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被髒東西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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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然的手在那一瞬間穩得驚人。
他從懷中抽出符箓的動作快得幾乎沒有過程,手指一翻,黃紙貼上豬頭額心的瞬間,金光從符紙上炸開。
豬頭發出一聲不像任何活物能發出的嘶嚎——像刀片刮玻璃、像嬰兒哭嚎、像指甲劃黑板,所有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混在一起的聲響。
它的身體從內向外裂開,腐肉、蟲群、骨茬,所有構成它的東西都在金光裏碎裂、剝落、化為齑粉,沒有血肉飛濺的場面,只有一種無聲的坍塌,像一座沙雕被潮水抹平,最後連灰燼都沒有剩下。
沈星然喘着粗氣,手裏的符紙已經化成了灰,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門被推開了。
清玄子站在門口,手裏端着那盞粗陶茶杯,茶還是熱的,一縷白汽從杯口升起來,在昏暗的光線裏散得很快。
老人的目光越過茶杯,落在沈星然身上,然後停住了。
他看的是沈星然的左肩。沈星然順着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什麽都沒有,衣服完好,皮膚也沒有傷口。
但他忽然感覺到一股極淡的涼意,從肩胛骨的位置滲進來,像那種骨頭縫裏塞了一塊冰的感覺,不疼,但怎麽都捂不熱。
“道長?”
清玄子沒應他。
老人把茶杯放在桌上,走過來伸出兩根手指,撩起沈星然後頸的衣領。
衣領翻開的那一瞬間,沈星然看不見自己後頸上的東西,但他看清了清玄子的表情——頭一次出現了一種可以稱之為凝重的情緒。
“你被髒東西咬了一口。”
清玄子的手指點在他後頸靠近脊椎的位置,指尖的溫度灼燙得驚人,“咬在了魂魄上。鬼氣已經滲進去了,現在不深,但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它會沿着你的經脈往心脈鑽。”
老人收回手,轉過身看向走進堂屋裏的所有人。
疤六靠在門框上,鐵柱抱着撬棍蹲在牆角,猴子裹着一條毯子縮在竹椅上,魏老板坐在條凳的最遠一端,臉色還是白的,眼眶底下挂了兩個青黑色的印子,那是半夜沒睡加上驚吓過度的痕跡。
“貧道只說一遍。”清玄子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極穩,“天一亮,所有人都必須離開這個村子。不管下不下雨,找不找得到汽油,多待一個時辰,鬼氣就往你們骨頭裏多滲一寸。”
“滲到心脈的那一天,你們就會變成跟外面那些人一樣的東西——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還在日複一日地重複生前的執念,永生永世走不出這座山谷。”
堂屋裏安靜了三秒。然後疤六開口了:“道長,那我們走了,這趟不是白來了?”
清玄子看着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還有一件事。在這個村子裏,你們絕對不能動殺機。不管看到什麽、遇到什麽,心裏的殺念一起,那些生魂就會聞到味。”
“幾千條怨魂凝聚了幾百年的執念,聞到殺機的味道,會像餓狗聞到了血,到時候誰也救不了你們。”
疤六沉默了。鐵柱把撬棍往懷裏攏了攏,猴子的喉結滾了一下,魏老板低下了頭。
但沈星然看見了——魏老板低着頭的時候,目光是往外瞟的,瞟的是祠堂的方向。
祠堂飛檐下那兩根金絲楠木的柱子,在晨曦的微光裏泛着一層暗金色的光澤,那些光澤穿透了灰黑色的煙漬,穿透了百年的積塵,像是黃金在水底發光。
疤六也在看那個方向。他的眼神比魏老板更克制,但克制不代表放下。
他懷裏貼身收着那張引路符,那是清玄子給的保命符,也是退路。退路有了,膽子就肥了。
沈星然知道他勸不動這些人。他自己也沒有資格勸——因為他也不會走。
斷歸毅的墳在九幽臺。他跨越千裏來到這座荒山,不是來逃命的。
他往自己後頸上貼了一張清玄子給的符紙。符紙貼上皮膚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暖意從後頸擴散開來,那團盤踞在肩胛骨裏的冰塊像被火烤了一下,往後退了幾分。
但也僅僅是退了幾分,它還在,像一條盤起來的蛇,暫時收了獠牙,但随時都能重新咬下來。
清玄子看着他們的反應,沒有再勸。老人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杯,把冷茶潑在青石板上,重新續了一杯熱的。水汽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沈星然聽見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短,輕得像是茶蓋磕在杯沿上的脆響,但他确實聽見了。
活了幾百年的老道士,見過了太多被欲望拖進深淵的人,勸得住是緣,勸不住是命。
雨停了。
天亮的時候,東邊的山脊上透出一層薄薄的橘紅色,晨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把濕漉漉的青石板路面照得反光。
空氣裏彌漫着雨後泥土和腐葉混在一起的氣味。
疤六推開吊腳樓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粗啞的呻吟。村道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還是那個扛鋤頭的中年漢子,還是那個抱孩子的年輕婦人,還是那個蹲在祠堂石階上抽旱煙的老漢。
他們像是一夜沒睡,又像是剛從一個看不見的模子裏重新倒出來,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站位、每一個表情,都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樣。
疤六的後脊一陣發涼,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把引路符貼身收好,拍了拍胸口确認它還在,然後轉過身,剛要說些什麽,嘴又閉上了。
老太太從村道的另一頭走過來,還穿着昨天那件靛藍布衫,還是那只竹籃,籃子上的藍印花布換了一塊,下面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着什麽。
她走到幾人面前,臉上堆着山裏人特有的、質樸又熱情的笑,褶子擠在一起,像一朵曬乾的菊花。
“老八回來了。”她的聲音沙啞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裏摳出來的,“天沒亮就下的山,剛到家。他家以前買過小汽車,應該有汽油。你們不是要油嗎?我帶你們去找他。”
疤六、猴子、鐵柱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猴子舔了舔嘴唇,鐵柱把撬棍換了個手拎着,魏老板從竹椅上站起來,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不是單純的找汽油,所有人心裏都清楚。
老八家的房子在村子的最深處,靠近祠堂後方的山腳,要過去就得穿過整條村道,路過祠堂門口那兩根金絲楠木的柱子。
而他們每一個人,都在明知這趟路危險的情況下,選擇了往前走。
疤六整了整衣服,把腰間的匕首往順手的位置挪了一寸,邁出了吊腳樓的門檻。
猴子和鐵柱跟在後面,魏老板走在第三位,臉色已經恢複了七八分,但他下意識捂着肚子,蛆蟲從嘴裏湧出來的觸感大概這輩子都忘不掉。
沈星然拎着箱子走在魏老板身後。
清玄子走在最後面,灰布道袍的下擺拖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吸了水,顏色深了一大片。老人擡頭看了看祠堂飛檐下挂着的銅鈴。
銅鈴在晨風裏輕輕晃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鬼村裏不能動殺機,這是清玄子說的規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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