也不太準确,這裏更像是一片沿湖而建的度假區。夏天大概會很熱鬧,此刻卻被積雪覆蓋着,安靜得很。
卡伊倫把車停好,沒有要下車的意思。謝逢時也不催他,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了會兒。遠處傳來歌聲,大概是哪戶人家在放音樂,隔着湖面和雪幕聽不真切,只剩下模糊的旋律。
謝逢時靠在座椅裏:“你剛才說私奔。”
卡伊倫聽到這話偏頭看了過來:“嗯。”
“那我們算嗎?”
“算。”
謝逢時嘴角翹了起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湊近卡伊倫:“你今晚真的不太一樣。”
卡伊倫沒躲也沒趁機親上去,他們保持着即将接吻但遲遲沒有吻上去的距離:“哪裏不一樣?”
謝逢時退回了自己的座位裏看車頂的天窗,天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什麽也看不見:“你今晚好像特別想把我從人群裏帶走,你不解釋一下?”
“不想解釋。”卡伊倫回答得坦坦蕩蕩,“我就是想把你藏起來。”
謝逢時只覺得自己的耳朵又開始發燙了,他想說點什麽來掩飾自己不争氣的臉紅,但擡頭就看見天窗上的霜花後面有什麽東西在飄落。
他擡手敲了敲了天窗邊緣,霜花震落一小片,露出了底下的本來面目。
雪花,一片一片地從天上飄落下來,落在天窗上停一停,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蓋。
“你發現沒有,從我們回來的那天開始,雪就沒停過。”
卡伊倫也擡起頭看天窗:“今年的雪比往年多。”
“我以前住的地方冬天偶爾會下雪,但都積不起來。不像現在這樣,雪落下來可以留一個冬天。”
卡伊倫握住了謝逢時的手:“你以前住的地方,是哪裏?”
很普通的問題,卡伊倫問過幾次,但謝逢時想過很多次該怎麽回答。
他可以随便說一個城市的名字,卡伊倫不會去查,就算查了也查不出什麽。可他不想騙卡伊倫,騙人太累了,一個謊要用一百個謊去圓,圓到最後自己都分不清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謝逢時說:“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
卡伊倫藍眸裏的光微微一動,他把謝逢時的手腕握得更緊了一點。
謝逢時也知道自己的回答有多奇怪。
這話聽起來像賭氣,更像不想讓對方靠近自己過去的一種推拒。
可他不是這個意思。
那個地方卡伊倫真的找不到,因為那個地方根本不在這條時間線上,也不在這具身體的記憶裏。
卡伊倫沒追問:“那以後你想回去的時候,我陪你去。”
謝逢時聽到這愣了兩秒才笑出聲:“不用,卡伊倫。我也回不去了。”
模棱兩可的話卡伊倫卻聽懂了,一直以來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他終于開始感知到了。
“逢時,你是謝逢時嗎?”
這話問出口的時候卡伊倫都覺得荒謬,他讀過無數商業案例,處理過無數錯綜複雜的局面,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站在一個完全未知的領域。
但他沒有松開謝逢時的手,相反,他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還在一下一下地安撫着謝逢時。
謝逢時黑亮的眼睛裏,他看見了水光打轉,也看見眼底藏着的如釋重負和隐隐的擔憂,他說道:“我是謝逢時。”
卡伊倫伸手蹭掉了謝逢時眼角的淚,指腹沾着鹹澀的濕意:“三月二十日,是他的生日。”
卡伊倫現在都記得他拿到謝逢時資料的那個晚上,少年穿着考究的襯衫,嘴角挂着得體的微笑。
他還記得當時的自己想的什麽:春分出生,又叫逢時,這個人應該活得很好才對。
直到後來他在小路上,照亮的那張毫無防備的臉,警惕、疑惑和好奇,還有活人氣。
卡伊倫當時沒有多想,他只是覺得照片和本人不太像。
照片裏的人像一株被養在溫室裏的植物,精致但脆弱。站在車燈光暈裏的那個人被風吹過、被雨淋過,所以他是生機勃勃的。
“你的生日呢?”卡伊倫問道。
謝逢時死死盯着卡伊倫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只有認真和緊張,謝逢時眼淚還沒乾嘴角就翹了起來:“七月二十五。”
謝逢時的聲音已經比剛才穩了很多,“夏天,特別特別熱的時候。知了從早叫到晚。”
卡伊倫傾身過來,一手貼着他的臉,一手撐在座椅靠背上,他們額頭相抵呼吸交纏:“七月二十五,盛夏。”
謝逢時蹭了蹭他的鼻尖:“嗯。”
“你出生在盛夏。”
“嗯。”
卡伊倫嘴角慢慢彎起來,嘴唇幾乎貼着謝逢時的唇瓣:“難怪我查到的資料和你本人對不上,難怪你在那間屋子裏的樣子和照片裏判若兩人。我以為是謝家的事讓你變了,但不止,逢時。不止是因為那些。”
謝逢時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落淚的,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卡伊倫的嘴唇已經貼上了他的眼睑,把鹹澀的濕意一點一點吻去。
“逢時,我的愛人是盛夏出生的,對不對?”
謝逢時點點頭,睫毛掃過卡伊倫的鼻梁。
卡伊倫又問道:“那他是什麽樣的人?”
謝逢時對上那雙漂亮的藍眸,彎起嘴角:“他以前是個很普通的人,上班下班,做飯吃飯,日子過得沒什麽波瀾。後來他生了一場病,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後來他又醒了,在一個很破很破的小房間醒來。後來他才知道,他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換了身份、人生,一切從零開始。”
“他怕不怕?”卡伊倫問。
“怕。”謝逢時誠實地說,“剛開始怕的要命,但他沒有退路。他只有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但是他運氣很好,老板好,鄰居好,朋友也好。後來鄰居的哥哥出現了,第一次見面就幫他解了圍,他當時覺得這個人好帥,都沒想到這個人後來會變成他的…”
卡伊倫聽得嘴角勾起,連忙追問:“變成了他的什麽?”
謝逢時勾住了卡伊倫的脖子,把兩人的距離拉近到鼻尖碰鼻尖:“變成了他的金手指。”
卡伊倫眼裏笑意加深,他聽懂了謝逢時話裏的意思:“那你覺得這個金手指當得怎麽樣?”
謝逢時還帶着點鼻音的聲音軟了下來:“特別特別特別好。”
遠處的鐘聲在這一刻敲響了。
一連串的聲音從湖對岸傳過來,被雪幕過濾後變得遙遠又溫柔。
緊接着是歡呼聲,隔着湖面都可以聽見人們在喊、在笑,在互相擁抱。煙花也升了起來,在夜空中炸開,把天空照得明明暗暗。
卡伊倫低頭去看懷裏的人,謝逢時的臉被煙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黑眸裏倒映着漫天碎光,嘴唇還帶着被他親過的水光。
謝逢時靠在卡伊倫懷裏,車裏的暖氣烘得人渾身酥軟,他剛才哭過,睫毛還挂着水珠,眼尾的紅暈一路蔓延到太陽xue,他被卡伊倫看得耳根發熱,伸手去擋他的眼睛:“你別這樣看我。”
卡伊倫握住他的手腕,沒有拉開。
謝逢時小聲問道:“你怕不怕?”
卡伊倫低頭蹭了謝逢時好一會兒,才說道:“我怕。”
謝逢時一愣,只聽卡伊倫說道:“逢時,你剛才和我說的那些,每一句話都在告訴我,你曾經是一個人。”
謝逢時擡眼就看見卡伊倫的眼眶紅紅的,藍眸邊緣染上了淺淺的紅。
他怎麽也沒想過,卡伊倫會哭。這個人哪怕在最失控的時刻也只是呼吸紊亂,從來不會失态。可現在,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裏滑落,最後落在了謝逢時的手背上。
謝逢時大腦空白了好幾秒,直到第二滴落下,他猛地回過神伸手去捧卡伊倫的臉:“你怎麽哭了啊?”
卡伊倫把臉埋進了謝逢時的掌心,聲音低啞:“我也不知道。”
謝逢時哭笑不得,鼻子也跟着發酸:“我都沒哭,你哭什麽?”
“你剛才哭過了。”卡伊倫從他掌心裏擡起臉,眼尾紅紅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謝逢時環住卡伊倫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安撫着現在哭得一抽一抽的大型犬:“你帶我見你的家人,他們對我還那麽好。卡伊倫,你已經把我帶出來了。”
卡伊倫這才翹起嘴角,謝逢時看得無奈,他伸手蹭了蹭卡伊倫眼角的淚,又湊近親了親那處:“你怎麽又哭又笑的?”
卡伊倫睫毛顫了顫:“我不知道。我就是…太高興了,你願意告訴我這些,我太高興了。”
謝逢時看着這張被煙花照亮的臉,心軟成一片,他湊過去:“你哭起來也好看。”
卡伊倫終于被他的話逗笑:“我覺得你是想收集我的表情包。”
“對,我在收集你的十二種哭法。”謝逢時彎起眼睛,“現在是第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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